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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或许是爱的徒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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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冬日的夜晚,马德里附近深色的山区里布满了白色的月光。罗萨一改原有的习惯,在庭院中对着月桂的影子发呆,这里的上弦月依旧不会说话。
从比斯莱家归来之后,罗萨似乎变得有所不同,一种说不清原因、似乎没有意义的多愁善感如雾气般笼罩了她。她不能与这种突如其来的情绪找到默契,因而只能选择以无所事事的方式来打发时间。阵风过后的树叶开始唱起沙哑的歌,天空不再见鸟儿,它们都飞去了南方,那里或许有硕果累累。而入了冬的这个地方,萧条地比任何时候都要寂寞。偌大的整个庭院,只剩下她与月亮面面相觑。
如果有谁在能月光下变成桂树,那就可以逃过夜夜的思念,她想。迟褪的月开始隐退,连云彩都变的下落不明。
罗萨决定再纵容自己几分钟之后便回房休息,但此时马蒂却进入了中庭,她的手中似乎还拿着什么。“罗萨小姐,这是您的信,来自佩德罗家的苏珊娜小姐”,马蒂说。“谢谢你,马蒂,晚安”,罗萨说,她决定返回房间,尽管她完全不知道这封信的来意。
“亲爱的罗萨,我但愿你一切都好,我也希望至少我们之间还能算是朋友。
我只是想和谁说说话,希望这不至于会让你感到厌烦。
我马上就要结婚了,和法国的一位贵族。我不了解他,我甚至从未见过他。如果我的心情能像我父母那般喜悦,那就不会给你写这封信了;如果我能像我希望的那样为此感到快乐,那也就不会跟你说这样的话了。其实一切都没有这么糟糕,只不过并不是太好。
事实上,我早在艾斯科里亚的舞会开始之前就已经知道这个消息了。那个时候,我想找个人谈天,然而却找不到合适的人。说实话,我开始并不愿意把这些事告诉你,因为我们之间并没有多么亲密无间。但直到现在,再不说出来的话,我恐怕会发疯。
我并不会怪我的父母,这种事情并不是任何人的错。尽管我还是恨他们,但我知道,这样的事情绝不算稀奇。
当我在回忆往事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自己也还是有幸运之处的。因为我并没有把一切美好留给我未来的丈夫,留给那个我完全不爱的人。曾经的那些看起来荒唐的风流事,现在看来并非一无是处。至少它们见证过我的青春,虽然也见证了我的天真。
我也要谢谢你的帮助,谢谢你替我把消息转告给何塞。诚实地说,我原先并没有报多少希望。因为我认为,或许你们之间也有某些亲密关系。你知道,女人在这方面总是敏锐而多疑的。因此,我既向你道歉,也向你表示谢意。
托你的福,何塞的确来找过我。尽管他不是一个专心致志的情人,但他依旧是个不错的年轻人。他的相貌让人向往,而他的坦诚让人陶醉。我从来没有见过像他这样的人,他的真话甚至比别人的谎言更动听。尽管那些实话从来都是点到为止、无关承诺的,他永远知道哪些实话最讨人喜欢,否则他就会选择闭嘴。
我曾经说过,我与他之间的交情就像一场游戏。不过也正如你说的,如果只是游戏的话,那么我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在意他。我想在这场游戏中,我可能比他更认真一点。现在想想,我爱他的言辞甚于爱他。我把要结婚的消息告诉了他,就像我想的那样,他笑着对我说恭喜。我想我是有点失望的,但也不至于很难过。我会怀念和他到过的每一个地方,他说的每一句话。但从现在开始,我会说服自己去成为一个好妻子,去尽我所有的义务,去做所有该做的事。
离开西班牙之后,我会记得马德里的一切;如果你以后去巴黎,也不要忘了去看我。到那个时候,希望我们能像真正的朋友一样相处。”
信尾的落款是“你诚挚的朋友苏珊娜”,这让罗萨觉得感动,然而信里的内容又让她觉得难过。她这才明白为什么那天在艾斯科里亚的舞会上,苏珊娜表现得这么奇怪的原因。她觉得自己能够理解苏珊娜的心情,然而她却帮不上什么忙。她无法同情苏珊娜,因为如果这样,说不定有天她也会像这样同情自己。她唯一能做的就只有给苏珊娜写一封回信,表达祝福之情,尽管她知道似乎没什么事情真正值得庆祝。
罗萨的回信写得并不很长,然而她却花费了很长的时间。无从落笔的困难让她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的心情,人生的无奈之处大概就在于此吧:明明以为有很多路可以选择,结果在四周却很多墙围着,其实只有一条路可以走。而最悲哀之处不在于那仅有的选择,而在于那颗因失望而跌落的心。
罗萨睡得很晚,这几天的经历让她意识到,年少轻狂的幸福时光离自己越来越远。这天晚上,她辗转反侧,就好像有人不停地在她耳边说:“别把生活童话化,因为你没得选择。”
直到第三天想起与文森特的那个约定,罗萨的兴致才变得高一点。在确定了文森特的住址之后,她便动了身。这是她首次主动独身一人去异性朋友家中做客,罗萨觉得有点紧张;然而因为对方是文森特,她似乎又觉得松口气。比起上次在萨拉曼卡何塞住处的尴尬经历,这次显然会让她放松许多。有时候,人与人之间的差别待遇就是这么奇怪。
文森特是洛夫雷加德伯爵的独子,这一点罗萨是从她万能的兄长--夏尔处得知。罗萨原本的打算是独自骑马去拜访文森特及履行承诺,然而这个消息却不知为何被夫人知晓。因而在母亲大人的指令下,她不得不乘坐马车前去拜访洛夫雷加德府邸。当然罗萨也并非完全不知道这里面的内幕,当她看到夏尔挤眉弄眼的样子,她就明白这一切都是因为他的捣鬼。她同时也能想到夏尔那些关于她与文森特之间的猜想,“唉,夏尔哥哥总是想象力丰富”,这是她无可奈何之下的感慨。
“洛夫雷加德伯爵十分奇怪,他从不会轻易去参加贵族之间的应酬,也很少会在家里举办宴会。因为不常与其他贵族来往,所以就显得比较神秘,但据说其人还是比较正派的。不过他的儿子文森特·洛夫雷加德还算比较开朗,偶尔会见到他参加一些舞会,在女孩们的传言中,也算是个既解风情又不无情的人物。”这是昨天晚上,夏尔在书房中对罗萨进行的入门教育,当时克拉伦斯正在认真地工作。等夏尔介绍完了这些情况之后,克拉伦斯抬起头发表了一下自己的看法:“你还真是百事通啊”,又低头工作去了。“对了,听说洛夫雷加德伯爵与一些画家颇有来往。和其他贵族为女人一掷千金不同,他更愿意把钱砸在那些艺术画作上面,不过这些都只是我的听说啊”,夏尔一本正经地补充说。“......”,罗萨不知道怎么去形容自己似乎无所不知的兄长,于是她再次赞同了刚才克拉伦斯的评论。
尽管已经有了一点认识,但罗萨还是觉得忐忑。她希望自己此行不至于遇见洛夫雷加德伯爵和夫人,“只要给文森特做完模特就好了呀”,这是她的想法。
洛夫雷加德家的住宅外表并不惹人注目,装饰的图案十分简洁,看起来占地面积也并不是很大。直到进到了这住宅内部,罗萨才意识到正如夏尔所说,或许洛夫雷加德家的财富都已经大量抛洒在了这些艺术作品上面。在内部的走廊和过道里,到处张贴着画作:有圣经题材图,也有那些被很多人所不屑的风景画,甚至一些素描图也不例外。跟随文森特走向画室的时候,罗萨竟然在一个大厅的角落里见到了一座复制的大卫雕像,“那是老爷子的宝贝”,文森特介绍说。“啊...洛夫雷加德伯爵真有趣”,罗萨看着这裸体雕像,吃惊地说。“这不算什么,我告诉你个秘密:在我父母房间里,还有很多裸女图,你要去看看吗?”文森特看着罗萨,笑着说。“不,不用了”,罗萨有点无语,不同于之前的想法,现在她倒想见见洛夫雷加德伯爵。
对比起厅堂的大小,这画室的面积似乎有些过大了。这里光线充足,地理位置显然这座屋里最优越的,从这里的窗子里看出去,可以看得见白日的太阳和夜晚的星星,有时候还能见得到悬挂于天的彩虹。“对了,罗萨,你先跟我来”,文森特引着她进入了临近画室的一个小房间。“如果不介意的话,你可以在这里看看这些画作,因为我要先去准备一下”,他说。“恩,好,没问题”,罗萨爽快地答应了。其实她对文森特的绘画水平也很有兴趣,况且又是在等待的时间里,何乐而不为呢?在文森特出门准备之后,罗萨便开始观察起这屋里的作品。
然而结果却让她失望,因为似乎文森特的绘画水平并没有到可以让人称赞的地步,当然违心的赞美还是担当得起的。这里的画作基本上都是人物肖像图,其中有一些画作,罗萨可以轻易得知画中人的身份是洛夫雷加德伯爵与夫人。因为文森特的外貌上似乎遗传了父母的很多特征,而这些面部特征都又是足以让人称颂的。罗萨注意到,在文森特的画作中,细节部分的处理似乎不太理想,所以显得比较粗糙。这就导致观众在近距离的观察这些作品的时候,总会有走神的忧虑,而色彩的搭配也并不大胆,所以就显得比较沉闷。
然而在这众多画作之中,有一幅画着两只猫的素描图吸引了她:与其他作品不同,这幅画的细节处理十分考究,猫的毛发和神态处理地十分得当。看起来这幅作品是在正午时刻完成的,因为画中猫的瞳孔已经收成了一条缝,这使得它们看起来威风凛凛,而高傲的神情就好像是在审视看画的人。
“罗萨,我准备好了”,文森特走进来对她说。但是罗萨看得十分认真,并没有立即相应他的对话。直到文森特走近她身边,她才开了口,“文森特,这幅素描真是太棒了,颇有丢勒[ 丢勒:荷兰画家,其素描图“野兔”十分出名。]的风采呀”,这是她发自内心的赞叹。然而文森特却叹了一口气:“罗萨,你难道没有注意到上面的署名么?”他的话提醒了罗萨,她在画作的左下角发现了作者的署名“JFM”,这是她所熟悉的字迹。“啊?这是...”,她吃惊地看着文森特。“恩,这是何塞画的”,文森特语气悲痛地说。
虽然罗萨这一瞬间的感觉是想要发笑,然而她很快意识到这对自己朋友来说,将会是多大的打击,因而她选择了控制自己。“这真是令人意外,没想到何塞也对绘画感兴趣”,她不知道怎么安慰文森特比较好,只好开始说这种无谓的话。“如果他不感兴趣,我才会更加伤心”,这是罗萨第一次看见文森特沮丧的表情。看来绘画之于他而言,有着不同寻常的重要意义。
“对了,我想给你看一些东西”,文森特终于从悲伤的情绪中走出来,对罗萨说。他从靠里的架子内端出了什么,因为上面还覆盖了一层白布,所以罗萨并没有立即发现这里面的玄机。但是从这物体的形状来看,也像是被装裱好的绘画作品。文森特招呼她过来,并把白布掀开。罗萨发现自己想的不差,这果然也是画作,而且都是一些人物肖像画。
文森特从中间抽出一张,把它摆放在桌上,像是在展示艺术珍品。罗萨大略地看了一眼,只看出画中是一位金发少年,然而这幅画的作者显然技术不佳。因为不管是从构图的策略,还是色彩的运用,乃至于细节的处理方面,都显得十分潦草,更像是一个初学者的作品。“哪怕是文森特,他的技艺也比这幅画的作者要好”,她暗暗想。但有了前面的教训,她还是谨慎地说:“在这幅作品中,透视原理还是运用得不错的”,这是她唯一发现的闪光点。
“这是我十二岁时画的”,文森特说,“那时候确实画得很糟糕。”他的话让罗萨为自己刚才的话感到庆幸,“还好这次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话”,她想。“恩,对比起这幅画,文森特的水平是提高了很多”,她终于说了一句出自真心的实话。“不过,我要让你看的不是这些”,文森特把画像立起来,笑着对罗萨说,“你能看出画中的人物是谁么?”他的话让罗萨意外,于是她开始认真端详起来。不知道是作者的水平所限,还是罗萨眼力欠佳,然而过了半天,她还是不能猜出画中人物的身份。看她摇了摇头,文森特又抽出一张,并把两张画摆放在一起。
这下罗萨终于看出了门道,因为对于第二张的金发青年,她再熟悉不过了。“里面的人物是何塞么?”,她看着文森特,生怕自己又说错话。“对,就是他”,文森特笃定的话仿佛让她吃了一颗定心丸。“不过真意外,没想到你们从小就认识”,罗萨看着两幅画说。“也不算很久,从现在开始算也就十年左右”,文森特说。“十年还不算久么?时间对你来说,真是不值钱啊”,罗萨对比了两张画,继续说,“如果同样的情况发生在一对男女之间,他们早就可以结婚了。”听了她的话,文森特不以为然地笑笑:“这可不一定”。
“这些是...”,罗萨翻了翻这些被拿出来的画,其中的主角都是何塞。“咦?你们该不是有古希腊人的情结[ 古希腊人的情结:古希腊人素有崇尚同性恋之风的习俗。]吧”,她笑得不怀好意,尽管她明白这种说法的荒谬性。文森特没有在意地摊了摊手:“如果这个假设成立的话,我就不敢这么大张旗鼓地显摆这些画了。”“那么,我只能认为,何塞是个很尽职的模特,不是么?”她靠在桌子的边缘,看着诸多以何塞为主角的画作说。“不,事实也并非如此。如果你还没有感到厌烦的话,可以再过来看看这些”,文森特走向架子,并把里面的其他画作展现给罗萨。
罗萨被眼前的一切惊到了:这里大概是有七八张画,全都是文森特的自画像,而画中的他一脸严肃。“哈哈哈....”,罗萨笑得无法自制,就像是亲眼见到了不同时期的文森特,而他们都有着同样的表情。“对不起,对不起”,笑过之后的她又忙着向文森特道歉。
“不过我总算明白你的用意了”,罗萨说,“因为文森特对于绘画的热情太过强烈,导致到了后来,就很难找到一个愿意奉陪的模特。哪怕是洛夫雷加德伯爵和夫人,当然还有何塞,因此你只能选择对着镜子画自画像么?所以,你才会为了我这个自动送上门的傻瓜而感慨糊涂鬼的登峰造极程度么?”
“啊,罗萨,你真聪明。但我还是有别的用意,难道你没有发现么?”文森特丝毫没有被预料中的尴尬神色,他反而笑了说:“如果你愿意,这些何塞的肖像可以作为我的谢礼。这是我的心愿所致,我想何塞也不会介意,就差你的点头同意了。”
他的话让罗萨忐忑,她才意识到文森特一直都有着拿自己开涮的恶趣味。因而她决定不让他的意图得逞:“这些肖像画作为你们之间友情的见证,我怎么能厚颜无耻地夺取这些宝贵的纪念品呢?如果你真的要感谢我,就把...就把何塞素描图中的那两只模特猫送我吧,你觉得怎么样?”“如果我满足了你的愿望,你能用三天的时间来为我做模特么”,文森特笑着问她。“当然可以”,罗萨爽快地答应了。对她这个闲人而言,三天实则算不了什么,然而猫才是比时间重要的。尽管她也以为这可能是文森特的玩笑之词,因为让一个主人割舍他心爱的宠物,就像要让海伦丧失美丽,都是十分残酷的事情。
但是文森特却摇了摇铃,一位年近中年的女仆抱着两只猫进门,罗萨认得这就是画中的那两只。“文森特,你是认真的么”,她不可置信地问。文森特从女仆的手中接过猫,把它们轻轻地放在地上,然后笑着对吃惊的罗萨说:“当然,我正是要把它们送给你。只不过为了防止罗萨你临时变卦,因此只有到第三天,才能让你带走这些小家伙。”
这是两只相当漂亮的猫:优雅的体形略带东方情调,骨骼结实,四肢修长而体态匀称。被毛呈现出蓝灰色,散发着水貂皮一样的银灰光泽。具有透明感的耳朵微微直立,杏核形的绿色眼睛闪现出高傲之色,就像两位娇生惯养的公主。
罗萨十分喜欢猫这种动物,然而她却从未饲养过。因为夏尔对猫过敏,再加上以前布拉西纳府一直有豢养鸟儿的传统,所以她的愿望一直没能得到实现。如今见到这两只可爱的生物,罗萨已经完全把她可怜的兄长抛在脑后,只想把它们尽快带回家。“反正夏尔哥哥一年也没有多少时间在家的”,这么想的她伸手想要去抚摸它们,然而那些生物似乎有着骄傲的秉性,没有给罗萨一个正脸,就甩甩尾巴自顾自玩去了。“难道它们是在鄙视我么”,罗萨觉得有点懊恼。她觉得有必要好好培养一下与它们之间的感情,因此她下了不择手段也要消除这种群间交流障碍的决心。
看到她踌躇满志的样子,文森特善意地提醒说:“我们的时间有限,不过如果罗萨你愿意留宿在我家的话,那倒是可以慢慢来。”留宿在此当然是不可能的,因此罗萨马上跟随着文森特离开小房间,去了画室。整个房间,只剩下那两只迷人的猫在乱舞人生。
画室里的一切装饰和设施都相当专业,除了一个不怎么专业的画师,和一个更不专业的模特。文森特示意罗萨尽可能端坐在一张古朴的藤椅上,并要求她“露出优雅而恬静的笑容”。在确定了自己的坐姿和四肢摆放情况后,罗萨为自己的表情犯了难。“优雅而恬静的笑容”,她想了半天,最后终于悟到:“不就是假笑么,谁不会啊?”于是她就像身处舞会中央一般,露出了足以赢得称赞的微笑。
“罗萨,你这样真漂亮”,坐在画板前的文森特感慨地说。“那是因为这不是真正的我”,罗萨回答说,她感到了要长期保持淑女姿态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四肢逐渐变得酸痛,虚假的笑容也变得僵硬,而文森特专心致志的样子又让她不敢说话。时间依旧欢快地流逝,她变得昏昏欲睡。这个时候,她不得不佩服起那位著名的前辈,“那位贵妇到底要有多大的耐心,才能让达芬奇画出《蒙娜丽莎》?”在自叹不如的同时,她为自己不能以东张西望的方式来打发时间而感到悲痛。悲从中来的情绪没能持续多久,她的心情就因为想起在隔壁玩耍的两只猫而变得高昂。“一定要把它们带回家”的想法让她开始给自己打气,于是她的斗志开始萌发生长。而对于文森特的劳力结晶,她也并非毫无兴趣。事实上,所有的大道理她都了解,只不过无聊的时间依旧难以忍耐。
文森特的表情十分专注,对于绘画的热情使他看着罗萨时的眼神很有情人般的深情。他的神情显得十分沉静和坚定,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让他变得安详和满足。罗萨发现此时下午时分热烈的阳光正好覆盖了文森特左面的脸颊,这让他看起来就像一幅最好的艺术品。
直到天色暗了下来,文森特才从自己的艺术世界里走出来,然而此时他的作品尚未完成。“上色过程可能还需要一些时间,所有的这些,等你明天来的时候再说吧”,他站起来对罗萨说,“我希望罗萨到时候可别避不见人哦,说着他便笑了。“放心好了,我不是背信弃义的人;何况,我对那两只猫的觊觎之心可是人尽皆知呢”,罗萨松弛了自己的四肢,伸了个懒腰说。“即便是这样,我还是要向你表示感谢,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留下来共进晚餐么?”文森特真挚的神情让罗萨无法拒绝,她想了想,还是答应了。
但是直到用餐的时候,罗萨也没有见到洛夫雷加德伯爵和夫人。文森特似乎看出了她的疑问,“我父母去佛罗伦萨了,可能这两天就回来。无官一身轻的人总是很让人羡慕的”,他笑着说。“这么说,文森特是在懊恼自己的军旅生涯么?那你为什么不去选择去做一个专职画家呢?”罗萨喝了一口葡萄酒,这酒在烛光的照映下泛出迷人的色彩,如紫玉般玲珑剔透。“如果我有像乌尔比诺的那位画匠[ 乌尔比诺的画匠:即拉斐尔。]般高超的天赋,我就会这么做了。可事到如今,我只能选择去做一些正当的职业,以避免人们对于一个无所事事的人的指责。不过话说回来,军人也是个不错的职业,它也能给我带来很多乐趣。”文森特的神态自若,就像任何一个热爱生活的人。
“可惜军人的职责是面对纷争与战斗,这看起来并不像是一个艺术家应该承受的东西。你能够忍受这两者之间的矛盾与落差么?我想这也不是简单的事吧”,罗萨说。这个时候饭厅里的照明度并不敞亮,很像一个用来调情的好场所。而文森特与她的距离也不隔得很远,一切气氛都似乎恰到好处,然而他们的对话却如此无趣。“如果换个角度看,残酷的生活未免也不像一出悲喜剧。有时候,现实与艺术之间的落差也没有想像中来的那样大。基于这种想法,我也就能以比较泰然处之的方式来看待这些了”,文森特看着她说。
“你知道么?文森特,今年阿尔伐将军[ 阿尔伐将军:阿尔伐是西班牙查理五世时期的主要军事统帅,贵族出身。历来以残酷著称,但作为常胜将军,其军事素养在当时的欧洲堪称一流。]去世的时候,我曾经思考过这样一个问题:为什么一个看起来和蔼可亲的老人,在战斗中会表现得如此严正呢?虽然很多时候,人们都在歌颂他的功勋卓著,然而在了解了他的有些手段之后,我还是觉得未免有些残酷。一个人在不同场合表现出来的落差到底是出于内心,还是受外界影响?这真是个奇怪的问题”,罗萨若有所思地说。
“这真是个难题。然而每个人都多少会去做一些不愿意做、却不得不做的事,所谓责任就是无论如何不情愿,也要完成的事情。也许对他来说,这就是一种出于本性的责任。不管他是怎么样的人,他都必须要用这种方式来面对。但不管怎么样,我始终很尊敬他。不管是作为一个军人,还是一位前辈,他都有很多值得我去学习的地方。”提到这位可敬的军人,文森特的表情变得严肃。“但或许正像你说的,战争始终不是美好的事,因而我也需要去依赖其他途径去调节自己。虽然我一直把绘画看成自己人生的乐趣,但军人的身份才是我最终必须选择的定位。”
“我明白,军人选择的并不是战争,而是职责。哪怕是以战争为职业的雇佣军,他们选择的或许也只是生存而已。战争,或许是这个世界最无可奈何的选择。有时候,我看着自己的家人,都会想像他们面对战斗时的样子。这样一来,我就会很害怕失去他们。”罗萨想起自己父亲和兄长,语气变得沉重。
“每个军人都会有接受一切的觉悟,而我现在的想法是,我们或许不该继续讨论这些问题。因为再这样下去,我们都会成为该被指责的那种暴殄天物的人了。”文森特笑着举起酒杯,对她说。同样意识到谈论话题似乎有些沉重的罗萨,也应和了友人的响应,露出笑容:“你说得对,浪费良辰美景才是最大的邪恶。”“所以,我们应该来讨论一些比较轻松的话题,否则我们就会成为浪费生命的罪人了”,文森特赞同地说。
“我一直觉得,文森特你是个很难琢磨的人。不过现在看来,那些都是我的误解了”,罗萨说,“所以结论是:缺乏了解是造成隔阂的罪魁祸首。”“谢谢你的坦白,但愿我们之间不至于会因误会而被挑拨了关系”,文森特露出了惬意的表情。“如果谣言会让你畏惧的话,那我很抱歉。但是诚实地说,我很喜欢和你在一起”,罗萨愉快地说。文森特颇为受用地笑了笑,说:“这真是句中听的恭维话,虽然可能会让何塞觉得不安。”然而他的话不再能引起罗萨下意识的恐慌,因为她已经习惯文森特的这种口吻了:“人总是要习惯不安的,不是么?我想他也不具备例外的天赋。”
到家的时候已是深夜时分,但此次的拜访却让罗萨受益匪浅:不只是因为那两只可爱的猫,还因为她与文森特之间的这种新增的友情。想到第二天的约定,罗萨回到家之后匆匆向母亲道了晚安,便抓紧时间去休息了。
接下来的两天,罗萨都兴趣满满地去洛夫雷加德府探访自己的朋友。她的这种高昂兴致让夏尔的好奇心迅速膨胀,他似乎对妹妹这种前所未有的行为背后的原因很感兴趣。天生的敏锐思维让他在众多观察之后,都得出了同样的结论。然而罗萨是很清楚兄长的这种心思的,但她没有试图否认,因为她知道自己的任何解释都不能打消夏尔的种种揣测,因此她选择放弃辩解。不过在她第三天出门的时候,她才发现这两天家里似乎也颇为热闹,在咨询马蒂之后,她才得知,原来最近家里都有一些海军官员前来拜访。“哦,原来是这样,那也和我没有关系”,这么想的她还是出了门,当然她也看见了夏尔不怀好意的笑脸。“晚点回来也没有关系”,这是夏尔在同她告别时所说的话。
在三天的时间里,文森特一共完成了两幅关于罗萨的画作:他自己保留一幅,另一幅则是送给罗萨表示感谢,也作为纪念。在盛情难却的很多时候,罗萨总会选择不去拒绝别人的好意,特别是朋友的好意。所以她也欣然地接受了文森特慷慨的馈赠,当然还有那两只让她兴奋不已的猫。对她来说,这几天的经历的确很不错:首先作为一个艺术作品的推崇者,她知道了艺术家如何从更粗糙到粗糙的成长过程;其次,她也收获一份难得的情意。对于这些意外的收益,她感到十分满意,因而心情一直很愉快。
直到第三天的傍晚时分,正当罗萨准备带着自己的“战利品”满载而归时。洛夫雷加德府好像变得热闹起来,此时的文森特正在收拾创作后的残局。“听声音的话,好像是我父母回来了”,他说。这时罗萨变得有点拘束,文森特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情:“我希望你不要紧张,因为他们并不是多么可怕的人,也没有吞食美人的怪癖。”他的话让罗萨感到了惭愧,也让她放松了心情。
见到洛夫雷加德伯爵的时候,罗萨感到了一阵意外:伯爵的身材似乎因生活优越而有心宽体胖的征兆,也不再像她之前从画中得出的形象。而洛夫雷加德夫人则很有一个她这个年龄该有的一切温婉风范,眉宇间的神态让她想起自己的母亲。
等到文森特介绍完罗萨的身份后,洛夫雷加德伯爵显得十分开心,他说:“布拉西纳侯爵是我一直很尊敬的人,没想到今天可以有机会见到他的千金。”他的话打消了罗萨的顾虑,她也为伯爵对父亲的评价向他致谢。“但是为什么不留下来与我们共进晚餐呢?难道是嫌弃我们家的简陋么”,夫人拉着她的手说。“不,您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罗萨觉得不好意思,“我只是觉得,打扰您的家庭晚宴似乎会很冒昧。”
“这个问题不用担心,因为我们都欢迎之至”,伯爵看了一眼文森特继续说,“快去车上把画作拿下来,我们接下来要招待这位可爱的小姐。”罗萨觉得自己陷入了一种很奇怪的境地,洛夫雷加德伯爵似乎有一种孩子般的霸道脾气,而这种脾气让文森特无可奈何,也让她无法拒绝伯爵的善意邀请。
“因为我们家的儿子似乎是个野蛮的武夫,所以这一点让我很失望啊”,在共进晚餐时,伯爵这么向罗萨描述文森特。“在艺术方面,只有空余的热情是不够的,没有天赋实在是很糟糕的事情。但像天赋这种东西,是属于上帝的恩赐,因而我也认命了。”伯爵的哀叹在罗萨听来,很有滑稽的意味,但她却不敢笑出来。伯爵的酒量似乎很好,他一口饮尽了杯中的酒,然后吩咐旁边的佣人给他添酒。夫人先是制止了佣人想要倒满酒杯的行为,并叮嘱丈夫不可饮酒过量。然后转头对罗萨说:“我希望布拉西纳小姐不要介意,因为他的这些抱怨是逢人就发的。”
“不,我倒觉得像伯爵这样的性格让人很容易亲近呢”,罗萨温柔地笑笑,这似乎是她见到长辈时的官方表情。“亲爱的,我早就知道布拉西纳小姐不会介意了”,伯爵得意地对夫人说。看到夫人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的样子,罗萨觉得这一家人似乎都很有喜感,这一结论让她的神经变得松弛。
“从文森特小时候开始,我就让他接受绘画训练。结果时间和金钱都花费了无数,但这小子的绘画技巧一直没有多大的提高。反而是那些剑术练习,他的进步倒是有目共睹。唉,想起这个,我就很伤心啊”,说话间,伯爵的杯子又见了底。在他吩咐添酒之前,夫人赶紧打发走了原先在一旁待命的佣人。她递给丈夫一杯蒸馏水,这让伯爵面露不满神色:“但是那些发达的肱二头肌有什么用呢?用来打架的伎俩可不能用高尚的名义来赞扬,可惜他最擅长的竟是这些粗糙的玩意。”伯爵似乎有了点醉意,脸色变得通红。罗萨看了一眼文森特,只见他冲自己无奈地笑笑。
“但是作为一个军人,文森特也必须具备一些基本的素质。所以就这样而言,他的高超剑术也是必需具备的条件吧”,罗萨小心翼翼地替朋友说话。“这跟他是不是军人没有关系,有的军人不是也能有很好的艺术天分么?”伯爵用恳求的眼神请求夫人再让他饮一杯酒,遭到拒绝后,情绪变得低落,他继续抱怨说:“比如说,何塞就不一样。那孩子的艺术天分真令人赞叹,同样的,他也是一个不错的军人。对了,何塞...你认识吧?”看到罗萨点了点头,伯爵又开了口:“他学习绘画的时间根本没文森特长,技巧却明显高明很多。唉,我算是失望透顶了!”看着伯爵说话的神态,罗萨越发觉得他的有趣。
“亲爱的,不要再说了,让布拉西纳小姐做一个没有负担的客人吧”,夫人略带抱歉神色地对罗萨说,“希望布拉西纳小姐不要介意。”“我当然不会介意”,罗萨回答,“还有,您还是直接称呼我的名字吧,因为这一点才是我真正会介意的。”
“好!罗萨,你真是个懂得进退、知书达理的好孩子。对了,文森特,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伯爵的话让文森特差点把嘴里的食物喷出来,罗萨也被惊得噎到。“爸爸,您似乎误会了我们之间的关系”,文森特咳嗽了几声说,“罗萨是个不错的女孩子,但是我们只是朋友,因此还不够上您所关心的这种问题。”“我喜欢她,既然你也觉得她不错,为什么不能结婚?”伯爵似乎真的醉了,此时的他就像一个强词夺理的孩童。“罗萨,你讨厌文森特么”,伯爵认真地看着客人,更加认真地问。“不,我不讨厌他...”慌了神的罗萨不知道怎么回答。“那就对了,那事情不就完美了么?你们还在顾虑什么呢?”他的话让文森特和罗萨面面相觑,纷纷希望对方能够解答伯爵的疑问。
“亲爱的,让我带你回去休息,剩下的事情让年轻人自己解决,好吗?”夫人的语气十分委婉,然而她搀扶伯爵起来的动作却显示出了她干练的一面。她冲罗萨抱歉地笑笑:“希望罗萨不要因为酒醉之言而感到生气”,说完就不由分说地搀起了丈夫。临走前,她还示意文森特好好招待客人,提醒他不要忽略了待客之道。
等伯爵和夫人离席之后,文森特才长长的舒了一口气,他说:“罗萨,我真心希望你不要介意我父亲的话。”罗萨也松了一口气似地说:“我没有生气,只不过真的是...真的是有点吃惊。”“有时候,我也会认为他有点孩子气,特别是在喝了酒之后”,文森特说,“还好,我母亲总是知道怎么去应付他。”“我看得出来,伯爵和夫人的感情一定很深厚”,罗萨由衷地赞叹说。
入了夜,文森特送罗萨出门,他帮忙把两只猫放置在马车的车厢内。“对了,文森特,我该怎么称呼这两个小家伙呢”,罗萨问。“体型大一点的那只叫亚历山大[ 亚历山大:马其顿国王,史上最伟大的军事家之一,曾征服包括欧亚大陆在内的众多广阔领土。
],体型稍小的那只叫汉尼拔[ 汉尼拔:迦太基将军,也是史上著名的军事家,曾在“坎尼之战”中大败罗马军队,创造了以少胜多的经典战例。]”,文森特回答。“啊?这是谁取的怪名字?”她惊奇的疑问没有得到回答,文森特只是笑了笑,然后叮嘱罗萨一路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