《末阳之花》玫瑰园壮士

25、月与夜

　　直到他们步入那个散发着流光溢彩的厅堂，除了发觉这里的装饰也同样精美而雅致之外，罗萨也发现了与当初尼诺同样的疑问。“这个宴会的男宾也太多了一点吧”，她想。这并不是太大型的宴会，来客也只有十几位，然而男性宾客就占了大部分。她仔细地打量了各位来宾后，连她在内一共只有四位女宾。“罗萨，我说的没有错吧”，尼诺轻声对她说，“那位夫人真的很奇怪，我想不出她究竟是干什么的。”尽管同样感到疑惑，但布拉西纳夫人的谆谆教诲此时发挥了功效，罗萨低声示意尼诺不要再东张西望，更不要多说类似这样无礼的话。
　　这个会客厅无疑是奢华的，地面上铺着带有浅色细卷花纹的天鹅绒地毯；墙壁上的浮雕呈现出细腻的希腊式图案；连接着墙壁与地面的角落处摆放着维纳斯女神大理石像，在雕像旁边的是一张古铜色的木质茶几，上面看似随意地摊着一些具有东方情调的小玩具；就连天花板上，也有着出自艺术家的精美壁画，灯光所照射之处，尽显尊贵和典雅；而在厅内通往阳台的门沿边，两旁都站立着开得旺盛的绿色植株，如瀑布般悬挂下来的厚重的门帘被捆扎在一旁。从大厅的入口可以看得见户外夜晚漆黑的天空，而室内的光景却如同白日，热闹而不喧哗。在厅内的中间位置，已经布置的餐桌上早已被放置了各种玲珑剔透的糕点和新鲜水果，色泽清新而诱人。罗萨注意到这些糕点的色彩极具美感，如同新雨后的彩虹般色彩众多，却丝毫不显得艳俗。再加上各种名贵的酒类，使得这张餐桌更像是一幅大型的艺术画作，而不仅是食客们用来就餐的舞台。
　　而那些看起来尊贵的客人们则年纪不一，有看上去年长的绅士，他们的两鬓已经斑白；也有看起来已经饱尝风月之色的调皮青年，他们三三两两正在说笑；甚至也有嘴角刚刚长出茸毛的少年，他们面带羞怯却形容坦率，露出天真的笑容。另外还有两位女宾在靠阳台的角落里交谈，她们的年纪看起来也很轻，都带着朝阳般的神色；而剩下的另一位女宾从罗萨进来开始，就一直在喝酒。看这些形形色色的客人，罗萨心中的疑惑更加强烈。“如果他们都是被邀请的客人，至少这气氛会更热烈一些”，她想。
　　“如果你愿意，我们也可以先去喝一点酒”，文森特似乎看出了她的困惑，“但是这样东张西望不可礼貌呢。”他的话让罗萨意识到自己在口口声声教育尼诺的同时，自己也严重失态了，因此她不好意思地笑笑。但她意识到或许文森特可以帮她解答一些疑问，因而她问：“这是家庭宴会的话，克里斯蒂娜夫人的丈夫在哪里呢？”听了她的话，文森特露出难以揣测的笑容说：“这不是家庭宴会，而且克里斯蒂娜夫人也没有丈夫。”他的话加剧了罗萨心中的疑惑，思维迟钝的她无法猜透其中的含义。但是她很快意识到刨根问底并不是到哪里都受到欢迎的习惯，所以她顺了文森特的意思，一起去拿起了酒杯。
　　“罗萨，我觉得好奇怪啊”，平时滴酒不沾的尼诺，此时因一小口麦芽酒的威力而变得满脸通红，“这些男士们看起来相谈甚欢，但是却都好像心不在焉的样子。”“嘘--”，罗萨示意少年好好享受当下，“这也不关我们的事，我们还是乖乖喝酒吧。”一边说着，一边却还是仍不住四处打量的她很快发现了异样：她发现那两位在说话的女宾频频望向文森特，姑娘家特有的羞涩和大胆让她们的视线充满甜蜜而又满载热情。在这种情况下，她意识到自己与文森特的距离似乎是太近了一点。“既然夏天是繁花盛开的季节，而我又无心采摘，那么就不要妨碍别人了”，她这么想。在把文森特比作花朵之后，意识到自己是个障碍的她决定让自己的朋友好好享受今夜，看着已有些醉意的尼诺，她以醒酒为名，把少年不由分说地拖到阳台，并悄悄地抛下了自己的朋友。
　　“你把我拉出来干什么？这里好冷啊。”少年义正严词地抗议着，说完他打了一个嗝。“真是不解风情的小鬼”，罗萨颇为得意地说，“你不觉得我们要让文森特好好人生么？光是拖后腿可是不行的呢。”她的好心好意并没有打水漂，此时文森特已经与刚才的一位女孩开始交谈，而且气氛看起来还不错的样子。“就算是这样”，尼诺望着文森特说：“拖文森特先生后腿的可不是我，为什么连我也遭罪呢？”“少啰嗦了，既然出来了，就得乖乖陪着我”，罗萨边说边奸笑，“除了我，你也没有其他人好说话吧？”“你不是也一样么？要不然干嘛叫我一起来啊？”少年不示弱地展开了反击：“但是如果你真心诚意地恳求我，我也是可以考虑一下的。”
　　“你还想让我恳求你么？这是我今年听过的最没有幽默感的笑话”，她叹了一口气说，“拍马屁和讲笑话是最基本的交往礼仪，没想到你竟然一窍不通呢。”“对您这样的艺术大师来说，这一切一定都是顺手拈来的小意思吧，但是请原谅我的愚昧，并宽恕我的不奉陪”，尼诺拍了拍手说，“我先走了。等你想起求我的时候，再来找我吧。”“喂，你不是认真的吧”，罗萨喊道，然而尼诺已经用行动表示了他的决心。“真是个逞强的小鬼”，这是她对这件事情的评论，只不过她似乎忘记了自己也有责任。
　　这是一个不错的夜晚，除了月亮似乎圆得有点过分以外，其他的一切都很正常。罗萨还没有找到一个她非得在此不可的必要理由；但她却已经发现了自己确实应该去歌颂这样的夜色。天的颜色是蓝的还是黑的并不关键，朝霞满天是吉兆还是凶兆也不要紧，重要的是，当自己身处这样一个凉爽的仲夏夜时，就应该去感谢自然与生活。星星如孩童般地在夜空眨眼，它们用难以置信的热情和耐心构筑成月夜的笑脸，还有吹拂着衣角的丝丝凉风。靠在洁白的大理石围栏上，只是在这个瞬间，她觉得这个世界无比美好。
　　“时间会走，你却在这里静止不动，如果说这不是一种浪费，那是因为你在期待些什么吗？”熟悉的声音从罗萨背后传来，“比如说，像是一个吻之类的”，他说。就算被封住了耳朵，只是把这些话写在纸上让她来阅读，她也能知道它们的作者。何况，她只是背朝着他，还能听到他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如果是的话，你又能帮得了我么？”罗萨下意识地接了下去，但马上就后悔了。“你觉得呢”，金发青年走近她，同样地也倚在栏杆上。他看着她，连晚风也拭不去他的笑意。尽管何塞的视线并没有给她太大的压力，但罗萨仍然觉察到了自己的紧张。“如果我抓住你的手，并给你一个吻，又会给这个夜晚带来多大帮助呢”，她决定用冒险的方法来转移话题。“哦，这种事情可不能计较得这么功利，”何塞把他的视线转向夜空，不再看着她，“何况去计较利益，也不是布拉西纳小姐的作风，不是么？”“如果我非是斤斤计较的人不可呢？难道你一直都对自己看人的眼光报以十分的自信么？这样可不对呢”，她的语气轻快了很多。“这也不难办，我们试试看不就知道了”，他的视线又转了回来，注视着她说，“要我主动也没有问题啊。”
　　罗萨意识到她落进了自己编制的窠臼中，而何塞的视线又让她心底的忐忑之情死灰复燃。交织的情绪让她无意识向栏杆的末端移去，想要尽量远离身边的青年。“你再退的话，就到底了”，何塞说。他的话让罗萨觉得自己好像被调戏了，即便如此，她也想不出反击的好办法。“如果你是因为我会寂寞，而来陪我的话，你现在可以进去了”，罗萨的这句话更像是回光返照的最后一击，“因为我并不觉得寂寞。”
　　“你误会了，我不是那么好的人，我只是怕自己寂寞”，何塞笑着说。然而他的这句话让罗萨找到了反击的方法：“里面的淑女虽然不是很多，但也不是没有，为什么要放弃这大好时机呢”，她说。“这样来算的话，这里不是也有么？我又何必要舍近取远呢？”他的话让罗萨再次为自己的疏忽而感到悔恨，她似乎想要想要弥补些什么地说：“我这张被你见惯的老脸，还有什么新奇可言呢？”
　　“你有这么讨厌我么？以至于要说这种话来贬低自己”，此时的他收敛了笑容。“不，我并不讨厌你”，罗萨说，“我只是讨厌自己。”如果她是在说谎，那这个谎言就显得不堪一击了一点；如果她是说真的，那么她又会讨厌怎样的自己呢？她不再望着天空，而是低头去看地面，那里的尘土被经过的马车惊起，飘出一片疑问。
　　“也许我是个无耻的大话家，但我绝不是个高明的说谎者；或许我擅长添油加醋，但我并不擅长无中生有。因此如果我说了什么，你可以用一半的信赖来听信它”，他看着她的侧脸说，“而我现在要说的是，即使不是所有人都会赞颂你的无与伦比，但我依然喜欢这样的你。”
　　他的话泛起了罗萨心中的涟漪，她不能当作自己没有听见，然而她依旧不能完全说服自己。她的手如夜露般冰凉，而她的内心却缺乏了做出最好反应的能力，因此她说不出话。但是何塞并没有为难她，他走近她，微笑着轻吻了她的额。
　　“既然你希望独处，那我就先走了，记住不要讨厌自己”，何塞挥了挥手，然后走向了那片光明的厅堂。
　　罗萨觉得自己在一个巨大的网里越陷越深，她怕自己会无法自控。她一直都在告诫自己，不要把本来就虚无缥缈的希望放在别人身上，然而她现在终于知道很多事情都是身不由己的。夜晚的风越来越凉，她觉得自己不能像这样一直待在这个露台上。即便是独自一人，她的心里也不尽然完全平静。等她折进那个厅堂里的时候，就看见了何塞此时正在与克里斯蒂娜交谈。尽管他们的周围还有别人，然而她只看见他们两人。他们的笑容刺痛了她，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心中的伤痛就像白日的月亮，虽然看不见，但是的确存在。
　　“你还真是执着，一个人待了那么久”，少年的嘴里嚼着草莓，他嘟囔着说。罗萨没有心情与少年搭话，她觉得自己唯一能做的大概也就只有喝酒，然后向上帝祈祷，希望这个夜晚赶快过去。然而现在的她还不知道，这个夜晚对她来说，注定是终生难忘的。
　　按照文森特的说法，这个屋子里是没有男主人的；但正像所有人都能见到的这样，不管克里斯蒂娜的周围有多少恭维她美丽的人，她的视线里就只有金发青年一人，而克里斯蒂娜是这座屋子的女主人。罗萨看见他们站在宾客的中间，并与宾客们交谈。她不能听见他们交谈的内容，然而她依然能看见他们的笑脸。“他们像是一对璧人，那么为什么还要找我来呢”，她想。失去的感觉笼罩了她，而现在的她无人可以倾诉：文森特也在享受人生，尼诺则在狼吞虎咽。就像一只被遗弃的羔羊，她找不到可以依靠的地方，也没有自我拯救的能力。
　　罗萨在靠近阳台的角落里饮酒，看着厅内的人们作乐。克里斯蒂娜在众人的怂恿下唱起了歌，她的歌声正如她本人一样美好而令人羡慕，所以宾客们也丝毫不吝惜他们的欢呼声。但对罗萨来说，克里斯蒂娜的歌声并不是那么值得令人惊叹的，因为她曾在一个山区小村里，听到过全世界最好听的歌声。她想起了那位年迈的歌手和歌手苍老的等待，所有的一切，都让她变得更加难过。
　　而这个时候，她看见了克里斯蒂娜用她如黄莺般悦耳的声音说：“让我来邀请法兰特斯先生来为我们演奏鲁特琴，因为他的琴技是足以令人称道的。”接着便有人建议，不妨让美丽的屋主唱歌，让青年为她伴奏。或许会有人不屑于这个人的建议，但大部分的人显然是赞同并且开始为此叫好。这种琴歌和谐的局面为这个宴会增添了不少光彩，所有的一切都开始熠熠生辉。罗萨看得见克里斯蒂娜脸上幸福的表情，这种表情不像她之前在艾斯科里亚见到的那样，它显然更发自内心。就是这样的幸福感，罗萨却不能感同身受，她只是机械地饮酒，机械地发呆。
　　直到她发现自己的杯子已经空空如也的时候，她就想去再灌一杯来。正在她抬头想要寻觅的时候，她又看见了那位独自的女宾，也就是那位从开始到现在一直在不停饮酒的女宾。事实上，罗萨喝得并不是很多，因为她更多的时候都在发呆。而那位女宾则不同，在罗萨每一次张望的时候，她都能见到这位女宾在喝酒。尽管她的情绪也不高涨，但罗萨还是想去问候一下那位女宾，况且她也想找个人说话。
　　“很抱歉打扰您，小姐，但是我觉得像您这么喝酒，实在是不利于您的健康”，罗萨说。她注意到女宾的脸色已经发红，显然已经是醉了。“哇，你是今天第一个劝我不要喝酒的人哦”，女宾带着醉意说，“让我们一起痛饮吧。”“不，小姐，我是说，您能不能不要再喝了”，罗萨说，她把自己的酒杯放在一旁。“我们是朋友，因此不要叫我小姐。我的名字叫索菲亚，你也可以叫我加莱蒂夫人”，女宾打了个嗝说。“好的，索菲亚”，罗萨把酒瓶放到远处，又说：“你叫我罗萨好了。”“原来是罗萨，真是个好名字，比克里斯蒂娜好听多了”，索菲亚端着杯子，似乎有点站不稳。罗萨只好拿了张椅子安抚索菲亚坐下，并把她手中的酒杯夺下。
　　“罗萨，你说，我漂亮与克里斯蒂娜比较，谁更漂亮？”索菲亚的问题让罗萨为难，因为她不认为这里在座的女宾中有相貌超过克里斯蒂娜的人，包括她自己。但若是直接说出答案，她又怕索菲亚接受不了，所以她迟疑了片刻。“你不说一句话，是不是觉得克里斯蒂娜比较漂亮？”索菲亚醉醺醺地说，接着又笑起来：“其实我也这么认为，她不光光只有漂亮，而且又学识卓著，甚至还有一副天赐的好歌喉。比起来，我算什么，你说对不对？”“你不要说话了，索菲亚”，罗萨不知道怎么安慰她，也不知道怎么安慰自己，“这样吧，我去给你拿杯清水。”
　　“不，你不要走”，索菲亚用力拉住罗萨的衣角，让她不能行动。“你看这么多人围着她，为她叫好，说她的好话。看那个青年，多么英俊，他们是在相爱吗？”索菲亚的话触到了罗萨的敏感处，然而说话的人却没有发觉：“他为她弹琴，她在为他唱歌，既然他们的关系这么好，为什么克里斯蒂娜还要去找尼科洛？”“尼科洛？”“他是我的丈夫，可是他爱的人不是我”，索菲亚惨笑起来，“他爱克里斯蒂娜，他不爱我。”在她的笑容没有消逝之前，她的眼泪却掉下来。
　　索菲亚的话让罗萨吃惊，她开始隐约地意识到克里斯蒂娜的职业：如果这个结论成立的话，那么克里斯蒂娜的美丽、教养、富有和一切，都能得到合理的解释。“他们在开心，我们也应该愉悦自己。要不罗萨你来唱歌，我给你跳舞，我们和他们比一比？”罗萨赶紧停止了自己的思考，她意识到如果再深入地去想这些问题，她与索菲亚就会变成两个只会唉声叹气的怨妇。“索菲亚，我还是觉得你应该清醒一点，我去给你拿杯清水，你先别拉着我”，她说。
　　“哈哈哈...”，索菲亚又笑了起来，“罗萨你说，花无人戴，酒无人劝，醉也无人管，是不是一种寂寞？”这句话让罗萨清楚地知道了索菲亚的悲哀，然而她并不知道怎样才能安慰索菲亚，因此只能说：“我想我能了解你的心情，索菲亚，但是先请放开我。”“好啊，你自便吧。注意不要摔跤，去拿两杯清水，我们一起分享。”
　　罗萨叹了口气，她突然意识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困结，而每个人都必须寻找属于自己的出路。她不想再考虑更多，因为一旦今夜结束，新的一天还会到来，她决定把烦恼暂时放下。然而等她拿了一杯清水回到原处时，发现索菲亚却已经不在位置上了。“奇怪，她去了哪里？”直到听到人群发出的唏嘘声的时候，她就知道大事不妙了。
　　宾客们原先是围成一个圈子，在听克里斯蒂娜歌唱的，但现在的索菲亚已经挤到了这个圈子的中心。见状的罗萨也向人群走去，不过她并不打算直接将索菲亚拉出去。这是出于自私的考虑，因为她不愿意出这种风头，况且她也不确定索菲亚到底会做什么事情。
　　“克里斯蒂娜，祝你生日快乐”，索菲亚的精神似乎好了一点，这让罗萨松了一口气。“谢谢你，索菲亚”，克里斯蒂娜和颜悦色地说，“希望你今天能够尽兴。”“我现在很快乐”，索菲亚说，罗萨注意到她手里还拿着一根香蕉。“那我就放心了，不过很抱歉，因为我还没有向你敬酒”，说着，克里斯蒂娜把娣妮的端来的酒一饮而尽。“克里斯蒂娜，你真是个好人”，索菲亚又笑了，“可惜尼科洛最近不愿意见到我，否则他也一定会一起来的。”克里斯蒂娜的笑容似乎僵硬了一些，然而她还是保持着她一贯温文尔雅的神情：“是吗？我很遗憾，如果你们能够一起来的话，我当然会很欢迎。”
　　“我相信你的话。只不过，如果是他一个人来，你会更高兴吧？”索菲亚的话开始变得具有攻击性，她接着说：“尼科洛老是在睡觉的时候喊你的名字，醒来却不承认，你知道原因吗？”她的话引起了宾客们的骚动，此时克里斯蒂娜的脸色明显变得不好看了，但索菲亚丝毫没有停止的样子：“如果不是他急着要给你买礼物，我还不知道原来今天会是你的生日。结果你看，我倒是来了，他反而不愿意来了。”“不，索菲亚，你能来我也很高兴”，克里斯蒂娜勉强地笑了笑。“这句话你之前说过了。你不要以为我喝醉了，就可以糊弄我”，索菲亚耍无赖似地说。“我并不是这个意思，你误会了，索菲亚”，克里斯蒂娜宽和的本性让她选择了息事宁人。
　　“我想尼科洛一定不知道我来了这里，他一定认为我正在家里的门口堵他。但是他的礼物一定已经送到了吧，让我看看好吗？”“加莱蒂先生并没有送礼物给我，你误会了，索菲亚。”“这样啊，他还没来得及送吗？那过几天，他一定会补上的，你不用担心”，索菲亚通红的脸又露出笑容，“我一直在想，你为什么会这么漂亮呢？而且气质还那么高雅。”克里斯蒂娜摇了摇头说：“你的称赞实在是过誉了，我并不是...”“大家看看，连摇头的样子都这么迷人”，索菲亚指着克里斯蒂娜对周围的人说。她的话引起了宾客们的喧哗，她又回过头来对克里斯蒂娜说：“如果每一天都有一个情郎，我算一下，哦，一个礼拜有七个呢，你真厉害！”
　　“不对不对，一个礼拜至少要休息一天吧，那就是六个了。对不起啊，我多算了一个”，罗萨觉得索菲亚的笑比哭还要难看，而此时的克里斯蒂娜已经面色苍白，她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去判断她们之间的是非。“你很漂亮没错，旁边的那位青年也很英俊，看起来也还很年轻呢。我发现你总是魅力非凡，是不是这样？”索菲亚的话并没有引起何塞的更大反应，他只是默然地站立着。罗萨发现，克里斯蒂娜的手似乎在发抖，她明白这位美丽的夫人此时需要帮助；而何塞，是唯一可以提供帮助的人。
　　“我啊，思考了很久，就是在想你为什么会这么受欢迎的原因。直到刚才，我终于得出了一个结论”，索菲亚开始拨起了香蕉的皮，她盯着克里斯蒂娜，把拨了皮的香蕉含在嘴里：“是不是就是这样？”她笑了笑，一口咬掉了大半支香蕉。
　　索菲亚的行为引起了巨大的骚乱，所有人都开始议论起来。克里斯蒂娜的脸上完全失去了血色，几乎是勉强地站立着，像一尊僵硬了的美丽雕像。
　　“这位夫人”，一言不发的何塞终于说话了，“能把您手中的香蕉给我么？”他并没有等索菲亚答应，直接从她手里拿了那半支香蕉。“我想是您的隐喻太叫人不安，所以辜负了这美味的水果”，他把剩下的部分一口吃下去，接着说：“香蕉很好吃，酒也很美味，这是人所共知的。因此一位尊贵的夫人不应该自取其辱，这也应该是众所周知的，您觉得呢？”
　　他的话让索菲亚无言以对，此时的她看起来像是一个被人抛弃的小孩，孤立无援地摇摇欲坠。她看了看眼前的青年，蹲下来开始哭泣。克里斯蒂娜拉着何塞的手，脸上渐渐恢复了血色。“这样吧，找个人把这位夫人送回家”，文森特说，他友好地站出来给了索菲亚下台阶。“让我的车夫送索菲亚吧”，克里斯蒂娜的脸色好看了不少，或许是身边的青年给了他力量。即便如此，却没有人再去给索菲亚施与援手，哪怕平时他们都还算是朋友。
　　罗萨叹了口气，她拨开人群，扶起在哭泣的索菲亚。“克里斯蒂娜夫人，请让我来送她回家，不过可能要麻烦您的车夫了。”她拍了拍索菲亚的肩膀，希望能够安慰她，然而靠在她身上的索菲亚却哭得更厉害了。这时尼诺也跑了上来帮忙，罗萨吩咐他先扶着索菲亚。然后她向克里斯蒂娜说：“原来今天还是您的生日，对不起，我好像是来吃白食的。不管如何，祝您生日快乐。谢谢您的招待，我们先走了。”她没有去看何塞，也没有同文森特告别。
　　“罗萨”，这是索菲亚颤抖的声音，“阳台那边的帘子里裹着一把剑，你把它拿回来，是我之前放那的。”罗萨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她这才意识到，索菲亚原来下了这么大的决心。她示意尼诺先把索菲亚搀扶出人群的包围圈，然后只身去取那把剑。
　　克里斯蒂娜安排好了自己的车子，并把罗萨一行三人送到了门口。此时的佛罗伦萨已经是个沉睡的城市了，在尼诺把索菲亚搀扶进车厢之后，罗萨就与送他们出门的各位道别。
　　“罗萨，稍微等一下”，何塞却叫住了她。“什么事”，她觉得自己已经筋疲力尽。何塞把一束不知从何而来的结着瓶状果实的野花交到她手里：“我知道很不合时，但这是给你的。”罗萨没有心情和他多说什么，她勉强笑了笑，“谢谢你”，她说。何塞握住她的手，温和地说：“我希望你一路小心，也希望下次看见你的时候，你会更开心一点。”“我知道了，那么再见”，罗萨并不愿意在此地多待，因此匆匆就与所有的人道了别，她真心地希望，自己能离这个地方更远一点。
　　“罗萨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滑稽？比如说像个小丑啊什么的，还是你会同情我的遭遇？”上了车之后，索菲亚的渐渐停止了哭泣，她这么问罗萨。“不，我没有这么想”，罗萨说的很真诚，因为她并不是完全没有这种经历的人，“只不过，我在想，索菲亚你的做法是不是值得。”“没有值不值得，只有愿不愿意”，索菲亚淡笑着摇了摇头。她的话让罗萨想起之前文森特的那番言论，他说过“值不值得的事情没有意义，只有愿不愿意才是最真实的”，罗萨似乎能够明白一点其中的含义。
　　“如果你让我讲这件事的意义，我一定说不出来；但是就算再来一次，我也许还会这样做。哪怕我知道做这样的事情并不会有任何帮助，甚至只会给别人留下笑柄，我也并不会感到后悔。”索菲亚脸上的红潮已经退去，但她的哀戚并没有消失。
　　“我知道。我知道很多事情就算没有用处、没有意义、甚至没有理由都可以，但还是会去做”，今夜的事让罗萨再次想起往事，特别是索菲亚的话勾起了她那些尘封已久的心事。
　　“但就像那位青年所说的那样，或许我真的在自取其辱”，索菲亚的眼泪又流下来，但是她并没有哭，“也许我真的不如克里斯蒂娜，起码还会有人对她说奉承话；就算她遭受羞辱，还会有人挺身而出。但是我呢？我的丈夫只会指责我的粗鲁，而且还在睡梦中呼唤她的名字。就算我在他的怀里，也不在他的心里。”
　　“对了，罗萨，你知道克里斯蒂娜的身份么”，索菲亚说，“我觉得你并不是很清楚的样子。否则你应该也不会来参加她的生日宴会，而且除了那两个她的老朋友外，她一般不会邀请别的女宾。”
　　“去的时候我并不清楚，但是现在我大概已经知道了。”
　　“人人都说高等艺妓是令人尊敬、值得同情的，但作为一个第三者，她是什么身份又有什么关系呢？”索菲亚把头靠在车厢的帷幕上，望着车子顶部：“就算她是被生活所迫，才不得以从事这行业；就算她是知识渊博到足以令人称羡的，那又怎么样？她依然是抢走了我丈夫心的那个人，是她让我丈夫变得不再愿意亲吻我。难道我就应该为了她可怜的身世和优雅的谈吐去原谅她吗？。”
　　“诚实地说，作为女性的立场，我也不会原谅克里斯蒂娜的做法”，罗萨说，“但我却很难去讨厌她。不管怎么样，我必须承认她确实有着一种可以吸引人的力量，而这种力量不仅仅是来自于她的美貌。要知道我是女性，因此男人们的反应就可想而知了。”她说这话的时候，颇有些心灰意冷的意味。
　　“这的确是，就事论事的话，她并不是惹人讨厌的人。然而我不是这么客观的人，所以很遗憾，我还是讨厌她。罗萨，你要知道，任何人都可以变得狠毒，只要他尝过嫉妒的滋味。”
　　索菲亚的话在某种程度上确实触动了罗萨，她无法整理自己的心情。或许在她的私心底，她希望自己是一个公平客观、宽宏大量并且不去依赖他人的人，然而现实在很多时候都会去提醒她，让她知道自己并不是这样的人。与索菲亚一样，今晚宴会上的很多场景，都让她心生不安。特别是最后何塞替克里斯蒂娜出头的那一刻，她的理智告诉她，何塞的行为是正确而且是应当的；然而她的理性最终还是土崩瓦解。当她看见克里斯蒂娜牵着何塞的手的时候，她察觉到了自己内心深处的那股令她难堪的情绪在萌发。而正是这种情绪，让她不愿意去跟何塞说话，甚至不情愿同他哪怕只是道个别。
　　“或许男人们见异思迁的速度只有疯狂的马儿才能追得上”，索菲亚叹了口气说，“如果这样想的话，我倒是能够原谅克里斯蒂娜。”
　　“但是你会不会这样想呢？”罗萨像是嘲讽自己的无知一样笑了：“如果尼科洛是这样的人，你就不会这么爱他。而且这么爱他的你，怎么会把错误推到他的身上呢？就算他在想着别的人，你的心中不是还一直都在想着他么？”
　　“你说得对，罗萨。所以我是个傻瓜，对不对？”“就像你说的，世上没有值不值得的事情，只有愿不愿意的事情。所以你不会去估量这份爱的价值，你只会问自己是不是真的爱他。如果这个答案是肯定的，你就不会后悔。”说到这里，罗萨叹了一口气：“或许这样的你，的确是个傻瓜吧。”
　　“所以我还在等着，也许有一天，克里斯蒂娜会变得不再美丽，那时候尼科洛也许就会回心转意。至少我比她年轻一点，还等得起。”索菲亚又露出笑容，就像看见了一种触手可及的希望一样。这时她把头探出车厢，对马夫说：“请不要直接去我家，我希望能在街上游荡一会。”“但是，索菲亚小姐，这样很危险”，车夫说，“况且现在也已经不早了。”想起了西蒙尼叮嘱的罗萨也开始劝索菲亚：“还是早点回去比较好，要不然恐怕你的家人会担心。”“如果尼科洛会担心的话，我会很开心；但是我想，现在的他根本不会在意吧。也许我现在回去看见他，又会和他发生争吵”，索菲亚的神色又黯淡下来。听了她话的罗萨也不再说话，默许了索菲亚与车夫之间的讨价还价。
　　而在罗萨与索菲亚交谈的时候，尼诺一直在打量索菲亚的那把剑。他左看右看，一副依依不舍的样子，不时还发出感叹声。说服了车夫的索菲亚看着自己的剑，像是自言自语地说：“如果有天我疯了，或许会真的去杀了克里斯蒂娜吧，今天本来也是这样打算的，后来还是放弃了。”“幸好你没有这么做，就算不去考虑值不值得，至少也要替自己留着后路。如果你做了的话，一切的可能都消失了”，罗萨说。“不，当时我放弃的原因是觉得不能成功”，索菲亚说这话的时候，把目光对准了罗萨，“如果杀了她再自杀，或许真的能一了百了了。”
　　“如果你是这么狠心的人，一早就已经做了，何必要等到现在？何况，如果只是用一把剑就能清算所有的事，烦恼就不成其为烦恼了”，罗萨微微地笑了笑说。尽管她内心的情绪并不像她所表现出来的这样轻松，但她更不愿意让索菲亚担心。
　　这时车子突然停了下来，身材魁梧的车夫把他硕大的头探进来说：“小姐，前面倒了个人，可能是刚才不小心撞到了。”“真是的，你怎么这么鲁莽？”索菲亚抱怨的话让车夫低下了头。“算了算了，我跟你一起下去看看吧”，罗萨对车夫说，又宽慰车上的两人：“应该没什么事，我们行车的速度又不算快，我先下去看看。”“等一等，罗萨”，尼诺却叫住了她，“索菲亚夫人，先把这把剑借给她好么？”在征得了索菲亚的同意后，尼诺把剑递给罗萨：“为了以防万一，你还是带着比较妥当。”他的谨慎让罗萨发笑，“你真是夸张”，她说，“那你们就好好坐着，我马上回来。”
　　离两匹马不远的地方横着个男人，他躺在地上不断地发出呻吟声。满月让这条无人的街道尽显萧条之色，车夫扶着罗萨下了车，此时的明月正好当头。“您还好吗？需不需要我们的帮助”，她慢慢地靠近伤者。“小姐，小心一点，因为我没觉得自己有撞到他”，车夫轻声对她说。他的话让罗萨变得心中没底，然而万一车子确实撞伤了人，她就不能不负责任地扬长而去。但是出于保守的估量，她减缓了前进的步伐。一边向前一边打量倒地的人。“你是伤得很严重了么”，她问，“需不需要我们送您去就医？”然而那个人只是蜷缩着发出痛苦的声音，却没有回应她。
　　“既然这样，那您不要动，我们来帮您”，罗萨向伤者走近。然而她突然发现了诡异的地方：虽然那个男人一直表现自己的痛苦，他的表情也似乎因疼痛而变得扭曲，但他的眼睛却一直在盯着试图靠近他的人，似乎在观察他们的反应。尽管男人的苦痛看起来很逼真，但他的目光却让人不寒而栗。在思考了片刻后，罗萨还是决定上前扶起他，但她的手始终紧紧地按着自己身上的剑。夜晚的风在这个时候适时地增强了许多，她不禁打了个寒战。
　　“小姐”，车夫却拉住了她，“车子后面好像有人。”罗萨回头，顺着车夫的视线向车子瞥了一眼，那里的影子在蠢蠢欲动。而倒地的那个男人，眼神就如毒蛇般让人心惊肉跳。
　　“糟糕，上当了！我们快走”，她几乎是与车夫一起，同时向车子跑去。罗萨明白，如果被这群不怀好意的人断了后路，事情就会变得无法控制。
　　“发生了什么事”，尼诺探出头来。“不要动！”罗萨大声地对他吼，警告他不要下车。然而与此同时，从左边的巷子里又冲出一个男人，他抓住了罗萨的左臂。车夫见状，给了男人一拳，在那个男人倒地之时，原先那个伪装伤势的男人也起了身。这个时候，从车子后方传来急速的脚步声。而除了月亮，再也没有其他人目睹到这一切。
　　然而尼诺此时却下了车，事实上，在被断了后路的情况下，他们只有同心协力才能有逃脱的希望；尽管这良好的愿望中，绝望的成分似乎更大一些。“发生什么事了”，索菲亚也探出身来看究竟，眼前的一切让她的尖叫成了这黑夜的无望点缀。
　　注意到身后敌人的尼诺，干脆把索菲亚也拉下了车，这种情况下，独自留在车厢内只会增加她的危险与惊恐。就在这个时候，从车子后方又跑出两个人，他们甚至猖狂到没有身着任何的易容服饰。罗萨与车夫退回与两匹马平行的地方，与刚刚下车的尼诺和索菲亚站在一起。现在事情已经很明朗了，他们遇到了四个劫匪，前面两个，后面两个。
　　罗萨的剑还没来得及出鞘，而她看上去也不是很有威胁的那种人；尼诺也还只是个乳臭未干的少年，他心中的恐惧之情让他瑟瑟发抖；索菲亚几乎已经不能站立，她无力地靠在马匹身上；只有大块头的车夫能对这群不法分子构成为震慑，事实上，他们的打击目标从一开始就锁定了这位强壮的车夫。
　　没有对峙多久，在前方站立的两个男人几乎同时扑向了车夫。完全不能思考的罗萨本能地拔出了剑，她用尽全力刺向距她较近的匪徒。她的这一剑用尽全力，如果落了空，她也就完了。万幸的是，那一剑并没有完全落空，她准确地刺中了匪徒的腹部。看到那个人倒地，罗萨感到一阵狂喜，她知道哪怕只是打倒一人，他们就可以稍微掌握住胜利的时机。
　　她的气还没有喘平，她的喜悦还没有完全消失，她手中的剑却几乎要滑落，她的右肩似乎被一只巨大的马蜂叮咬得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她下意识地用左手去触摸，猩红的温热液体让她觉得晕眩。
　　罗萨还没来得及感受疼痛，尼诺已经扑向了那个刺伤她的匪徒。少年抱住他的大腿，把那个高出自己很多的男人推翻在地。少年的英勇让剩下的一个匪徒吃了一惊，那个男人像一只饥肠辘辘的秃鹫，猛然扑向少年。男人手中的匕首，在月光下发出令人恐惧的寒气。
　　此时的罗萨就像一个失去了理智的疯子，她不能看着自己的同伴身陷险境，她强迫自己把剑刺向那个将去伤害少年的男人。然而她的这一剑已经失去了威力，她没有足够的力量再去刺倒那个人。这一剑更像是闲暇的搔痒，它让男人回过了头，却不能伤害他。而转过身的男人只需一个巴掌，就能轻易地把罗萨掀翻在地。
　　矫健的车夫还在与第一个匪徒纠缠，英勇的少年不断地以各种撕咬方式与敌人较量。而被打翻在地的罗萨已经已经没有了任何力气，她的血在流，她的裙子被勾破。而她的心，差不多已经快死了。她感到抱住自己的索菲亚在不停地发抖，她的责任感被恐惧击碎。但她知道不能束手就擒，那个走向她的男人，他的眼神让她害怕。她知道，这群不法分子并不仅仅只是为了贪图钱财，特别是她和索菲亚哪怕只是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质女流，但她们毕竟都是年轻的女人。面对这样一群亡命之徒，如果失败，她们将失去一切。
　　但是她已经无能为力了，哭不出来，也没有力气再反抗。今晚的月光让她全身发冷，然而她的脸却在发烫，她孤注一掷地捡起路上的石子砸向走近她的男人。这个时候，如果她可以选择，她宁愿用一柄小小的刀子来结束一生。
　　然而事情似乎发生了转机，气力过人的车夫还是打倒了第一个匪徒，而他的声音也让罗萨得到了鼓励。她奋力抓起掉在地上的剑，同时决定，就算是死，也要努力做最后一搏。于是她站起来，踉跄地像一只学步的小鸡。或许是人在绝境的时候，都会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或许是这个男人之前受到的一击比他想像中的要重，在车夫去帮助尼诺的瞬间，她使自己勉强地站立着。
　　那个男人与她面对面地站立着，他的脸上丝毫没有害怕，他奸佞的笑意让罗萨腿软，她只是靠不知天高地厚的勇气支撑自己。直到那一边的巷子里响起了说话声，她的勇气才真正地给了她希望。
　　事情变得峰回路转，当模糊的说话声由远到近逐渐变得清晰的时候，罗萨对面的这个男人终于搀扶着自己受伤的同伴与其他两个伤势较轻的同伙，一起向更深处的巷子里跑去。然而这一切都好像一个不真实的梦，就像被摄取了魂魄的鸟儿，罗萨陡然瘫倒在地，后知后觉的恐惧和疼痛俘获了她的神经，她不可置信地坐在地上，因害怕而全身发抖。索菲亚抱住她不停地哭，一股茫然的情绪让她无法对刚才的一切作出反应。直到见到已经昏厥、被车夫抱来的尼诺，她的眼泪才流下来。
　　“您不用担心，小姐，他只是晕过去了”，车夫说，“还有您肩上的伤，看起来需要止血。”“我死不了”，罗萨望着少年苍白的脸，无法说得再大声一点，“我认识一个医生，你带我们去吧。”坐在车厢里的罗萨，脸色也同样苍白，她一直握着少年的手，似乎想起了什么。“对不起，索菲亚，恐怕你现在还不能回家”，她说，“因为我先要去就医，尼诺也是。”黑夜深沉地像是海洋，道路坑坑洼洼，如同人心的坎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