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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似乎是狂欢之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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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你们在这儿啊”,这时尼诺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一副劳累过度的样子,“害我找了半天。”“对啊对啊,小孩,我们在这乘凉,你有意见么?还是因为一会没见到我,所以你思念过度了?”罗萨见到少年,一如既往地焕发着属于青春的特有活力。“我可不想见到你”,少年喘平了气,又变得神气十足,“但是我见到了一个人,是他想要见你。”说到这里,他的脸上露出了诡异的笑容,这种少年式的不怀好意成功地吊起了罗萨的好奇心。“你是不是很想知道啊?”看到罗萨脸上的表情,少年更加神气了。“我又不想知道了,随便你说不说”,罗萨在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后,不再搭理好事的少年。
“尼诺,到底是谁”,然而西蒙尼却来了兴致。看到有人捧场,尼诺又成功找回了成就感。先是干咳了两声,而后清了清嗓子的他郑重其事地说:“是你传言中的未婚夫哦!”
“......”罗萨先是无言,后是思考,接着还是无言,只是盯着少年看。看到没有反应的她,尼诺却着急了:“你不会没有印象吧?”罗萨把手按在他的额头,然后自言自语地说:“难道疯子的体温也和正常人一样的么?”
“哎呀,是文森特先生啦!如果以后再有人夸你聪明,你可别以为那人是在说真话。”尼诺露出了竖子无用的表情,无奈地叹了口气说。这时的罗萨才想起了去年那个可笑的流言,看着疑惑的西蒙尼,她无奈地笑笑说:“一个老朋友,这里面的典故很无聊,我懒得多费口舌了。”
“没想到在这里都能看见你,这个世界真是小得可怕啊”,熟悉的声音让罗萨觉得亲切。出现在她眼前的文森特还像去年她见到的那样,“真是奇妙的宿命。然而,见到你让我开心”,她说,“如果你是一个人的话,为什么不加入我们的行列呢?这位是西蒙尼,如果你有印象的话,就会记得在巴伦西亚曾经见过他。”
“这位先生我当然印象深刻”,文森特主动与西蒙尼握了握手,又说:“只不过很可惜,我并不是一个人。”“如果是和哪位名门淑女有约的话,我就不敢多加打扰了。要是横生枝节,我可担不起这罪名”,罗萨笑着说。“我想你是在消遣我,罗萨,你这样的做法太不应该了。不过你想,我还能和谁一起来到这里,又被他抛下呢?”她一下子明白了文森特的话,事实的可能性让她觉得不安。
“文森特,我以你神出鬼没的技巧为荣;但是请不要试探我们糟糕的寻找能力”,说话的是位女性,她的音色温柔,如同被调好的琴弦。文森特转过身去,他的身影挡住了罗萨的视线。“很抱歉,克里斯蒂娜夫人,因为碰巧遇见了一位老朋友,但愿这片刻的寻找不会使您秀美的额头添上愁云。”“你真会说笑,文森特”,说话的声音由远至近。就在夕阳的光辉折射入罗萨视野的一瞬间,她就看见了自己的另一位老友,以及一位端丽冠绝的夫人。
何塞一瞬间露出了吃惊的表情,继而取而代之的便是微笑了。他说:“我以为是哪位老朋友,没想到原来是布拉西纳小姐。”他的神色就像是以往的任何时刻,仿佛一切都曾未发生。此时罗萨才发现,逃避比忘记更加困难。她知道自己必须保持应有的仪态,因而她的面部堆积出微笑表情,她说:“很高兴见到你,何塞。”她知道如果那件事情没有发生,此时她最理所应当的反应就是如此。如果以“法兰特斯先生”相称,那么对方就会知道她有所介怀了。
“原来您就是布拉西纳小姐,我曾经听文森特提到过几次您的芳名”,那位夫人颇有礼节又不失分寸地说,“很荣幸能够见到您。”她的礼貌似乎是没有必要的,然而却充分显示了这个人的良好教养。她的年纪并不是很轻,但她的光彩足以让茅屋蓬荜生辉,而她的明眸皓齿却又需要以锦衣玉食相配。她是美貌足够超群的,她又是文雅值得尊敬的。她有着翡翠色的绿眼睛和秀丽的金发,修剪精细的完美地生在笔挺而细长的鼻梁上端,她的肌肤在夕阳下呈现出玫瑰色,晕开一片绯红和娇嫩。
罗萨在一瞬间明白,她所畅所欲言的所有关于“美”的论述,在这个人身上得到了集中体现。
“罗萨,这位是克里斯蒂娜夫人”,文森特介绍说,“这位先生是西蒙尼,可为什么要我来介绍呢?明明有更合适的介绍人啊。”他笑着耸了耸肩,露出无奈的表情。“那是因为你是百里挑一的文明礼貌之花”,罗萨笑着说,“所以这样的职责就非文森特莫属了。”如果装作若无其事也是一种技巧,她决心努力做到最好。尽管何塞并没有与克里斯蒂娜表现得特别亲密,然而以往的事情已把经验教授给了她。她说:“虽然我也很惊讶会在这里碰见各位,但是这一切都要归功于上帝。因此,很高兴认识您,克里斯蒂娜夫人。”
“既然上帝让我们巧遇,那我们有什么理由去辜负他的好意呢?因此或许我们可以选择以同行的方式,来领略这个美妙的地方”,何塞说。如果他内心的诚实就像他此时表现出来的坦率,那么罗萨也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为了他并不在意的事而劳心费神。“上帝为你们画了一条轨迹,也给我们留了一条,为什么要去改变它们呢?让它们顺其自然不是更好吗?”罗萨发现自己有时候是个伪装的高手,就像所有的撒谎者一样,总是为自己保留了最后的内心空间。“你这样太消极了,罗萨。上帝为我们制造机会,我们应该去掌握而不是去推掉他友善的手”,何塞注视着她的视线,就像诙谐而肆意的月光,“我们可以伪装出笑容,但不应该无视掉命运的诚意。”
“你的话很有道理。但是你不认为,六人的游览队伍更像是活动的雕塑群而不是心有戚戚的游客么?或许我们更应该做的不是排成筛子状的行列阻挡其他人的视线,而是分开各自享受上帝的恩泽,并且对艺术家的天才顶礼膜拜?”她尽力说服自己直视他的目光,尽量做到不要怯场。
“让我想像一下”,何塞淡漠地若有所思了一会,继而笑着说,“好像确实有点可怕。六个人的队伍会更像一支没秩序的马戏团,浩浩荡荡的样子也不是很雅观。”“你如果这么想,那就真的和我心有灵犀了”,罗萨松了一口气,然而却很好地掩盖了自己所有喜悦的声色,“为了我们每个人的名誉,我们都应该做一个文明而有序的观光者。”
“这个主张本身不错。更何况,罗萨,如果你跌倒了,我愿意将你扶起;如果你在哭泣,我愿意替你擦干眼泪;如果你出了个好主意,我哪有不遵循的道理?”他似是而非的话总能轻易地向罗萨逞强的保护色发起挑战,尽管他的微笑中却看不出虚假的成分。
“如果我的听觉不是刚刚出生,我想你们已经达成意向了。那么按照你们的决定,我们是不是可以选择分道扬镳了呢?”文森特的话出现得恰逢其时,如果这是他无心的圆场,罗萨会真心感激他的语言天赋。他说:“当然如果你们有一人反悔了,趁着时间尚早,还可以重新再制定一个计划。”
“我宁愿跟屠夫打架,也不愿违背与布拉西纳小姐之间的承诺”,何塞对自己的朋友如是说。“我想你们是彬彬有礼而且懂得谦让的,因此就让我们做无礼的人,请允许我们的先行”,说完了这句话,罗萨就反身离开了这片阴影,她的行走朝向背离了日落的地平线。何塞脸上镇定自若的微笑一直保持到西蒙尼经过他的身前,佛罗伦萨青年向新朋友微微示意后便离身而去,他的后面还跟着忙不迭的少年。
只身最先离去的罗萨并没有她希望的那样轻松,对她而言,很多本已遗忘的事情在这个下午被不情愿的唤起。如果她是真正的快乐,她就不会允许自己踏上原途,去追溯那些不情愿回想的往事。
“罗萨,请等一下”,这是文森特的声音,他匆匆跑到她跟前。“你有什么事么?”罗萨不明就里地问,此时她内心的困惑并没有完全消失。“三天之后,克里斯蒂娜夫人会举行一个宴会。你知道在这种场合里独自一人是很凄凉的事,所以你愿意一起来么?”她一瞬间的反应是拒绝,然而没有等她说出口,何塞军人特有的迅捷已使他出现在眼前。他神情泰然,理直气壮地就像一个真心为朋友说情的好人,他说:“如果你来,文森特会很高兴;当然我也求之不得。”“我并不确定自己会不会有空,可能到时候会有其他安排,因此...”在她正考虑如何圆谎的时候,克里斯蒂娜却先说话了:“我也希望罗萨小姐到时候能够赏脸,虽然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宴会,但还是希望您不要介意。”只有她的好意让罗萨无法拒绝,即便内心重复了很多遍不愿意,然而罗萨最终还是答应了。
“谢谢您的好意,那么祝您一切顺利”,罗萨向克里斯蒂娜道了谢。再向其他两位友人道别,转身便去寻找不远处在等待自己的同伴。她似乎没有注意到自己一开始就朝一个错误的方向走去,不知道是不是心烦意乱的情绪作祟,之前她转身而去的方向是他们之前的来路。如果按照参观西尼奥列广场的正常路径,她选择的正确方向应该是向西,但她两位通情达理的同伴,并没有把这个错误挑明。直到罗萨意识到自己的决定有误,而向他们道歉时,西蒙尼只是笑笑没有说话。罗萨明白,她的这位同伴,永远不会因这种事怪她,他总是惯于原谅她的每一个错误。然而就像很多事情一样,她也无法勉强自己去回报他的好意。
离开西尼奥列之后,罗萨拒绝了西蒙尼要送她与尼诺返回住处的好意。今天一天堆积起的劳累让她纵容了自己的不识好歹,因此她无暇去顾及他人的心情。她与尼诺一路无言地穿街走巷,或许少年曾经说过什么,但心不在焉的她没有搭理的心思。这天晚上,她把今天的行程和与西蒙尼交流的心得都写在了日记中。与前几日不同的是,今天的她觉得有些词穷;停了笔之后,她又无法入眠。在这种两难的抉择中,她无法找到一个合适的平衡点。窗外的月亮被云彩遮掩,她忽然想起了那位美丽的夫人,那位有着人妻般绰约风姿却没有人妻倦怠的疲态、高雅而端庄的夫人。她不知道这位夫人的身份,她也不想知道他与她的关系。夜深了,罗萨决定尝试睡觉。
第二天,西蒙尼一如既往地来造访,他的到来意味着一天有安排的旅程的开始。经过一个夜晚的自我暗示和自我安抚,罗萨似乎已经找回了以往的那个自己。这一天,她与自己的同伴又重温了昨日的路线;值得庆幸的是,这次他们并没有再遇见昨日的朋友。这点对于西蒙尼和尼诺来说,或许并不是重要的事;但对于罗萨来说,却是至关重要的。入了夜,旅途的疲劳与喜悦同时笼罩了三人,在夏日的上弦月开始变圆的时候,罗萨与尼诺终于返回住处。好心的西蒙尼送他们至旅馆的门口,“明天开始,我可能又会很忙碌。如果你们肯原谅我的失礼,请记得来找我”,他说,“当然如果我有空闲,请你们别介意我的打扰。”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微微笑了笑,这时他的目光就像捧着月亮的黑夜,意味难测却令人安心。
在宴会开始之前的两天时间里,罗萨有足够的耐心去安排时间。她与尼诺花了很多时间去回味之前见过的一切,而她的日记本也因为旅途的各种收获变得丰满。她也没有再去想更多,让很多情绪得过且过。“时间长满了络腮胡,真假难辨。但若一个人足够坚强,他就会发现,没有一条沟渠无法跨越”,她在日记里写下了这样的话。她无法确定自己是否能够做到,但她决定全力去做。
值得庆幸的是,由于这次旅行并不像去年,罗萨还是携带了一些可以应付类似像宴会这种场合的服装。因此她不用担心自己会灰头土脸地贸然前去,虽然并不是太华丽,但也不会太丢布拉西纳家的份。她的临阵脱逃的打算被自己否决了,尽管她仍旧不愿意去那个与她无关的宴会,但她更不愿意让自己的两位朋友嘲笑她的言而无信。于是在这个时候,尼诺就成了唯一能陪伴她的人。出于这种考虑,罗萨下了不择手段也要让少年陪她同去的决定。
因此在她与尼诺道完晚安后,正要各自回房的时候,罗萨若无其事地冲少年喊了一句:“今天记得好好休息,克里斯蒂娜夫人的车子到时候会来接我们,祝你做个好梦。”尼诺像鸵鸟一样被疑惑拉长了脖子,他把头转过来:“去宴会的是你,跟我有什么关系?”“废话,我都赶赴战场了,你能静坐后方么?你的良心与忠诚会允许你做这样无情的事么?”“我劝你不要白费力气了,我才不会去你们这种上层人的无聊宴会”,他的语气带着一丝坚定和轻蔑。“为什么不呢?说出一百个理由,我就放过你”,罗萨的话里无理取闹的成分似乎偏高。
“不情愿的理由还不足够么?”少年因困倦而显得不耐烦,或许他也已经厌倦了罗萨颐指气使的坏毛病,并打算不再轻易屈服了。
“不情愿的理由就够了么?”罗萨的语气变得不似刚才愉悦,她低头打量起自己的手掌。“我不想去,我自己不想去,我本人也不想去,但我还是得去。如果我能随自己的心愿,我一开始就不会答应。”她的难过突然涌了上来,然而她尽力把它们压制下去,于是变得不再说话。
“知道了知道了,你真啰唆,我会去啦。晚安!”好心肠的少年最终还是答应了,他冲罗萨挥了挥手,便进入了自己的房间。
第二天的中午,克里斯蒂娜的车子如之前约定的那样来接两位远道而来的宾客。临行前,罗萨还跟旅馆里的人打了招呼,免得若是西蒙尼来时找不着人。但是直到两人坐在车厢中,她还是不清楚车子到底会驶向哪里,也不知道车子的主人--那位夫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经过大约一个小时的颠簸,车子终于停了下来。下了车的罗萨发现自己所处的位置里西尼奥列广场并不是很远,而她面前的是一座独立的罗马式建筑。进入了正屋,她发现这里极尽奢华:无论是庭院的布局,还是回廊的装饰,尽典雅之能事而却丝毫不张扬。罗萨倒还好,只是她身旁的少年嘴巴张成“O”形,好一阵子才意识到自己失态。在两人发呆的时间里,有一位看起来与罗萨年纪相当的年轻女佣上前招呼他们进入一个房间。
“原来你们到了,请先来这边稍微休息一下。何塞他们还没有到,离宴会开始也还有一段时间”,看到自己的客人,屋里的克里斯蒂娜放下了书中的书,她神情亲切地说。这个房间装饰得富丽堂皇,像是她的睡房,然而罗萨却为对方为何招呼自己到此感到奇怪。“如果是招呼客人,也不用特地来她的房间啊”,罗萨暗自想。
克里斯蒂娜像是看出了她的想法,像是解释又像是介绍说:“我想你们初来乍到,又与其他的客人不熟悉,所以我特意安排你们来我房间,希望你们不要介意我的自作主张。”听到克里斯蒂娜的话,罗萨才发觉自己原来误解了对方的好意,因为抱歉地说:“我当然不会介意,谢谢您的好意。”在她们说话的时候,之前的那个女佣又进来对克里斯蒂娜耳语了几句。“我现在要去招呼其他的客人,所以只能失陪了。”看到她似乎还要道歉的样子,罗萨颇为爽朗地说:“您去忙吧,我们会乖乖地待在这里,保证不给您添麻烦。”听罢,克里斯蒂娜仪态万千地笑了,这笑容展现地如此完美,就像受过训练一样。“娣妮,给罗萨小姐和这位小绅士上一些饮品”,她这样吩咐自己的女佣,接着向两人道了别。
“哇!这位夫人可真...温柔”,尼诺思考了半天,只想出这个庸俗的形容词。罗萨下意识地想要嘲笑他,然而她的视线去被这房间内的一切俘获了:这是个面积很大的房间,在她的目之所及,满眼俱是天鹅绒与锦缎,地板上铺着精美绝伦的地毯。金丝刺绣的帐幔从墙面上垂落下来,形成漂亮的褶皱。帐幔上方是一个以金粉和佛青装饰的檐口。檐口上有许多用名大理石--条纹大理石、斑岩、蛇纹石制作的珍稀花瓶和其他装饰。房内四处摆着雕刻和镶嵌得富丽堂皇的柜子和箱子,价值连城。房子中间有一张美丽绝伦的小桌子--刚才克里斯蒂娜就是坐在它面前看书,桌上铺着绿色天鹅绒桌布。桌上放着一把鲁特琴、一把提琴和一些装帧华美的书籍。以及一个看起来与这华美房间并不完全相配的朴素花瓶,里面插着一束玫瑰,然而这花看起来却已经并不是很鲜艳。
罗萨走近这张桌子,想要看清楚上面摆放着的究竟是什么书。“这个花瓶是何塞先生送的,还有这束花也是”,女佣娣妮端着饮品进来,但她的语气比起友好的说明更像是示威。“不,我只是想看看这几本书”,罗萨赶紧替自己辩解。“但愿如此”,娣妮一把把盘子放在门口的一个藤制茶几上,“按照夫人的吩咐,请你们享用。”说完这话她马上又转身出去,似乎不愿意多留一刻。“喂,罗萨,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人家的事,为什么她这么讨厌你?”尼诺先是目送娣妮,然后又饶有兴趣地问罗萨。然而罗萨自己也是一脸茫然,“不知道,我从来没有来过佛罗伦萨,也应该没有见过她。”“那就奇怪了”,少年深沉地思考起来,只是立马就放弃了,转而赞叹起这个房间内的装饰来。“不管怎么样,这个房间可真是华美无上啊”,罗萨顿觉自己才疏学浅,无法准确描绘这里的一切。
“不过这位克里斯蒂娜夫人还真是蛮奇怪的”,尼诺把他好奇的头颅伸到门外,窥探了一番说:“她的住所这么豪华,却看不到半个男主人的影子。按照常理,她应该已经结婚了吧?难道她丈夫已经去世了,所以她是个有钱的寡妇?”“别的我不知道,但是我确定人家的好心好意绝不是要赎买你这些无端的猜测”,罗萨说。她拿起桌上的书本看了看,发现是彼特拉克[ 彼特拉克:(1304-1374)出生在佛罗伦萨的著名诗人,其作品《歌集》主要歌颂了他对女友劳拉的爱情。]的诗集,这引起了她的兴趣。“可是这样也不对,寡妇家里怎么会有这么多男人?而且看起来他们还是相谈甚欢的样子。罗萨,你快过来看”,尼诺依旧靠着门沿,通过门的缝隙窥看房间外的一切。“我还以为埃多先生已经教会了你一些必要的礼节,看起来你没有这种天赋啊”,罗萨看了一眼乐在其中的少年,怒其不争地说。“算了吧,不要让你伪装的好学精神掩饰了你的好奇心”,尼诺像是厌倦了,因而他决定以刺激罗萨的方式作为主业。“多么聪明的人儿,竟然能够知晓我灵魂深处的欲望。尼诺,我为你的明察秋毫为深深的自豪。但是能请你稍微闭嘴几分钟么,因为现在的我需要安静。”自讨没趣的少年终于不再说话,他坐在茶几边的精致小椅子上,开始细细打量着房间里的一切。
“但愿我的不请自来没有打搅你们的雅兴”,房间的门被推开,文森特的声音响起。罗萨并不是一个有着全神贯注阅读习惯的人,老朋友的到来让她欣喜。“不,你的到来,对我来说简直像是久旱逢甘霖的存在啊”,她轻易地放下了手中的书。对她来说,克里斯蒂娜的房间可不是阅读的最好场所。“很高兴见到你,文森特先生”,尼诺表现出了少年式的礼节和教养。文森特微笑着向少年示意,然而他的问候被少年误读,少年颇识时务地跑出房去。
“看起来谣言的余毒还存在啊”,文森特看着尼诺的背影,笑着对罗萨说,“看起来我们这两个当事人的觉悟还不如他们那些围观的群众啊,如果我们有成人之美的品德,或许真应该像他们期望的那样结婚生子什么的。”文森特说着,便找了张椅子,与罗萨面对面地坐着。“说是期望,还不如说嚼舌根的下酒菜。我可没有去跟随谣言生活并亦步亦趋的高风亮节,在自私这一点上,我可是当仁不让的。”罗萨因无所事事而感到时间流逝的缓慢,开始质疑自己来到这里的原因,“说起来,这一切都是因为文森特好心的错误。为什么你当时非要邀请我来到这里呢?或者说你只是随口说说,而我这个傻子却当了真?”
“我在邀请时绝对带着诚心。但是很遗憾,看起来罗萨你并不是十分领情。”他说话的样子,已让罗萨觉得他与克拉伦斯之间有了很大的区别,不似当初的看法,她意识到自己的兄长与文森特之间事实上存在着很大的差别。但与文森特在一起还是让她感到轻松,而且他此时是她除了尼诺之外唯一可以交谈的对象。“难道我没有说过么?我会感激你的好意,但是如果能够换种形式的话,不管是什么,至少比起现在来,我会更自在。”
“是克里斯蒂娜夫人让你感到不快了么,还是因为其他人?”文森特莫衷一是的笑容让罗萨隐隐感到了他恶趣味将要发作的迹象,但她并不是纵容友人坏习惯的那种人,因而她无所谓地摊摊手说:“克里斯蒂娜夫人是神秘的美人,法兰特斯先生是喜欢调侃的绅士,如果说他们确实让我感受到了什么,那么我只能说出一些俗套的祝福话。”她的语气很轻松,但愿她的内心也是如此。文森特不以为然地笑笑,他脸上难以揣测的意味更加强烈:“我不是一个喜欢多管闲事的人。但是我还是想说,罗萨你有时候很聪明,有时候却并非如此。”“我希望在大多数情况下,我都是聪明的。至少我现在可以做一个判断:现在的何塞一定和克里斯蒂娜夫人在一起。你能够否决我的这个判断么?”罗萨连自己都说不出这番话的用意,尽管她希望文森特能给她一个否定的答案。
然而,文森特却让她失望了:“我不能违心地去否决你的这个猜测,但现象并不意味着本质。”“但是现象能够反应本质,不是么”,罗萨意义不明地搓起了手,她的笑容倒是还堆在脸上。“我很赞同你的这个说法。但是现象是千变万化的,而本质却没有这么多的花样。所以,你不应该迷信现象的力量,尽管它们很有诱惑力。”“如果就连重复出现的现象都不能反应本质的话,我就不知道这个世界还有什么东西值得信赖了。”罗萨百无聊赖地又翻开书,虽然她哪怕连一个字都看不进去。文森特笑着站起来,开始打量起这个房间的一切。
“值不值得的事情没有意义,只有愿不愿意才是最真实的。别的事情我不知道,但是我可以确定的至少有一点”,在大略地环视过这个华丽的房间之后,文森特说了以上的话。“哦?有哪个真理是你这么愿意相信的呢”,罗萨心不在焉地盯着彼特拉克的诗句,接着他的话问。“用真理来形容实在愧不敢当。但是我知道,如果我没有邀请你来,何塞也一定会开口。而在很多场合内的很多话,由我来说比较合适。”说这句话的时候,文森特的表情似乎相当认真,然而说完之后的笑容却让这番话更像一个玩笑。“如果我的智商没有问题,那么我只能承认我们之间有代沟,因为我似乎听不懂你的话”,她勉强地笑了笑说。
“秘密是怎么深藏不露的,秘密是怎么无迹可寻的,都在秘密的本质里面。可是秘密就如同被囚困在沙砾中的金子,总有一天会显现出来。”在文森特说了这些深奥到莫名其妙的话之后,罗萨终于承认了自己的愚钝:“好吧,我承认是我太笨了,因为这句我也没有听懂”。说着,她却为自己的无知和不求甚解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
“我在奇怪为什么这少年会独自一人在门口张望,原来他是在把风啊”,说话的是何塞,他与克里斯蒂娜一起进来,身后跟着尼诺。看着自作主张的少年此时窘迫的样子,罗萨忍不住笑出来。“如果你们正在愉快地交谈,但愿这气氛没有被我们打破”,何塞看着面带笑容的罗萨说。“你确实不应该打扰我们,因为我从来也没有打扰过你与克里斯蒂娜夫人的谈话”,文森特欢快地说。“难道文森特是在责怪我的招待不周么”,克里斯蒂娜露出美好的笑容说,“认真地想,我确实是失职了呢。”“这不是您的错。况且就算是您的错,正如罗萨所说的,我是百里挑一的文明礼貌之花,又怎么忍心怪您呢?”“不,文森特,你是敏锐的、宽容的、万里无一的文明礼貌之花”,罗萨的好话听上去有吹捧过度之嫌,但文森特却显露出受用的表情:“谢谢你的夸奖,罗萨。”
“廖若星辰的美好总是特别稀少,如果文森特是位小姐,我请你跳舞好不好?”何塞并不忌讳这样敏感的话,他的语气显得十分淡然。“如果我是女性,我也会选择与罗萨双宿双飞,这样的话,你会愿意么?罗萨”,文森特把话题又抛给了罗萨。“为什么要等到那个时候呢?现在不好吗?还是因为你嫌弃我的不够美丽和不够解风情,这会让我很受伤的,文森特”,她的亲昵看起来有点故意。她的话引起文森特大笑,“如果我辜负了你的这番热情,就让我的身躯在有生之年腐烂吧”,他的配合也相当出色。
“如果你们这么完美的一唱一和还不足以换来一个喜讯,那会是很遗憾的事情”,何塞说。他露出微笑,接着走到罗萨面前,注视着她:“但是为什么这么轻易地抛弃了我?带我一起玩是这么困难的事情吗?”“并不很难,但也并不简单”,罗萨必须承认自己在和他说话的时候,事实上是相当愉快的。“只不过,如果我们永远都是分开旅行的话,就很难求同存异了”,她说。“给我一个机会,你就会知道我们之间的道路是不是有异曲同工之处了”,他说话的样子很像在念一首诗,显得很有几分认真。
“对不起,各位”,女佣娣妮推门进来,“因为我已经敲了很久的门,所以很抱歉。”她跟克里斯蒂娜说了几句悄悄话,接着这位美丽的屋主就向房间内的客人告别,她说:“请原谅我的暂时失陪”。在她出门的时候,她的视线若有似无地向屋内望去。
罗萨并不是敏锐到能察觉一切的人,然而就连她也看出了这目光中的意味,她稍微能够意识到自己在这个居所内所扮演的不欢迎角色。而在她面前、之前还在同她说笑的金发青年,就是克里斯蒂娜所关注的一切。在她明白了这一点后,她就知道了女仆娣妮对自己的态度到底师出何门。忠诚是那个女仆最珍贵的品质,而正是这个理由让女仆选择了冷遇她。“然而她们错了,我并不是可以构成威胁的人”,她想。
在她们主仆二人出了房门之后,尼诺像是松了一口,他跑到罗萨身旁,因为这是他唯一真正熟知的人。“这只小鸽子是你从哪里捡来的么”,何塞打量着尼诺问。“恩,是之前旅游认识的一个朋友”,罗萨觉得类似“小鸽子”之类的描述并不适合尼诺,她隐约觉得好笑。“我见识过他的驾车技术,感觉挺熟练,并不像生手”,文森特似乎也对尼诺产生了兴趣。看到尼诺似乎有点害羞的样子,罗萨觉得自己有必要提供帮助,于是她试图转移话题:“为什么你们会在佛罗伦萨?”“这个理由,我在卡尔卡松的时候就已经重复过了”,何塞笑说。“原来你们之间还有这种不足为人道的秘密,我可以为此表示祝贺吗”,文森特说,“不过因为是文明礼貌之花的关系,我再多问似乎就显得名不副实了,所以还是算了吧。”
“夫人请各位出去,因为宴会快要开始了。何塞先生,夫人说是找您有要事,请您务必过去一趟。”娣妮似乎也很有神出鬼没的本领,不管如何,她的这番话意味着老友会谈的结束。“我了解了”,何塞向着自己的朋友挥了挥手,跟着女仆一同出了门。在他出门的瞬间,罗萨顿有失落之感,当然她不会表现出来。“看来我们又被抛弃了,让我们来相依为命吧”,文森特对罗萨及尼诺说。“不要这么想,也可以理解成是我们摈弃了何塞”,罗萨说。在对着豪华的房间做了最后一瞥后,他们也一起出了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