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言笑晏晏的时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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属于舞会的狂欢是一出盛大而不真实的戏剧，它会定期上演，但生活的真谛并不是为其排演。剩下的生活是平常而有序的，对于罗萨来说，她的最大乐趣便是如何度过这些最真实的日子。就算不去奢望惊心动魄和地久天长，日常的烦恼也还是接连不断。第二次艾斯科里亚回来，她似乎对贵族们的生活又有了深一层的认识。在那些欢声笑语的背后，是否承载了他人的不幸和心酸？这一切她都无从得知。联想起对埃米莉亚的“报复行为”，她似乎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些没有意义的事。然而，她一早就知道，有时候一个人的理智往往会不够用，特别是像她这么一个人。
罗萨还是如平时一样在书房内阅读，兢兢业业地扮演着一个千金小姐的角色。只是过了三天之后，她突然想起了夏尔的承诺。作为一个喜欢尝试新鲜事物的人，她自然不会纵容夏尔想要一拖再拖的打算。在经历了多次旁敲侧击和促膝长谈之后，她终于意识到了夏尔对于带她去打猎这件事情是所抱的消极态度。直到忍受不过自己要求信守诺言的良知的煎熬，夏尔终于决定应承自己当初的诺言。
因为打猎是一项稍有危险性的运动，而且在某些意义上来讲，它并不是十分适合贵族小姐，因而罗萨之前从未被允许加入父亲的狩猎队伍。在兴奋了一夜之后，罗萨终于能够随着两位兄长一起浩浩荡荡地开进马德里附近的群山。她所有的雄心壮志和信誓旦旦在这实现零的突破的一天终于能成为现实，她为此感到紧张，但更多的是喜悦之情。
等到夕阳西下、鸟雀归巢之时，布拉西纳家的狩猎大军终于返回家中。在持续了一天的狩猎活动中，似乎人人都各得所需：克拉伦斯打到了几只野兔和斑鸠，夏尔则是幸运地猎得了一只野猪，就连因为近来表现出众而同样获得狩猎资格的尼诺也似乎收获颇丰。诚然，只有致辞狩猎活动最执着的谋划者和参与者，在出发之时发表了最慷慨激昂的演讲的布拉西纳小姐，却不幸地两手空空而回。
因为这次活动属于秘密计划事件，所以直到他们回家，布拉西纳夫人才得知真相。在她确定了罗萨的无恙后，她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她自然不会为女儿的毫无收获而感到悲伤，只是看见了罗萨如苦瓜般耷拉的脸之后，她才宽慰起女儿受伤的心灵。然而兄长们兴高采烈的神情显然给了罗萨更大的刺激，她的闷闷不乐一直延续到了晚餐时间。一颗自信无缘故膨胀却又受到严重打击的心让罗萨唉声叹气，直到宠爱女儿的侯爵问起此事。
“哈哈哈哈....”，夏尔未曾开口，就忍不住笑起来，“罗萨太好玩了！”虽然受到了罗萨数次恶毒的白眼攻击，可夏尔依旧神采飞扬：“好多次了，罗萨都有机会打到一些，但她总是活生生地浪费了机会。”夏尔的话没能为侯爵解答疑问，可成功地点起了侯爵的兴致之火；因而侯爵的希望便落在表达能力更甚一筹的克拉伦斯身上。“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罗萨在与猎物对视的过程中产生了怜悯之情吧”，克拉伦斯强忍着笑意说。“小乖乖，不要动啊，让我来抓你”，夏尔又绘声绘色加了一些自己的想像，“当时罗萨心里肯定是这么想的。”
“罗萨，我希望你不至于太难过。毕竟这只是第一次的尝试，并不意味着是最后一次”，这是侯爵的总结之词。他的话让罗萨振作起来，“真的吗，爸爸？我以后还可以再去么？”“诚实地说，我也不是很赞成你去打猎。不管怎么说，打猎这项活动还是有危险性的，而克拉伦斯和夏尔也没有时间多陪你去，这点你也知道。另外，虽然我和你母亲并不会强制或禁止你去做一些事，但你必须有自己的打算。而每个人的身份都会代表一种限制，这点你明白么？”罗萨清楚地知道父亲的意思，她无法为自己的任性辩驳。
“还有你的那次旅行，想来这个过程必定让你见识了很多。然而它的持续时间是如此之长，我想实在是太长了一点。你知道你母亲多么为你担心么”，侯爵说，他并没有理会夫人的暗示，“不止是你母亲，还有我们。如果你对有些事抱着无比的热情，乃至于不去完成就会心有不甘，那么至少要让我们了解你的行踪，向我们保证你的安全。”
侯爵的话让罗萨觉得惭愧，如果说她之前曾经想过这些问题，那么她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感到愧疚。“我想罗萨以后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了，亲爱的，你不是有消息要宣布么？”夫人看了罗萨一眼，对侯爵说。“我来说吧，妈妈”，夏尔插嘴说，“克拉伦斯，罗萨，你们听好了。后天在比斯莱家中会有一个宴会，当然妈妈是不会去了。但是我们都要去，因为那天好像是他的生日，再加上那家伙大病初愈似乎有心要大肆庆祝一下。”
“大病初愈不是要好好休养的么，还办什么宴会？何况哥哥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的？”罗萨问。“是比斯莱的话，一切都不能按常理来推论；至于夏尔的灵敏触觉，你就更不应该吃惊了，罗萨”，克拉伦斯缓缓地说，他的话让除夏尔之外的三人微微发笑。
“我相信比斯莱有相当的诚意邀请罗萨同去，另外，罗萨似乎也有必要为自己曾经的某些过失向他当面表示歉意。”侯爵说，他的话让罗萨想起了去年大闹宴会的一幕。从侯爵说这话的坦白态度和夫人与克拉伦斯的坦然程度来看，罗萨知道那件事已经不是秘密了。因此她决定答应，就算是为了稍微弥补自己的过错。
用完了晚餐，就意味着一天黄金时间的已然流逝。罗萨在睡前向母亲为之前的一切有意和无意过失道了歉，直到在书房里待到月亮爬上梢头，她的一天总算是结束了。
去比斯莱家赴宴的那个早晨，天气似乎也很应景地显出灿烂之色。坐在马车中的罗萨依然在疑惑母亲与比斯莱之间的过节，对她而言，这个问题还真是个考验智商的艰巨困扰。她试图向父亲打探其中的奥秘，然而侯爵只是摇了摇头说：“这个问题最好还是直接让你母亲回答。”她的疑惑便愈加浓烈了，“也许好人之间的无法谅解也是很严重的”，这是她的结论。“罗萨，你就不要这么刨根问底了，好好享受宴会才是王道”，夏尔打断了她的思考。这时，他们的目的地也到了。
尼诺搀着盛装的罗萨下了车，成为一个赶车夫是这少年最近为之忙碌的事情，这也是对他努力工作的嘉赏。“谢谢你，尼诺”，罗萨仪态万千地道谢，然后趁父兄不注意，悄悄凑近尼诺的耳边说：“你看，我今天漂亮吧？”少年快速地做了一个呕吐的神情，然后接过了克拉伦斯递来的马鞭，恭敬地鞠了躬。“马蒂是这样，连尼诺也是这样，克拉伦斯哥哥对幼小生物真有吸引力啊”，罗萨稍带不甘心地想。
这是一次盛大的宴会--不管从那个角度而言都是如此。在布拉西纳家到达比斯莱府邸的同时，也有很多大人物的马车从四面八方而来。如果夜莺见过这样的排场，她也会为之歌唱。人们纷纷下马下车来相互问候，然后一同走进这属于欢乐的场所。马儿的嘶鸣声络绎响起，车夫们搀扶了很多的贵妇人从装饰精美的车厢里下来，踏上这厚实的土地，迈向属于她们的欢乐时光。
除了在艾斯科里亚，罗萨从没有见过这么大的贵族宴会。对她来说，这些简直是太过奢侈了，而因奢华带来的不安和兴奋之情交织在一起。虽然罗萨一早就知道比斯莱是个乐于享受人生的人，然而她还是为今年的排场感到吃惊。她不知道自己是否真心喜欢这些盛大的宴会，但她必须承认在某些时刻，她会愿意深深地沉浸在这种财富堆积的欢畅中，尽管她意识到这些会让她远离自己远在他乡的，那群与她一起穿越比利牛斯山的朋友。
她跟在父兄的后面，远远的就看见了隔着人群的比斯莱，而比斯莱也同样发现了她。“罗萨，你能来实在是太好了！”好客的主人想要照例地来挽罗萨，抬眼就看见了克拉伦斯，他说：“克拉伦斯，好久不见了，你还是一点没变啊。”克拉伦斯笑着同比斯莱握了握手，这时宴会的主人似乎又想起了什么，打量了四周，问侯爵道：“好像还是少一个人诶？”侯爵不以为然地说：“如果她肯来，这才让我吃惊。”比斯莱的脸色黯淡了一会，身为主人的他又恢复了该有的神态，忙迎着布拉西纳一家人进屋。这个时候的房内呈现出人声鼎沸的光景，女孩们的笑颜几乎让这个宽大的厅堂充满了属于春天特有的一切活力与希望。
进了摩尔式的大厅，侯爵自然地与其他年长者攀谈起来。而似乎习惯了一切的罗萨一抬眼就看见了加夫列尔，这让暗自她叫苦不迭。只见这位留着山羊胡的海军将领如同老朋友一样向他们走来，不过罗萨意识到对方的目标显然不会是自己，因为她的两位兄长似乎更适合与他交谈。“没想到我们这么快就又见面了”，加夫列尔笑容可掬地同两位年仿的军人打招呼，他的样子依旧没有丝毫改变：不管是那热情的神态还是那依旧意义不明的眼神。
见到加夫列尔似乎让夏尔吃了一惊，然而他很快掩饰了自己的情绪说：“原来是加夫列尔，你看起来还是老样子啊，连同你尊贵的胡子一起都让我觉得亲切。”夏尔的话让罗萨觉得好笑，她好像听出了夏尔话中的嘲讽之意，但淑女应有的姿态约束了她的暗笑。加夫列尔仿佛并没有听出任何弦外之音，他带着绅士特有的神情发现了藏在两位兄长身后的罗萨，“罗萨小姐，你好”，他说。加夫列尔特有的那种夹杂着惊喜与诚意的音调让罗萨觉得受宠若惊，虽然没有欣喜之意，然而她也只能笑着回礼：“见到您也很高兴，图维奥先生。”“你可以直接称呼我的名字，这会让我觉得更加荣幸”，他的笑容让罗萨再一次明白了世界的艰深，因为在这笑容后，她看不见任何出于真心的意味。
她想要勉强自己去称呼加夫列尔的名字，就在这名字将要出口之际。有人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后背，发现是文森特这一事实让她十分高兴。虽然她很快也发现了随他而后的何塞与埃米莉亚，但她还是为自己摆脱困境而松一口气。
“看起来时光没有给你带来多少东西，这我就放心了”，文森特轻松地说，他还是如以往般愉悦。“那是因为对你的思念能让我焕发青春之色，时间女神因此而饶恕我，这都是因为你的功劳”，罗萨笑着回答，她似乎有意以亲密的口吻来反馈某种不怀好意的刺激。文森特也笑了，他略带顽皮神色地行了吻手礼，然后说：“这真是我的荣幸，我愿意以生命来向大天使加百利来赎买你永久的美丽。”“但愿上帝会为你的好心而感动，如果他因此降福祉于我，我会用剩下的生命去感激你。”罗萨满脸笑意，神色灿烂地如今日的太阳，只是故意视而不见一些人或事。
“罗萨小姐，见到您真高兴”，埃米莉亚说，她的招呼来得让罗萨觉得措手不及。看到年轻女孩那张写满了爱与美好的脸，她也以同等的微笑和问候回馈了对方的好意。与此同时，她也看见了这个女孩正挽着自己的另一位朋友，视而不见的本能让她选择不按礼节去向人例行问候，直到他先开了口：“很久没见，但愿你见到我时能像我见到你那样高兴，比如说像现在这样。”他的笑容依旧如同往日的任何时刻，看来时间也没有给他留下什么。
他的眼神总会让罗萨想起某些深情款款的时刻，正是这种时刻让她感到不悦。“恩，我也很高兴，就像那次在苏珊娜家中那样”，她看了一眼埃米莉亚，说：“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但愿你能有时间，因为苏珊娜似乎有话对你说。”何塞的神色依旧淡然，然而他微微笑的神情激起了罗萨的求胜欲。他说：“我知道了，谢谢你的转告。”然而他的镇定让罗萨觉得有点难过，但她依旧决定不去想更多，也不再去看他和身边的女孩。
“哎呀，传说中的海军四璧都到齐了，真是蓬荜生辉啊”，听这声音就知道是宴会的主人。比斯莱走近，他的来到让罗萨松了一口气。“像今天这么大人物齐聚的日子真是少见啊”，他说。“这是因为比斯莱先生的面子够大啊，对吧，何塞？”埃米莉亚乖巧的话让比斯莱十分受用，他得意地笑笑，谢了她的好意。罗萨似乎忘记了来此地的初衷，她突然有了回家的想法。不过她的理智很快提醒她这个想法是多么不现实，同时她以往接受的任何礼节教育都在促使她继续保持微笑。
这时侯爵却出人意料地走了过来，一同过来的还有几位颇有军人威仪的大人物，罗萨认得其中几位好像是海军的高级将领，他们也都是侯爵的同僚。“或许正如埃米莉亚所说，比斯莱的面子还真是很大”，她想。权贵们的到场使这片空间里充满了郑重与严肃之味，是他们这里的很多人一同撑起了帝国的脊梁。他们的地位和荣耀让这片欢乐之地的氛围变得神圣，就像是鼎盛王朝的权臣会议一样，令人顿生敬畏之感。
“原来我们海军的佼佼者们都在这里，这真是个难得的聚会啊”，有位大人这么说，他的身材魁梧，方正的脸庞上写满了慑人的威迫。“看来这次比斯莱没有再辜负我们投的信任票”，有位相对瘦削的将领说，“真是难得。”说话的人身材并不高大，也没有那种让人望而生畏的仪态，然而他的一切底蕴都似乎藏在了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对了，奥特格拉文，以你与比斯莱的交情，能不能说说为什么此次他肯这么花血本来操办宴会？”先前说话的那位大人问布拉西纳侯爵，奥特格拉文是侯爵的本名。
“我想比斯莱是在为他无数次爽约的历史而挽回一点声誉，否则我也想不出别的解释了。要不然，萨尔蒂，你的看法呢”，侯爵笑了笑说。“看来省了儿女的婚嫁费，确实让比斯莱手头宽裕许多啊”，那位名叫“萨尔蒂”的大人这么说，他的话引起大人物们的一阵哄笑。萨尔蒂的名字让罗萨明白这位身材魁梧的大人就是与父亲齐名的莫迪卡将军。
“为什么我们不选择离开，好让年轻人们放松精神呢”，比斯莱说，“若是让军人们严肃的分内之事阻挡了青年们追逐爱情的脚步，我想即便是像何塞这么宽容的年轻人，也会生我们的气了。”他显然是对何塞与埃米莉亚之间关系的某种猜测，何塞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说：“只有喜欢黑暗的猫头鹰才会讨厌被阳光围观，因此我还不至于会为此感到烦恼。”莫迪卡将军大笑地说：“看来年轻上尉的勇气不只体现在战场上，在很多方面都一样啊。”“您说得对，在某种角度而言，爱情战场上的伤兵累累程度也绝不会亚于真正的战场”，加夫列尔补充地说。他说话的时候，山羊胡也随着脸上堆积的笑容而颤动。
在加夫列尔发表完他的看法后，罗萨听到了夏尔嗤之以鼻的嘀咕声，她这才注意到自己兄长的脸上写满了不屑。看见妹妹正用奇怪的眼神看着自己，夏尔轻声对她说：“真是个马屁精”。看着加夫列尔的表情，再结合夏尔的话，罗萨觉得这说法其实还不错。然而在这充满了威严的场合下，她不敢也不能做出任何反应真实心理的行为。
“当然在就餐前，我还是鼓励年轻人们先去享受属于自己的时光。特别是对于恋爱中的姑娘来说，这一点应该相当重要吧。”说话的是莫迪卡将军，说完，他自己也笑了。之后，大人们就走向了属于内厅的另一个起居室。
“如果没有妨碍到您的话，我想向您请教一个问题，法兰特斯先生”。一言不发的克拉伦斯突然开了口，而且他的说话对象竟然还是何塞，这一点让夏尔和罗萨都相当吃惊。何塞不以为然地说：“您的话真让我感到惭愧，所以我建议让这谈话更随意一点，至少请不要用上这么多敬语。”克拉伦斯笑了，说：“我想这话题会让凡尼科小姐觉得无趣，所以我也要请您原谅。”埃米莉亚轻轻地摇了摇头，温顺地靠在何塞身边，神色羞赧地说：“哪里会？我倒是希望您不要介意我的在场。”
“我大略地看过您上呈的总结报告，其中有一些观点，我觉得很有趣。包括您提到的那些关于船舱设计和旗语统一之类的问题，我不得不承认这些观点的确很新颖。”“或许还很荒诞吧？您还忘了说这句评语”，何塞笑着说。“乍看之下确实如此”，克拉伦斯诚实地说，“不过，我认为您的看法或许很有前瞻性也说不定，因为新鲜事物总是需要一段时间的考验，才能证明它的正确性与可行性。”
“那篇报告我也看过，我印象最深还是什么接舷战的合理性之类的问题。一下子想不起来，不过当时确实还是满吃惊的。难道你是在怀疑我们现有的作战理念么？这个想法确实太颠覆了一点。”夏尔接着说，他的神色也变得认真。
“简单地来说，我认为自希波战争[ 希波战争：公元前492至公元前499年，古希腊诸国为了反抗古波斯帝国入侵而爆发的战争，最后以希腊各国取胜告终。]开始到现在为止，海军作战的方式一直没多大改变。这就凸显出了一个问题：为什么时代的改变却没有带来海战的变革？或许这里面是由很多因素综合作用而成，但最重要的原因，我认为只有一个。而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我才觉得是时候改变一些了。”何塞缓缓地说。
“什么原因？”加夫列尔问。
“就是火器的运用，我认为随着火器的广泛应用，海战的形式也将会发生革命性的变化。我个人觉得，海战是完全不同于陆战的，这里的不仅仅只是场合的区别，更在于实质上的差异。船只不应该只是转移士兵们作战的工具，它本身也要有效地利用起来。也就是说，要击败或消灭敌人，可以采取得当的战术在远距离进行打击，而不是期待着在白刃战中赢得胜利。”
“如果按您的意思，那么我们的船只就须要大规模地进行改革，甚至包括对海军的训练方面。这太荒谬了，你是认真的么？”加夫列尔惊异地问。
“至少我是认真的”，何塞笑了笑，“所以我希望你们几位也是认真的。”
“照您所说，这一系列的改革必定耗费巨资。更重要的是，它几乎颠覆了我们之前的很多成功经验。这难道不是一次巨大的冒险吗？”加夫列尔反问说。
“冒险倒没什么，只要它是值得的。但是法兰特斯先生，我很好奇您这些想法的来源，我是说您是怎么会有这种想法的？”克拉伦斯问。
“与诸位不同，我的童年时代并不像很多贵族那样安稳，因而有了多次漂洋过海的经历。最远的一次到过利马，在那个过程中，我深刻地体会到了海洋的特殊性。在海面的时候，不管是气候还是风浪，都会成为决定海战成败的重要因素。而即便一个人在陆地上有着足以笑傲他人的骑射技艺，只要到了海面上，这一切都只是废话。晕船会轻易地摧毁士兵们的斗志，这个毛病看起来不起眼，但却是致命的，特别是在长距离作战的时候，没有航海经验的士兵发挥的余地几乎没有。所以，与其让步兵搭上船舰，还不如培养一批具有专业航海素质的水兵”，何塞认真地说。
“虽然我很想说，您不能小瞧了士兵们的忍耐能力，但还是请您继续”，夏尔说。
“就像我们需要解放自己的感官并使之愉悦一样，我们也必须直面自己的虚弱和无力一面。况且，这不仅仅只是忍耐力的问题。在海面上，比起战斗素质高超的步兵，或许更需要的是精通航海技术的水手。”何塞稍微停顿了一下，接着以自嘲的语气说：“或许我在海面上的有用程度还不及一些年老体弱的船工。”
“我想您是太谦虚了，难道以您的战力还会不及那些孱弱的船工么？”加夫列尔莫衷一是地说。
“不是船工的问题，是大海。哪怕我有三头六臂，我也斗不过海洋；更何况，我没有那种本领。”何塞耸了耸肩，轻松地说。
“您对自然的敬畏让人尊敬”，克拉伦斯说，“那按您的理念，我们的船只应该怎么改造？因为照您的设想，不管在船只的型号大小上，还是船帆和船舱的设计上都应该有很大的改变。”
“关于这个方面，我认为船只的改造要朝着快速和灵活的方向。一些吃水浅但灵便，并且有着足够的炮火的船只应该成为首选。传统的撞角也可以适当地进行改革，因为主旨上已经不需要靠近敌舰。关键是对舷侧炮的运用，可以充分利用我国在武器工艺上的优势，适当的改变战术，用远程炮火打击的方式取代攻占敌船的传统方法。当然我想，在这种前提下，船只的型号大小或许也并不是那么重要了，因为在这样的战役中，巨型船只反而派不上用场。”
“您的想法或许是太大胆了一点。您确定您的想法具有可行性么”，加夫列尔说，“要做到这些几乎是不可能的。”
“是的，您说的对。要是做得到的话，我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只是说大话了。”何塞又笑了笑，他的表情并不像一个大话家，而像是一个被数落却毫无愧意的少年。
这番对话持续了好一会，而且看架势还会持续一段时间。罗萨觉得海军的话题对她而言实在是太过深奥了一点，况且她不想看见何塞与埃米莉亚亲密地站立着的样子，因此她决定先去满足自己享受日光的愿望。在说出自己的想法之后，克拉伦斯没有反对之意地应允了。“但是，要注意安全”，对于兄长的这句例行叮嘱，罗萨已经耳熟能详了。“那么，请等等我”，文森特的话却让她吃了一惊。
“文森特，你为什么不加入他们的对话，而是选择来这里休闲度时？”她问。“你这是在谴责我的不求上进还是只是简单的疑问？我但愿是后者”，文森特笑着回答。“你完全可以更有自信一点，因为事实正遂你所愿”，罗萨靠在向阳的廊柱上，流光写意地倾泻进来，温暖得像一个被拥抱的孩子。“海军上尉的学术探讨，对于一个步兵团的中尉来说，是过于艰深了。”文森特站在罗萨面前，伸出右手挡住阳光，他慢慢地摊开手掌，破碎的阳光疏疏斜斜地铺在他的脸上。看着自得其乐的文森特，罗萨也变得更加惬意：“不过这一点真出乎我的意料，我一直以为你也是海军的军官。”“海军晋升太难了，而且我似乎也缺少一些为之奋斗的天赋。况且你也听到了，他们海军的麻烦事好像特别多。”“这倒是，没想到宴会的气氛会变得这么严肃，恐怕比斯莱又要伤心了。”想到比斯莱那张带着悲戚之色又喜感十足的脸，罗萨努力控制着不让自己笑出来。
“即便是以门外汉的角度来评论他们的话题，也会发现何塞那家伙的思想似乎太超前了。”对于海军上尉们的话题，文森特似乎也不是全无兴趣。
“那是因为他的忧患意识还是因为他的前瞻意识？”罗萨眯着眼享受阳光，就像一只猫。
“我不知道，或许两者都有吧。有时候，我会觉得我们的国家似乎太习惯从经验中获得一切收益了。希望这不是一个渴求改革的年代，否则以后的变数会很多。”一谈到这些严肃的话题，就连文森特也不能免俗地认真起来。
“但是我始终觉得你和何塞在这方面是有区别的，我是说在斗志这方面，虽然我的这种想法极有可能是错觉的。”
“没办法，我只是一个乐于享乐的人，而他不仅仅只是热衷于此”，文森特笑了笑说。
“一个并不以享乐为乐趣的人，却很难得地有着精通享乐的本领，这也是值得他为之骄傲的一点啊”，罗萨意义不明地说，“不过不管怎么说，我始终不认为那是一个傲慢的上尉在自吹自擂。”“你的后半句，我想何塞会乐于听见；然而前半句的话，我似乎听出了别的意味”，文森特饶有兴致地问：“告诉我其中的含义好么？”“一只在晒太阳的牡蛎是不会发言的，所以请不再要问我任何问题”，纵使意识到自己的失言，罗萨还是一副懒洋洋的样子。文森特笑了笑，没有说话，他继续玩弄起透过自己指尖的光线。
“啊，文森特，你的袖口似乎粘到了什么东西？”罗萨眼尖地发现了异样，她示意自己的朋友把手放下来。等到一阵仔细的寻找过后，她这才发现这物质，就好像是那种油画专用的颜料和蛋清混合物，带着颜色又带着粘稠的触感。“原来你还是个画家，而且看起来还是个粗心大意的画家呢”，罗萨取笑着说。她把文森特的手臂翻转过来，想要看看还有没有别的污点。“画家之名的赞誉真是比任何赞美都要让人心花怒放啊，谢谢你的仁慈，罗萨”，文森特似乎十分受用这一称谓。
在确认了没有其他污点之后，罗萨心满意足地停了下来。“不过你的专攻项目是什么？是人物肖像还是圣经题材画？”，她颇有兴趣地问。“目前只是各类肖像画，希望我以后有能力拓宽至更多的领域”，文森特略带惋惜地说，他的郑重神色让罗萨觉得好玩：“看文森特的语气还挺专业，那么，我有为你充当模特的荣幸么？”
“你不是在开玩笑吧？”文森特的认真程度超出了罗萨的想像，她觉得如果现在拒绝似乎不太礼貌，虽然刚才只是无心之语。“好呀，不过你可别忘了告诉我你的住址。要不然，我的遗憾可就大了。”罗萨欢快地说，可是她发现文森特的表情似乎比她更欢快。
“什么事情值得这么开心，可以让我们共同分享一下么？”说话的是何塞，当然他的身边还站着刚才的女孩。“嘘--”，罗萨示意文森特不要说话，然后对何塞说：“何塞先生，我始终认为打探秘密不是好习惯，所以抱歉了，请不要介意。”看到海军军人们的话题似乎已经告了一个段落，罗萨便打算去找两位兄长。临走前，她又匆匆地大声叮嘱文森特不要忘记原先的约定。“但愿这件事不会影响到你的眉开眼笑”，文森特目送罗萨远去后，笑着对自己的朋友说，“然而这件事，我是不会告诉你的。”
盛大的就餐环节如同一个仪式，而此次宴会的出彩之处全在尊贵的来宾和精美的菜肴上。被精心剥除了外壳的贝类闪出耀眼之色；新鲜的鳕鱼被精心地烹出原色；散发着香气的羔羊肉被装在天青色的盘中，还有各式鲜蔬被摆放地同古玩一般有序而精致。除了餐桌上的各种酒类之外，杯盏之间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泉水流过声似有让人陶醉的效果，而银制的餐具在灯光的照射中投射出一片阴影，覆盖住了短暂的静谧和喧嚣。
罗萨坐在兄长的中间，她的视线足以看见整桌宾客的笑脸，然而她并不觉得开心。直到坐在她对面的文森特愉快地跟她打了招呼，她才勉强地笑了笑，并把杯中的葡萄酒一饮而尽。在烦恼扰乱心迹之时，选择以饮酒来发泄烦闷是酒鬼的方式，这点也在她身上得到了体现。有些时候，她意识到自己都很不愿意去承认一些事情，因为这会让她发现自己的难堪。尽管在很多时候，罗萨都会表现出自谦的一面，但她仍然知道自己事实上是个有点自视甚高的人。或许在她内心深处，曾经暗暗地期待有些人的有些话是出于真心。那些原本可以爱来解释的对话，到现在看来更像是一个嘲笑她的玩笑。看着亲密地坐在一起的何塞与埃米莉亚，她似乎终于明白了很多人同样也不会为她而停留。这一发现让她清醒，也让她难过。
杯盏狼藉的后面是食客们酒饱饭足的表情，午后休闲的日光催促他们懒散，也让他们觉得惬意。尽管罗萨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在心满意足之后，去感激生活；但她始终提醒自己不要忘了这次来到这里的目的。于是她打算先去向比斯莱为自己曾经给他带来的麻烦道歉，再向何塞为他所做的一切而表示感谢。
她同兄长们打了招呼之后，便寻思先去找比斯莱，她在说着玩笑的人群中发现了宴会的主人。“罗萨，见到你真好，不过为什么你今天看起来闷闷不乐？”比斯莱见到罗萨，就在其他客人的允许下，带她来到相对僻静之处。“不，没什么”，罗萨勉强笑笑，她不知道怎么向比斯莱开口致歉，因为那次经历实在是太难以启齿了。“你确定你还好吗”，比斯莱关切地问。“我很好”，她终于下定了决心。等她把自己的用意说清楚之后，比斯莱反而笑了：“如果只是这件事的话，那罗萨真是小题大做了，你认为我会介意吗？”他的笑容让罗萨释怀，“很抱歉，比斯莱，不过我保证这种事不会再次发生了。”这时她才想起为比斯莱道贺生日，于是赶忙说了祝福语。在笑纳了罗萨的祝辞之后，比斯莱说：“我希望你能代我向你母亲问好，你知道她并不是怎么愿意见到我。”看到比斯莱的神色变得有些黯淡，罗萨赶紧给他讲了几个笑话，希望能让他重拾笑颜。虽然依旧为比斯莱与母亲之间的过节而感到疑惑，但离开比斯莱之时，罗萨的心情似乎好了一点。
接下来罗萨便打算去找何塞致谢，或许这个时候的她并非很愿意这么做。但她意识到有些话如果现在不说，可能以后也不会有机会再说了。她努力让心情恢复平静，也试图告诫自己不去注意更多。比起比斯莱所承担的那些愁闷，她觉得自己的这些事实在太不值一提。
远远地看见何塞与埃米莉亚站在庭院的月桂树下欢笑说话，罗萨心有不甘又觉得自己大煞风景地走上前去。看到她来，埃米莉亚露出吃惊之色，而何塞依旧微笑。“很抱歉打扰你们”，她说，“但是我有几句话要对...要对何塞先生说。”
“如果我回避一下，是不是比较好？”埃米莉亚看着罗萨说，她面容和善。“不，不需要”，罗萨看着她回答。何塞懒散地倚在树干上，她的身体微微缩进，靠在他的身上。
罗萨注意到埃米莉亚的手指正扣在何塞的手掌心上，她甚至能看得见何塞手心的脉络。瞬间，她提醒自己不要胡思乱想。“很抱歉现在才来向你道谢，或许这会显得很没诚意，但我还是谢谢你。也许你早就忘了那些事，但我永远会感激你为伊内斯尽的每份力，因为那些对我来说很重要。如果你以后需要帮助，我是说如果，我一定会尽力。”她真心诚意地说，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如果你愿意相信我，就不要再说感激的话”，何塞看着她，“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出自内心。那些都是我心甘情愿做的事，不需要感谢，更不需要报答。”
树影下他的脸温柔地出奇，然而他的话却让罗萨想哭。她努力露出笑容，说：“不管怎么样，谢谢你做的一切。还有，还有，你刚才的那些话。”
“感激的话要说完可不简单，还不如用吻来表示比较容易”，何塞笑着说。
“这真是个好主意，不过我已经道了很多次谢，因此用吻的方式似乎太过隆重，你觉得呢？”罗萨心境开朗了很多，她的语气变得轻松，看着他说。
“这我同意，因此剩下的就不要再说了。等到将来所有的感谢积累成一个吻时，那个时候请你再来回报我吧”，他说。
他眼神里的倨傲化成了湛蓝的湖泊，从那里，罗萨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但她很快意识到埃米莉亚的尴尬处境，此时她丧失了当初想要取胜的心情，因此她选择告别。
等到日暮西山，布拉西纳家的几位年轻人便开始准备打道回府。因为侯爵似乎还有其他要事，所以他便被自己的儿女们抛弃了。尼诺早已熟练的驾车技术足以让人放心，罗萨照例地捉弄了少年后，便心满意足地上了车。她不想再去自寻烦恼，她决定让一切顺其自然。然而与文森特之间的约定，她是决计不会忘记的。
“对了，克拉伦斯，你认为金发小子的观点怎么样”，夏尔打断了车厢内的寂静。“我倒是觉得他的看法并非天方夜谭，虽然他的那套理论似乎有像海盗行径看齐的意味”，克拉伦斯稍微思忖了一会说。“我也这么觉得，类似那种不讲究接弦和登船技巧的做法，以快速得胜的伎俩的确很像海盗们的作风”，夏尔点点头，赞同地说。“但是我并不觉得这样的想法很荒诞，只不过类似这种做法，的确不太可能被上头采纳”，克拉伦斯说，“不过他的想法确实很有新意”，他的话中颇有赞赏之味。“想要改变哪有这么容易，还好那小子好像看得还挺开的”，夏尔伸了个懒腰说。“现在又不是鼓吹野心的时代，哪里再去找以一己之力就能改变全局的人？亚历山大早就不属于这个年代了”，克拉伦斯颇为无奈地说。
“我倒是不觉得那小子也多大的野心，无非也就是偶尔流连风月而已，这也是一种乐观的人生态度啊”，夏尔不以为然地说。“你这在为自己说情还是在替法兰特斯辩护？”克拉伦斯看了一眼他说，“但现在看来，名高谤随这句话真的没有错。可见世界上还没有一个方法，能从一个人的脸上探察他的居心和能力。”
“说起这个”，夏尔突然来了精神，他说，“加夫列尔那家伙真是让人讨厌，还留了和陛下一样的胡子，他以为这算什么？”“你的想象力是不是太丰富了，他留山羊胡难道是为了效仿陛下么？你这种想法也实在太狭隘了吧”，克拉伦斯嘲笑起夏尔的观点。“我不管他是为了什么，反正我一看见他，就浑身不舒服。对了，克拉伦斯，你不是和他比较熟么？说一些事迹来给我听听。”克拉伦斯想了一会，说：“我和他之间也没多少交情，只是偶尔会碰见。只能说这个人并不简单，而且他的城府似乎不能让人轻易接近。当然我并不是很了解他，所以其他的也不方便多加评议。”“切，真没意思。还是我的消息比较好玩，我听说啊，他曾经让家中的一个女仆怀孕，之后还把她扫地出门”，夏尔说的煞有其事。说完，还特地提醒了罗萨：“罗萨，你可要注意，不要轻易相信他的那些话。”没等罗萨说话，夏尔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掩口干笑起来。
“你还好吧？夏尔哥哥”，罗萨觉得夏尔的表情似乎有点奇怪，而他笑容的诡异就更不用说了。“嘿嘿嘿，我们刚才都看见了哦”，他依旧不怀好意地笑着，这更加剧了罗萨的疑惑，“你们？你们看见什么了？”“就是你跟那个步兵中尉出去之后啦，我似乎看到你们举止亲密诶”，夏尔说，“这可不是我胡说，站在那边的这么多人都看见了哦。”夏尔的话让罗萨哭笑不得，她只好说了那件事的来龙去脉。“这就是这个事情的经过了，抱歉让你失望了”，她说。夏尔顿时变得失望，然而他还是不依不饶：“其实那个小子还不错啦，相貌还可以，也没什么坏名声，家世背景肯定也差不了...”罗萨听夏尔一一数落文森特的优点，深深替自己朋友为他得到的良好评价而高兴。夏尔显然并不满意罗萨的反应，说了一会，他自己也觉得无趣。“算了算了，罗萨你的反应真让我心灰意冷啊”，他做叹息状，“只要你不去招惹加夫列尔就好了。还有金发小子，如果有谁真的爱上了他，想来必定要夜夜流泪吧。”罗萨听着，发着呆，等时间流逝。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言笑晏晏的时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