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城市的荣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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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萨在接下来三天的时间里彻底抛却了所有的烦恼，因为在这片没有故人的土地上，有的是先贤伟人供她怀念。瓦萨利在他的著作中不止一次地提到过曾在这里生活过的那些名人，他们所做出的一切都足以让这个增光添彩。天才的建筑师布鲁内列斯基设计建造的百花圣母大教堂的拱圆顶至今仍被视为不可超越的奇迹；但丁在这里出生，为他心爱的贝雅特里齐写了无数赞美的诗歌；无论是波提切利还是米开朗基罗，他们奉献出的才智与天赋是后人难以企及的，更不要说那位伟大的全能者列奥纳多·达芬奇。
走在佛罗伦萨的大街小巷，罗萨既收获了一种满足感，也产生一种卑微感：为自己能够亲身来到此地感到满足，同时为自己的无能和浅薄感到卑微。当她有时候停下来与路人交谈的时候，她就会惊奇地发现，这个城市里的每一个人似乎都热爱艺术。不知道是大师们的艺术修为熏陶了这座城市的人，还是这座城市的居民给了大师们艺术的灵感。或许正是这两种因素的相辅相成，才铸就了这个城市不朽的美名。
这里的建筑如此优美，古典时期的韵味似乎仍在这里的上空久久缭绕；这里的一切又是如此富有生机，羊毛产业的发展带动了这个城市经济的持续繁荣。街道上的行人和旅人们和谐地相处，热火朝天的何止是这里的气温，更是这里热烈的商业氛围。逡巡在午后的佛罗伦萨，罗萨觉得自己来到了这个世界上最接近天堂的地方。
三天漫无目的的行走给了罗萨最好的日记素材。事实上，当她来到这座城市的第一天起，兴奋和激动之情就帮助她花费了大量时间去想方设法描绘这里的一切。不管是自己的点滴心得，还是与人交谈之后的微小收获，她都一一记在了自己的日记本中。那本随身携带的日记本，由初始的如婴孩般洁白，过了几天，就变成了沉甸甸的流水账簿。然而即便如此，罗萨还是觉得不满足。对于这样的她来说，生活未免也太惬意了。
“打搅你虽然很不好意思。但是我还得来提醒你，别忘了明天与西蒙尼的约定。”尼诺走进罗萨的房间，对她说。他此时的穿戴随意得有点过分，但罗萨已经不会去关注这些：她与这少年的主仆关系似乎已经腐朽得破败不堪了，以至于需要建立一种更符合实际的损友关系来替代。“我知道了，谢谢你多余的提醒”，正在月光下奋笔疾书的罗萨头也不抬地说。
“维纳斯漫步在月光下，如皇后般庄严，如春风般和煦，她走过的路上，万物萌发，鲜花盛开，这就是所谓的美。美是属于女神的和谐，是数理的和谐，是阳光下的叶片与影子的比列和谐，是几何原理的集大成之协调，是这个世界最本质的真理...你这些是什么东西啊？”尼诺光明正大地念起了罗萨日记上的内容，又一本正经地发表了自己的看法。被偷窥了隐私这一事实让罗萨恼羞成怒，而自己被曝光的浅薄论点又让她羞愧万分。“在明天早上之前，我不想再见到你”，她红着脸下了并不凶猛的逐客令。“遵命”，尼诺的态度似乎很虔诚，“敬爱的艺术大师”，然而他的这一补充还是暴露了其不怀好意的本质。罗萨生气地站起来，不由分说地少年推出了房去。“祝您做个好梦，亲爱的大师”，少年的最后一句话仍然让她觉得讨厌。等把不速之客逐出自己的房间，罗萨才欣欣然坐好，“真是招人烦的小鬼”，她满肚子怨气地想。但很快完成自己说服工作的她还是决定自己未经的事业，于是她的日记本上又多出了类似这样“柏拉图曾说，这种美是永恒的，无始无终，不生不灭，不增不减的。而事实上...”如此勤奋的布拉西纳小姐又是如此懂得引经据典，但是像这么好的姑娘为什么就不会学着去直面真实的自己和现实的烦恼呢？
或许是前一晚用脑过度的缘故，等第二天的罗萨睁开眼睛时，太阳已经笑眯眯地和人们打起了招呼。“糟糕，晚了，这下又会被尼诺嘲笑了，又会对不起西蒙尼了”，这是她着急地边穿衣服边闪现的想法。等她急匆匆地跑向尼诺的房间，准备乖乖认错时，才发现西蒙尼也在少年的房中，这让她感到意外。“为什么你会在这里”，她的疑问不言而喻。“这是我弥补自己前几天过错的一种方式”，西蒙尼笑着说，“同时也是为了宽慰自己不安的良心。”“我发现你的变数很大诶”，尼诺看了看自己迟到的“主人”说，“前几天心急火燎地催人早起，现在又成为了迟到国的国君。难道女人的麻烦和不可认知之处就在于这里么？”“我只知道阴阳怪气、喜欢装成熟的小鬼无论何时都不会忘记标榜自己的见识，你说对么？”罗萨不认输地盯着尼诺，一半玩笑一半挑衅地说。
晨曦微露也好，日上三竿也罢，夕阳西下也无妨，毫无目的的旅行的好处就在对时间的依赖性不强。而对于那些无所事事、只为满足自己无聊趣味的所谓“艺术朝圣之旅”的旅行者来说，每一道风景都可以成为抒情的对象，只要是他们的兴致不是太低落，或者是他们的身体条件不是太有局限的话，一切都能包括在被允许的范围内。
对于出了门之后的三人而言，昔日在西班牙城市旅行的日子似乎又被重新找回。“时间真是不可思议的东西，有时候总是嫌它流逝地太无情，有时候却又像是静止不动”，想起自己一年来的经历，罗萨由衷地感慨说。“因为这是一个辨证的话题，所以我们需要理性地去看待它”，西蒙尼说。他的话引起了罗萨的共鸣，也引起了尼诺的不满：“你们这些对话太无趣了，换个话题吧！”“嘿嘿，我就是故意的，谁叫你昨晚得罪我？”事实证明，罗萨·布拉西纳要比她自己想像的要小心眼很多。“今天是祈祷日，我们去百花圣母大教堂好了，那里会是全城最热闹的地方。而且西尼奥列广场也在附近，可以直接绕到那边去，我想今天会是不错的一天。”习惯了两人吵嘴的西蒙尼已经见怪不怪了，他淡定地说。
“对了，那个名叫拉雷的少年，他会怎么办？难道他一人待在家里么？”罗萨对那个清秀的少年颇有好感，因而担心起来。“他有自己的家人，而且他也需要假期。不过我想，他会感谢你对他的关心”，西蒙尼微微笑了说。“原来是这样”，罗萨松了口气，然而她的怪异神经构造又让她产生了另一个与当下风马牛不相及的疑问：“对了，西蒙尼，你们兄弟会平时都干点什么？我是说，怎样的工作才被你们视为是对这个城市所尽的义务呢？”
“要说这个的话，列举起来就很多了。比如说为饥肠辘辘的流浪汉提供食物；或者是为贫穷的待嫁姑娘准备嫁妆；有时候也会为过往的旅客，特别是朝圣者提供帮助；偶尔也要掩埋一下无人认领的尸体。其实兄弟会就是一个管闲事的组织，大家都尽可能地做点好事而已。”西蒙尼不以为然地说，然而他所说的内容却足以令人敬佩。
“跟你们一比较，我才发现自己的生存意义是多么虚无。直到目前为止，我都只是为了自己而活。哪怕是我的家人，我也从来没有为他们做过什么。”罗萨的歉疚出自内心，她强烈地意识到了自己的不足。“这种事不值得内疚，因为每个人的境遇不一样。如果我身在罗萨的位置，可能连这种想法都不会有”，西蒙尼好心地安慰她说。然而他的话不足以打消罗萨的自责情绪，但她依旧露出了笑容，“你说得对”，她说。尽管她依旧还在反省自己的作为，但她更不愿意让朋友担心。
“我听说佛罗伦萨有那种叫‘行会’的组织，这和兄弟会的性质一样么？”这是少年尼诺的疑问，他的好学精神也值得嘉奖。“这当然不一样，行会是某个行业的协会，是同行间交流的门户。比如说羊毛商人们有自己的羊毛行会，而像我们医生，也有自己的药剂师和医生行会。相对来说，兄弟会的成员组成更复杂一些，包容性也更强。行会的话，是这个城市政治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所以功利性会更强。但总体来说，对于佛罗伦萨而言，这些都是很重要的组成部分，甚至可以说是不可缺少的组成部分。”西蒙尼如数家珍地介绍起来，作为这个城市的居民，不管是他的责任心还是他的奉献精神，都让人尊敬。
“不过我算是见识到了，每个城市都有自己的个性，就像人一样，不管是塞维利亚也好”，尼诺说到这里，稍微停顿了一下，“还是马德里，或者是佛罗伦萨也一样。”“正是因为如此，旅行这件事才变得有意义，否则我们也不用出远门来到这里了。”罗萨轻松地说，她对将要开始的行程充满了好奇心，而这种好奇心让她十分兴奋。
或许是因为是礼拜天的缘故，越是接近大教堂，罗萨明显地感觉到路上的行人似乎多了很多。当然对于他们来说，趁人多去见识一下这个城市的热闹景象也未尝不可；但要在人群中穿行，所需要的时间也要付出更多。身处如此热闹的街巷中，罗萨总觉得什么人都可能碰见，这种没有意义的思考让她竟有了一丝恐慌。
“虽然我很想夸耀一下自己对佛罗伦萨的知晓程度，但是仔细地想，会有什么比亲眼见到还要好的体验方法呢？所以，在你们原谅我的信口开河之前，先请你们尽情地满足自己的眼睛吧”，西蒙尼的语气颇为自豪。罗萨明白自己若也是这个城市的居民，说不定这种骄傲情绪会更加强烈。“与爱上一个人不同，领略佛罗伦萨的景致可不止要带上眼睛，还要充分调动心灵呢。因为丘比特幼童式的盲目不属于这里，而但丁的绝世才华如果不是真心全意地感悟是无法体会到的”，西蒙尼的话打消了罗萨无根据的恐慌，她兴致颇高地发起了评论，“如果说我想去参观阿尔诺河上的那座廊桥[ 阿尔诺河上的那座廊桥：即“旧桥”，传闻中是但丁与其眷爱了一生的女友的定情之所。]，西蒙尼，你会不会觉得这是一个奢望呢？”
“从这里去旧桥的话，单从路程上来讲，并不是很遥远。不过我想，到时候罗萨你恐怕会失望”，西蒙尼微微笑着说。“为什么”，罗萨问，“难道旧桥就只剩下一个遗骸？它昔日的一切已不复存在了么？”“你的说法对了一半：旧桥依然存在，只是它的风貌已截然不同。”他的回答未能解开罗萨的疑问，因而她笑着说：“如果您愿意把其中的原委说出来，我将感激不尽。”“事情很简单，因为旧桥附近现在已经成为了一个污水横流的地方，很多屠夫和铁匠们在那里安家落户。如果罗萨还想保留一点浪漫想法的话，最好还是把对旧桥的美好印象保留在想像中。虽然一直都有旧桥的老住户要搬迁的消息，但是直到目前为止，一切都尚不明朗。”
“既然是这样的话，那就很遗憾了。看来上帝的福祉不愿意眷顾我，也只能乖乖认栽了”，她心中的遗憾比表达出来的要多得多。“但愿你的遗憾并不是很大，否则我就难辞其咎了。不管怎么样，现在我们已经可以见得到大教堂了。”顺着西蒙尼的视线，罗萨和尼诺边看见了不远处的百花圣母大教堂。巨大的拱顶让教堂在周边所有的建筑中显得出类拔萃，而它的熠熠光辉甚至压倒了炽热的太阳光线。
布鲁内列斯基的天才在这一瞬间准确无误地传达给了每一个见到百花圣母大教堂的人，他的天赋是如此夺目，乃至于每个见到的人都应该肃然起敬。这位从罗马学成归来的建筑师，没用用任何图纸，也没有采用任何超越常理的力学用具，就如同神助般地把这个巨大的拱顶如同皇冠一样加冕到教堂上方。建筑师的不朽在于他神奇的想象力，在于他杰出的创造力，也在于他小心谨慎的审慎姿态和无与伦比的魄力。
这个橘黄色的八角形拱顶如同一尊太阳神的皇冠，凛然而又庄严地莅临在佛罗伦萨的上空；它的圆弧结构是如此完美，中间白色的构架如同被上帝拨开的黄橙的脉络，连同这个世界上最美妙的想象力一起，被载入这里的史册，乃至于人类的史册。座落于教堂拱顶一旁的、笑傲于城市上空的，还有著名的乔托钟楼。这座哥特式的钟楼拔地而起，宛若上帝的权杖，守护着这个城市，也记录着建筑师的卓越才华。教堂外墙以黑、绿、粉色条纹大理石砌成各式格板，上面加上精美的雕刻、马赛克和石刻花窗，呈现出华丽的风格。色彩的完美搭配和结构的协调契合，让整座教堂看上去肃穆而又典雅，沉积着文明的点滴和历史的瞬间。以教堂为首的建筑群记载了佛罗伦萨城市内的重要政治变迁：1293年，市内行会纷纷起义，贵族权利完全受到排斥。正是为了纪念这场平民斗争的胜利，佛罗伦萨市政当局才决定兴建一座大教堂，以表彰市民的力量与财富。而在今后的岁月里，也会继续坚守并见证着这个城市有关于风雨与风月的一切。
“事实上，百花圣母大教堂是以教堂本身，钟楼以及洗礼堂组成，因此算是一个整体的建筑群”，西蒙尼对看得入迷的两位乡巴佬朋友说。“哇”的声音是由罗萨与尼诺两人齐心协力、异口同声作用而成，而两人的面部表情也惊人地一致，一致地没出息。阳光下的大教堂发出神圣的光辉，嘲笑着无知的旅人，炫耀着城市的荣光。
“我们还是先去教堂里做祷告，出来的时候再上钟楼顶端好了。否则再晚一点的话，恐怕到时候人会太多。”西蒙尼的建议得到了罗萨与尼诺的热烈支持，反正他们一直都很乐于承认自己的无知与好学心态。话虽如此，此时进入教堂的人已经足以让他们感到拥挤，于是他们决定加快步伐。
进入了教堂内部，罗萨便看见了拱顶的内部，那里是著名的壁画--《最后的审判》的所在之处。通透的光线从拱顶上方被教堂的内部折射出绚烂的色彩，宗教壁画的光芒显露无疑，如同上帝的恩泽，令人肃然起敬。而教堂内部陈列着各种绘画，据说曾有许多画家在此学习人体的透视画法和各种姿态。
蜂拥而至的香客填充了教堂内部的剩余空间，然而没有人大声说话。这是一个神圣而奇妙的场所，人人都来请求对自己罪孽的宽容，和寻求宽慰人心的平静。同行的三人静默地在神龛前为寻觅各人的安宁而祈祷，这里的艺术和宗教氛围结合地如此天衣无缝，甚至能让最顽皮的孩童停下奔跑的脚步。唱诗班席位上的大理石雕《唱歌的天使》也是精美的艺术杰作，这里的天使背上没有羽翼，头顶也没有神圣光环。他们身着大众服饰，亲切地如同常人，他们相互搭肩齐声歌唱，无法言语的赞美诗歌感染着每一位来到此地的人。
出于时间方面的考虑，他们在教堂里待的时间并不是很长。然而罗萨没有抱怨，她知道自己会再来拜访，因而此次的告别并没有给她带来更多的伤感。他们选择从侧门离开，侧门的墙壁上雕刻着《圣母升天图》。浮雕上的圣母让罗萨想起拉斐尔画笔下的那些端庄而慈祥的贵妇，优雅而细致。
之后，他们选择从沿着台阶向钟楼顶部进发。在那里，他们可以俯瞰整个佛罗伦萨，也可以看见附近的托斯卡纳平原。就像在巴伦西亚的钟楼上一样，多亏了前人的智慧，他们才得以攀上这么高的塔楼。如同站在巨人的肩膀上一样，他们才能够拥有更广阔的视野。夏日的阳光灼热得毫不留情面，然而高处的微风却把凉爽之气带来。甜美的瓜果芬芳和清新的树木滋味懒散了这个以百合的纯洁与无上为徽章的城市。伟大的乔托钟楼如同万神庙里的火炬，传承着人类智慧的高贵，歌颂着理性的光辉。
“我承认站在高处很不错，距上帝这么近，离尘世这么远。但我的建议是，不妨先下到地面上，毕竟前面还有更多待去的地方”，西蒙尼的话提醒了自己正沉迷于凉风拂面的朋友。等地表灼热的气息笼罩了罗萨，她才意识到时间的紧迫性。“罗萨，以后我们再来吧”，尼诺意犹未尽地说，他的看法也得到了罗萨的赞同。
“西尼奥列广场就在前面，还好并不是很远，步行也不需要太多时间。朋友们，米开朗基罗的大卫像正在呼唤我们。”西蒙尼似乎很热衷于自己的向导工作，他的语气里透着乐此不疲的欢快之意。
在罗萨的印象中，比起执政厅所在地，西尼奥列广场似乎更是个雕塑林立的展览馆。这里竖立着章博洛尼亚的《海克力斯与半人马》，还有切利尼的《帕尔修斯与美杜莎》，以及最新修建完成的巴托洛米奥·阿曼纳蒂的《海神喷泉》。然而在这一系列的雕塑中，罗萨最感兴趣的是还是那尊出自于雕刻大师米开朗基罗的杰作--《大卫》。在这个问题上，她与尼诺的意见产生了小小的分歧，因为少年更倾向于去欣赏那蛇蝎心肠的女妖。事实上，罗萨关心大卫雕像的原因与正直的艺术欣赏相差甚远。当她看着这尊声名远播的雕像时，关于大师性取向的疑问整个地占据了她的头脑。
“虽然之前也听说过很多传言，但直到现在，我才意识到这种说法的可能性”，如果她能看见自己现在的表情，她一定会称之为猥琐，“就连我这个外行人都能看出来，这尊雕塑呈现出来的男体崇拜情结。”“这个看法的联想性是不是太强了一点？也不能断然地说就是对男体的崇拜吧，更确切的说法应该是对于‘人’的崇拜，我是说类似对于‘人的力量’的歌颂。”西蒙尼的看法显然更合理，然而并不能完全说服罗萨。“虽然你的说法可能更符合实际，可能我的看法也的确欠缺了成立的合理性。但我们可以做个简单的对比，比起拉斐尔，米开朗基罗作品里的歌颂对象似乎总是太偏向男性了一点，你不觉得么？所以单从结论上来说的话，我这种看法也不是没有根据的呀。”站在执政厅门口，罗萨饶有趣味地打量着这尊高达五米的石像。作为一位未婚的小姐，她的羞耻心似乎并不是这么强烈。在她肆无忌惮地发表自己的看法时，为无聊话题而感到烦困的尼诺已经跑向了广场的回廊处，兴致勃勃地观看其他画面内容更丰富的雕像去了。
“虽然表面看上去是这样，但是这也不意味着什么。每个艺术家都有自己独特的审美理念，所以他们关注的角度不同也没什么奇怪的。不是有‘美’与‘美的事物’这两种概念的区分么？也就是说，每个人对‘美的事物’的认知固然会有千差万别，但对于‘美’这一概念本身的追求都是一致的。”西蒙尼缓缓地说，他始终注视着笑得诡异的布拉西纳小姐。
“好吧，就算按照你的解释。那么，西蒙尼，你将如何定义‘美’与‘爱’之间的关系？你觉得这两种情感之间是没有关联的么？”罗萨固执地坚持自己的观点，然而她面带微笑的样子又很有几分严肃。
“如果从这个角度来看待这个问题，似乎又是一个不能解答的悖论了”，西蒙尼脸上的轻松神情消失了，他略带思考神色，“因为不带情感色彩的审美几乎不可能会存在，而情感的好恶又会影响审美的结果。但是话说回来，人的情感表达方式会有很多种，单是依靠审美来判断，会不会太武断了？”
“我觉得审美是一种很理想化的情感表达方式。比如说一群姑娘在讨论择夫标准的时候，如果我说自己爱慕像高文[ 高文：即Gawaine，圆桌骑士之一，品德高尚。]那样的人，就是说高文是我审美情趣中的极致体现。那么，如果真的出现了像他那样的情人，我自然会爱上他；只不过如果我运气不好，没有遇见像他那样的人，也就只好将就了。也就是说，是现实的情况让我屈从；而按我内心最深处的想法的话，我会更愿意依自己的审美来决定自己的情感。换句话说，审美是一个人最忠实、最纯粹的追求，可以说，美甚至高于世俗的情爱、乃至高于现实的。按照这样的说法，男性如果代表了米开朗基罗的最终审美追求的话，也就意味着代表了他最原始的爱。”说了一堆话，罗萨丝毫不觉得累，反而变得更加兴奋。
“你的看法很有趣，事实上，我从来没有考虑过这种问题。那么按照这种说法，你会怎么去定义美？”西蒙尼说着，干脆招呼罗萨一同躲在了雕像的背面，以躲避热烈的午后阳光。他们一起离开执政厅的正门，选择靠在红禇色的外墙上。虽然墙面的炽热温度阻止了他们与背后墙壁的亲密接触，但西蒙尼的兴致却颇高。
“我觉得美是一种和谐。但是这个概念太泛化，不能准确地形容，因而变得没有什么意义。”西蒙尼提出的这个问题，对她来说，似乎太艰深了。“和谐？这个说法好复古。也就是紫罗兰若是美的，是出于其内部整体的所有矛盾到最后表现出了一种很协调的状态。这么说也不是没有道理，但还是太含糊其辞了，根本没有从根源上解答这个问题。”西蒙尼的表情相当认真，也相当苦恼。
“就是啊！所以我才连自己都说服不了。如果这种和谐的说法成立的话，我们怎么去判断一个东西是否真的到达了一种和谐的状态呢？我们凭什么去认为一朵花是美丽的，而一件垃圾就是丑陋的呢？难道只是凭着我们感官上的好恶么？”
“这一点倒是还好解释，因为人天生都会有一种爱好美的本性。哪怕是最无知的婴儿，他也知道去躲避痛苦，知道去远离危险，就算他们并不真正知道那些意味着什么。这是生而为人的一种天赋，这么说的话，追求美是人生来就会的本领，但并不是每个人都有能力去发掘它。要这么一说，艺术家们都是很幸福的了。他们为之追求的东西，也能给他们带来金钱和荣耀。”他说到最后，终于露出了笑容。
罗萨也笑了，她为他们终于得出了一个结论感到高兴。“按照自己的本性去做，就是一个追求美的过程，这个结论真不错。可惜啊，适应现实才是我们的保护色，生活也不是可以任意更改的选择。”这个时候，她想起了一些往事，这些往事不见得让她完全开心。
“但是我们始终是幸运的，至少并没有那么不幸。就在这个广场上，曾经有一个修士被处死在火刑柱上[ 被处死的修士：1498年，宗教改革运动领袖萨佛纳罗拉在这里被处死在火刑柱上，因为这位修士的很多言论极具煽动性，损害了当权者美第奇家族的利益。]。虽然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但还是有很多人偶尔会提起这位勇敢向污秽做挑战的人。”西蒙尼站在外侧，他的身体挡出了一片阴影，因而罗萨得到了一片清凉。即便如此，他的话还是让她想起自己离去的朋友，她说：“自古以来，不知道有多少无辜和真理都被钉在火刑柱上；而从今以后，又不知会发生多少悲剧。”她的音调因回忆而变得低沉，脸上的悲哀沉浸在阴影中。
“如果以后的人们还不知进步，那么至今为止人类的历史就是丑闻了”，西蒙尼说地很轻易，“但是我们至少更有信心，不是么？”他的话让罗萨振作，事实上，这些结论她一早就已经做出了。“你说得对，所以啊，我才会来到这个地方，才会像这样厚颜无耻地来麻烦你，还这么大言不惭地高谈阔论。诚实地说，追求享受和娱乐才是我最大的人生目标。”说到这里，她的笑容又浮现出来：“请不要把这么没有出息的话告诉其他人，否则我真是没脸见人了。”她的话成功地让西蒙尼露出笑容，他作势应允了罗萨的请求。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城市的荣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