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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周而复始的舞会 ...

  •   第二天的布拉西纳小姐破天荒地睡到日上三竿,在这个家里,她起床的时间只比一个人早。基于昨夜的承诺,她也没有去打搅那位“盟友”。消除了疲惫与尘土了的她决心去看望与自己的旅行同伴。在马厩里见到神清气爽的少年,罗萨顿时松了一口气。
      “怎么样,你还算不错吧”,她拍了拍尼诺的肩膀问。“恩!克拉伦斯先生安排我在马厩里给安东尼奥大叔打下手,另外还负责一些类似听差的事情。”罗萨满意地去看望了同样经历了长途旅行的爱马威风,它似乎还有些疲惫。“威风就麻烦你照看了,要是小心翼翼地讨好它,它会很快和你熟悉的”,她佯装客气地对少年说。
      看望了尼诺之后,罗萨的生活又回到了原来,似乎一切都从未改变过。然而罗萨知道这并不是事实,今日的河流已不同于昨日,她的生活也是。她花了几天的时间去整理远行后的心情,并在书籍中抛洒大量的午后时光,偶尔在睡前回想往日的印象。旅途的风餐露宿骤然变得遥远,她的生活再度回归于衣食无忧的安逸。有时候,她也会趁尼诺工作间隙时教授他一些基本的剑术要领。原本罗萨以为她会为重新变得平淡的生活而感到厌烦,结果最后却惊异地发现了自己的心安理得。不知道是出于无可救药的惰性心理,还是因为颓废的享乐情结,她终于感受到了一种满足。正是因为这种满足感,让她觉得自己似乎有勇气去直面很多残酷的事情。在回程到达巴伦西亚的时候,她已经决定去伊内斯的遇害广场上看看昔日的痕迹。但是在这之前,她决定先去萨拉曼卡拜访希塔神父。对她而言,这既是一次造访,也是一次与往事的告别。
      通往萨拉曼卡的道路还是同去年的任何时候一样,罗萨对这一切都再熟悉不过了。依然是个好天气,在去年的这个时候,她也是这样匆匆奔向萨拉曼卡,在城门口时,她第一次遇见了何塞和文森特。而后再过了几日,她的整个生活都变得天翻地覆。
      这是罗萨第二次去参加这个帝国最盛大的舞会,每年的歌舞季节总算会在严冬到来之时到达巅峰。这既是先生们卖弄权势和财富的交易场,也是小姐们展现美貌与风情的舞台,这里似乎聚集了世界上最多的因富贵和威望而盛开的花朵。说它堪比诸神的盛宴也不为过,因为它们都同样地远离世俗民情。贵妇们纷纷从东方买来最上等的丝绸,并在意大利各城的奢侈品市场上购得大量精美珠宝,最后从法国定制各式最新款式的时装,为的就是在这个众人瞩目的舞会中最大程度地散发出自己的魅力,不让自己的美貌被忽视中沉睡。绅士们也会附庸风雅地表现出自己在艺术和诗学上的造诣和功底,他们来此地寻找知音,同样地来消遣时间。这种出自男女双方的交情像是一个随意的游戏,更像一场各不相让却又情意绵绵的博弈,然而人生的乐趣大体也在于此:无论是出于挑战还是出于愉悦,都是值得歌颂的。事实上很多时候,人都不能放弃世俗的欢乐,除非谁能够重建罗马时代的斗兽场,但追逐血腥的角斗游戏始终不符历史的进程,因此宫廷宴会在某种程度上来说的确还是意义非凡的。
      艾斯科里亚的门厅内依旧热闹非凡,罗萨意识到自己既然已经来到此地,就应该好好享受盛宴。她随着两位兄长进入灯火通明的宴客厅,这里已聚集了早到的其他客人。想起昨夜在书房的经历,罗萨觉得自己与夏尔就像是两个傻瓜,自作聪明地以为能够瞒天过海,结果一切都在克拉伦斯眼中。不过好在克拉伦斯并没有想法去破坏她与夏尔之间的盟约,否则不管之于谁,都将意味着乐趣的丢失。
      就像所有的贵族小姐一样,布拉西纳夫人也为罗萨订做了一套新行头。主体色调依旧是清新而淡雅的,虽然比起去年减少了很多首饰,但凡是贵族小姐都是勿须为此担心的。比起女士服装的繁杂和讲究,男士就相对简单很多了,况且人们也不会将先生们的过度矫饰视为美德。因而克拉伦斯与夏尔的装扮显然不需多加费心,两人在这方面体现出的随意让他们更显军人的惯有形象,所谓的玉树临风差不多也就是用来形容他们这种威而不武的姿态。
      克拉伦斯和夏尔并不算是艾斯科里亚舞会的稀客,再加上他们一贯积攒的人缘使得他们刚一进场就赢得了广泛的关注。寒暄和客套是任何场合的必修课,所以一路来,他们不得不数次停下与来往的客人们打招呼。然而,“好无聊啊”,这是罗萨此时心情的真实写照。“克拉伦斯,你来照顾罗萨,我先过去了”,夏尔轻声对克拉伦斯说。这时罗萨抬头看见了在不远处正冲夏尔微笑示意的一位淑女。没等克拉伦斯答应,夏尔便愉快地奔向了自己的朋友。罗萨看着夏尔欢快的背影,顿时觉得有趣,她对克拉伦斯说:“其实夏尔哥哥刚才的话才是最客套的吧,因为他压根就没打算等你的回答呢。”克拉伦斯看着弟弟酣谈正欢的忽热劲头,无奈地笑了笑:“但愿他与姑娘们交谈的时候能放弃客套之词。”“这点的话,哥哥你就放心吧。如果说夏尔哥哥有很多优点的话,那么擅长说真心话就是其中不得一提的一项呢”,罗萨笑了笑说。她注意到与夏尔交谈的那位女孩看起来与她同龄,而女孩脸色绯红、兴高采烈的样子又让她感觉奇特,毕竟这是她一次真正地看见夏尔的这一面。
      于是,罗萨似乎又想起了什么似的,她对克拉伦斯说:“既然来到这里,哥哥也好好享受一下。你平时工作都已经很辛劳了,偶尔放松一下也是应该的。”克拉伦斯听了她的话只是微微一笑,点点头表示不反对。“哥哥你也不要担心我嘛,我的自理能力又没有差到那种程度”,罗萨又补充了几句,试图打消克拉伦斯的顾虑。
      他们在一个地方停住了脚步,因为不远处走来一对男女,而那位先生正向克拉伦斯打招呼。“克拉伦斯啊,好久不见了”,那位男士熟稔地说。他与克拉伦斯的年纪似乎不相上下,也有些军人的风范,却留了不符年龄的山羊胡,看上去有点滑稽。但他的目光中又好像流露出一丝令人揣测的意味,与他对视的感觉就像是身处一片深潭中央,看不清对方的用意和底细。他出自友好的微笑却让罗萨不寒而栗,然而她很快觉察到自己的感觉似乎是毫无根据的,因此她也很快以微笑回报。
      “原来是加夫列尔,真是很久没见了,但愿你一切都还顺利。”克拉伦斯先是与对方握了握手,又向那位同行的女孩点头示意。罗萨这才注意到那位女孩似乎十分年轻,“看她的样子可能还只有十五六岁”,她暗自思量着。“这位是埃米莉亚·凡尼科小姐”,那位名为加夫列尔的人介绍说,“克拉伦斯,该你介绍身边这位可爱的小姐了。”罗萨不清楚自己为何会反感他听起来并不冒犯的语气,她似乎对克拉伦斯的这位朋友抱有了一种无缘由的敌意。“你可以叫她罗萨,也可以称她为布拉西纳小姐”,这是克拉伦斯的声音。“原来是布拉西纳家的千金小姐啊,失敬失敬”,这位先生的恭维声随后响起:“听说您在去年的宴会上艳压群芳,可惜我没有得见一面的荣幸,还好现在有这机会了。”罗萨勉强笑笑,想要试图避开他的视线。“罗萨,这位是加夫列尔·图维奥上校”,克拉伦斯接着说。听到这个“图维奥”这个姓氏,罗萨这才意识到眼前的这个人就是人称“海军四璧”中她唯一没有见过的最后一人。冲着这与两位兄长齐名的、响亮的名头,她尽力地给出了一个看上去还算真诚的微笑。
      “克拉伦斯先生,早就听说您的大名,今天能够见到庐山真面目,真是荣幸啊”,说话的是凡尼科小姐。再次看她,罗萨更加证实了自己对她年纪的猜测:这是一张带着年轻女孩特有的娇艳颜色的脸,在她玫瑰色面庞散发出来的朝气对比下,罗萨似乎显得有些苍白。从严格意义上来讲,或许她的五官并不如罗萨那样讨人喜欢,但年纪上的优势也是无可比拟的。更何况,她的神情并不像同龄女孩那般显得害羞和怯生,反而流露着倨傲和自信,这种表情使得她看上去不可征服。
      “能够见到您也很荣幸,凡尼科小姐”,克拉伦斯向她行了吻手礼。“埃米莉亚小姐是第一次参加这么重大的舞会。能够预约她的第一支舞,我既感叹自己的幸运,也感到了一种深沉的压力”,加夫列尔说。“加夫列尔先生实在是太客气了,如果您再这样说话,我倒怕自己到时候会紧张了”,埃米莉亚这样说,然而她的脸却是向着克拉伦斯。“作为第一次参加这样盛大舞会的人来讲,凡尼科小姐,您的表现已经很出众了”,克拉伦斯笑着说。“谢谢您的赞扬,但是您如果愿意再给我一点鼓励的话,您可以直呼我的名字。”埃米莉亚微微笑了笑,然而她乖巧的模样即使是谁都无法拒绝。“这样的话,那就请您原谅我的冒昧了,埃米莉亚小姐”,克拉伦斯说。
      “埃米莉亚小姐刚才还在对我倾诉着关于舞伴的烦恼,但是正如每个绅士都应该尽的责任那样,克拉伦斯是不是也应该为我们可爱的小姐做点什么呢?”加夫列尔像一个好人一样,建议说。“我想这不会是个问题,那么现在还有机会向您预约吗?埃米莉亚小姐”,这是克拉伦斯礼貌的邀请声。“您真是抬举我了,能成为您的舞伴,也是我的荣幸呀”,埃米莉亚看了一眼罗萨,继续说:“罗萨小姐决定好舞伴了么?”
      习惯被冷落的罗萨早已经开起了小差,所以埃米莉亚的问候让她吃了一惊。然而早已不是舞会雏鸟的她很快回过神来,不露痕迹地说:“目前还没有决定,只是但愿我有足够好的运气。不管怎样,谢谢您的好心,埃米莉亚小姐。”“如果让罗萨小姐担心舞伴之类的问题,那就是男士们的失职了。要是让这样美丽的小姐落了单,我会感到十分痛心的。”加夫列尔看着罗萨,做出了一个邀请的手势:“如果我有这个荣幸的话,能邀请您成为我的舞伴么?”
      这个结果让罗萨意想不到,她也不愿接受。但她逐渐意识到很多时候,有些事情无法拒绝,因为她发现如果谢绝将是多大的失礼行为。“您的好心不仅减轻了我的烦恼,还让我感到莫大的荣幸,我怎么会拒绝像这样一箭双雕的好事呢?”,她的回答倒是看不出她的真实心态。“哈哈哈,克拉伦斯,你有一位十分聪明的妹妹”,加夫列尔高声笑起来。哪怕是看见了他的笑容,罗萨觉得自己对加夫列尔的戒心也未曾消除,这种不信任的情绪反而更加浓烈了。
      这时又有一位年轻绅士走了上来,“很高兴见到您,布拉西纳小姐”,他冲罗萨打了招呼。罗萨惊异地看着对方,虽然想不起他的身份,但总觉得有点面熟。他很快发现了罗萨的吃惊,继而补充说:“难道您没有印象了么?我叫卢奇·皮萨罗,曾在去年的舞会中有幸与您做过舞伴。”罗萨这才记得眼前的这张脸,当然还有那一段关于情书的轶事。她不好意思地笑笑说:“真是抱歉,请原谅我的失礼。”“请不要介意,对了,我可以再次有幸请您跳第一支舞么?”罗萨同样觉得自己无法拒绝这样的邀请,何况她还认定自己刚才的无礼行为,因而没有多想的答应了。
      “如果不冒昧的话,我想请问您:您是否认识巴伦西亚的皮萨罗侯爵?”埃米莉亚似乎想起了什么,轻声细语地问年轻的皮萨罗,她美好的面孔上露出了疑虑者特有的焦急神情。“他是我的父亲,怎么?您认识家父么?”皮萨罗回答。“原来是这样,真是太好了。我想是上帝给了我报答的机会,请代凡尼科家的埃米莉亚向您的父亲表示最高的谢意,去年我与家母在巴伦西亚逗留时曾经得到侯爵的无私帮助。您知道有时候远行一趟并非那么容易的事,因而我一直没有机会亲自向侯爵道谢。”埃米莉亚笑着说,她的眼神恳切而温柔。年轻的皮萨罗不在意地笑了笑,他真挚地回馈了埃米莉亚的谢意,“我一定将您的谢意转达给父亲。”
      “但愿我的这个请求没有带来太多的麻烦,要不然我真是难辞其咎了”,埃米莉亚说。没等皮萨罗回答,加夫列尔就开了口:“埃米莉亚小姐真是太客气了,我想侯爵一定能感受到你的心情。是吧,皮萨罗先生?”皮萨罗腼腆地点了点头,其中的情意尽在不言中。
      “这不是罗萨么?好久不见了”,随着声音一同飘近的还有一股沁人心脾的香气。罗萨惊诧于自己不知何时而来的人缘,回头一看,竟然是苏珊娜。“苏珊娜,好久不见了,你还好吗?”“还不是老样子嘛,不好不坏呗”,说话间,苏珊娜已经走了过来。她先是向克拉伦斯打了招呼,然后若有似无地打量了埃米莉亚。罗萨觉得她的神情似乎有点怪异,但又不好直问。
      “见到你真好,罗萨,你知道我有多想你么?”她热情地挽过罗萨的手臂,和罗萨寒暄起来。见到她让罗萨感到亲切,哪怕她们之间的交情尚还没有达到真正亲密无间的境界。“罗萨,我有话要对你说”,她轻声说。说话的过程中,她的视线似乎仍旧隐约地扫过埃米莉亚粉色的脸庞,尽管男士们或许没有看出,但罗萨已经察觉到了。“恩,好啊”,罗萨先是答应了,再用目光征求克拉伦斯的意见。“去吧,但是注意安全”,克拉伦斯笑着应允。在同其他客人打了招呼后,罗萨准备跟苏珊娜离开。“罗萨小姐,请不要忘了我们之间的约定”,这是加夫列尔的声音,罗萨口上答应,心里却巴不得忘记。
      罗萨跟着苏珊娜走到一块难得的僻静角落,这里远离了贵族们的喧嚣和欢笑,是个理想的畅谈之地。尽管罗萨并不清楚苏珊娜的用意,但是她依旧能看出苏珊娜的不安与顾虑。“苏珊娜,发生了什么事情?”她尽可能用轻柔的语气询问朋友,然而这似乎也不能缓解苏珊娜的忧愁情绪。她注意到了苏珊娜阴霾的脸色,就像是她从未见过的另一个人。
      苏珊娜并没有马上开口,她的视线习惯性地投向了原来驻足的地方,那里站立着的是埃米莉亚以及三位男士。她收敛了目光,神情却依然暗淡。她的左手不断地摩挲着右手,微微翘起的左侧大拇指轻轻挥舞着又落在了右侧的掌面上。罗萨看不见她双手的脉络,然而却感到了在她欲言又止的背后,似乎与埃米莉亚有着某种微妙的联系。
      “是什么事情让你感到烦恼?我是个无所事事的倾听者,此时需要你的救助”,罗萨笑着说。“罗萨,你觉得人应该认命并且顺由命运的摆布么?”苏珊娜的这句话让罗萨感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尽管她仍然不明就里。“如果是以前,我会毫不犹豫地反对你的观点;但是现在,我不知道”,罗萨勉强地笑了笑说,“但是为什么苏珊娜会问这么严肃的问题?”苏珊娜抬眼看了看罗萨,又摇了摇头:“不,没什么。对了,你有没有见到何塞?我是说在这舞会上。”
      这个问题让罗萨觉得意外,她摇了摇头,心里一阵莫名的失落。“哦,原来你也没有看见”,苏珊娜叹了一口气说。“发生什么事了?”罗萨更加焦急地想要知道答案。苏珊娜望着远处,停顿了一会,开口说:“你还记得我曾经向你抱怨过的事情么?我是指在那次郊游的时候,你还记得当时我说的话么?”
      罗萨一辈子也不会忘了从去年年末开始到现在为止发生的所有事情,所以她也记得当时苏珊娜的眼泪和一切。“我知道他向来不会缺少新欢,我也努力说服自己去接受这个现实。或许我并没有那么爱他,但是我依然感到了嫉妒。从今年夏天开始,他们开始出双入对,他和那个年轻的女孩。”苏珊娜不再望向远处,罗萨已经清楚了她话语中的含义。
      “苏珊娜,你那么爱他吗?”罗萨这么问,然而她的心情也不平静,她总算知道了文森特口中的那个“小妖精”到底所谓何人。“不,这是一场游戏。你知道,男和女,绅士与小姐。而游戏是不须要付出真心的,所以我也没有这么笨。”“如果只是一场游戏的话,那你就不会这么痛苦了”,罗萨说,“你也就不会和我讲这些话了。”“罗萨,相信我,我并没有说谎。但是我必须承认,我爱他曾说过的每一句话。它们是那么动听,他简直是一个语言的专家,我爱他的言语甚于爱他。”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爱他的言语与爱他没有关系么?”罗萨自恃并不愚钝,却依旧无法读懂苏珊娜的话。“如果你和他说过话,你就会明白我的意思”,苏珊娜说,“但是、或许我还是有点爱他的,否则就像你说的那样,我不会感到嫉妒。罗萨,愿意帮我一个忙么?”
      苏珊娜的话让罗萨觉得似懂非懂,但她还是决定力所能及地提供帮助。“如果见到他,不管何时,请他来找我,我需要见见他。”苏珊娜诚恳的态度让罗萨答应了请求,但是她始终觉得疑惑。“为什么她不主动去找何塞,反而让我转达呢?我也不是保证能见到他的啊”,她想。罗萨联想起自己是当初抱着想要向何塞道谢的心理来到这里,然而一切似乎都没想像中的顺利:不仅没有遇见想见的人,反而听说了很多不愿听闻的事。一种复杂而强烈,但却让她难堪的情绪在滋长。她不想去承认或者是认清这种情绪的具体意义,她只希望自己有足够的宽容大量,来说服自己不受这些情绪的干扰。她努力告诉自己,这一切的花边新闻都与她无关。
      “陛下出来致辞了,我们快去看看”,这时苏珊娜提醒自己的同伴。“啊?哦!”,醒悟过来的罗萨随同苏珊娜一起迎上去,这次她们的位置足够保证能够见到菲利普二世的面貌。而目睹陛下的真颜,也是罗萨这次来艾斯科里亚的重要目的之一。
      菲利普二世瘦削而面带严肃之色,他不苟言笑的脸颊微微凹陷,尖尖的下颚尽显威严。剪修有致的山羊胡彰显出一位擅长审慎的国君应有的谨慎,而分明的五官却显现出了作为一个庞大帝国的继承者该有的全部荣光。
      “希望爱卿们与女士们都能尽情享受当下的欢乐,为我们帝国所有取得与未取得的所有成就而尽抒光荣的赞歌。”菲利普二世的嗓音低沉,语气镇定,他简短的致辞引起在场嘉宾的一阵热烈的共鸣声,为接下来的觥筹交错拉开了完美的序曲。
      舞会正式开始之后,罗萨便与苏珊娜告别,分别去寻觅各自的舞伴。她先是按照刚才的诺言,成为皮萨罗的舞伴。从第一支舞的情况来看,皮萨罗的舞技似乎并没有太大的进步;更可悲的是,罗萨的舞技并没有随时间的流逝而退步。看到皮萨罗慌张的样子,罗萨反而觉得不好意思起来。对于这个看起来有点青涩的年轻人,她并不觉得讨厌。
      “真是抱歉,布拉西纳小姐”,皮萨罗还是像去年一样向她道歉。“不,这不是你的错”,罗萨笑着向他告别。接下来她打算去找克拉伦斯,然而就在她看见克拉伦斯与埃米莉亚共舞的一瞬间,加夫列尔便迎了上来。“糟糕,真讨厌”,她心里暗自叫苦,然而她也是别无选择。至少比起言而无信的罪名,她还是比较乐于承担这短暂的煎熬差事。
      “近距离看您,才发现罗萨小姐的美貌更甚当初”,加夫列尔笑着注视着罗萨的眼睛说。他的山羊胡在此时显得分外滑稽,罗萨在觉得不快的同时,也感到了一种压迫感。在加夫列尔并不英俊的外表下,他的眼神似乎有一种邪恶却致命的吸引力。这种视线让罗萨不敢直视,但她的分神并没有影响她的步伐。
      “您的舞技真不错,刚才同皮萨罗跳舞的时候,我就发现了”,加夫列尔的笑容里好像带了一丝奸佞的意味,就像一个聪明有余却仁慈不足的猎手。“谢谢您的称赞”,罗萨敷衍地说。“去年我没有参加艾斯科里亚的晚会,现在看来真是一个莫大的遗憾啊”,加夫列尔丝毫没有停止说奉承话的意思。然而他所有的恭维话在罗萨眼中却成了一个可怕的诱饵,她知道自己的判断或许有太过武断之嫌,但她仍然决定尽快离开加夫列尔的视线。
      一曲终于完毕,罗萨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如释重负。“如果有机会的话,我希望再与您共舞几曲”,加夫列尔说。“十分抱歉,图维奥先生。之前答应了要去找一个朋友,所以现在不得不告辞。”罗萨丝毫不为自己撒谎的行为感到羞耻,她只是想要马上逃离。“既然是这样,那我就不勉强您了,真是遗憾。希望我们能有再次见面的机会,那将是我的莫大荣幸。”罗萨随便地答应了几声,飞快地离开了她所认为的属于加夫列尔视力范围内的地界。
      但是罗萨明白自己是无处可去的,她不敢回去找克拉伦斯,也不知道去哪里找夏尔。在她独自一人行走的时候,才意识到加夫列尔最后的话,对她来说似曾相识。就在去年的舞会上,同苏珊娜在一起的何塞也曾经说过类似的话。然而她知道这两者是不同的:她并不讨厌何塞,甚至现在想要马上见到他;但是至于加夫列尔,她发现自己竟然有点害怕他。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产生那种近乎本能的恐惧感,事实上她也不想知道其中的原因。
      罗萨走到院落中,去年的月桂树依然还在原地。想起去年在此地的尴尬经历,她还是觉得一阵好笑。联系起苏珊娜的话,她又似乎心潮起伏。“为什么到了家里,就会有这么多烦心的事情发生。在旅途中的时候,明明一切都看起来很顺利。可是到了现在,好像一切都不对劲了。”她清楚地记得在卡尔卡松遇见何塞时发生的一切,“那个时候他对我说过的那些话,大概对很多人都说过吧。如果我去相信它,那就是傻瓜了。”她的理智让她去否决何塞言语中的诚意,但是否决的过程又让她觉得不甘。
      罗萨静静地倚着月桂的树干,就像那日与曼恰交谈时的那样。比起在豪宅和宫廷里享受的欢乐,她发现自己更喜欢在长途跋涉的过程中所得到的那种欢乐。在那里,她只需愉快地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即使被人嘲笑,也能毫不在意地反驳。她曾经的伙伴们没有接受过良好的教育,也没有太多的好习惯用以讲究,他们甚至并不相信上帝的恩赐,但与他们在一起的时光仍然让她觉得怀念。在这个谓之“宫殿”的地方,却满载了她因虚荣而产生的成就感和不安。
      时间顺其自然地流逝,靠在树干上的罗萨几乎打起了盹。被一阵冷风吹醒的她才猛然意识到自己的状态似乎不太合理,于是她决定起身去寻找兄长。她一路谢绝了诸多邀请,先是在前厅见到了与人共舞、却难掩郁郁寡欢之色的苏珊娜。“如果只是何塞那件事,应该不至于让她低落到这种程度”,她想,或者说她愿意这么想。前厅到正厅的途中,依旧充满了欢声笑语。这仿佛是一个阑珊的时节,彩灯如盛开的花朵般点缀大厅,被小姐们的旖旎之气吹落出一片如同降落的星星雨。各式的琴声在厅内流转,杯盏交错中呈现出凝玉与琥珀的颜色,在此地生出熠熠光辉。而轻声细语的呢喃和窈窕动人的舞者们都让人觉得如临仙境,这是珠光宝气的天堂。九位缪斯女神在寻觅着第十位的同伴,而爱神丘比特也在忙碌中流连忘返。
      罗萨在正厅内发现了克拉伦斯,然而他正在与一群男士交谈,其中就有加夫列尔。这一发现让她犹豫不决,终于她决定放弃上前。她的心情变得黯淡,再一次发现了自己的无所事事后,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独。“算了,去找夏尔哥哥吧”,这是她无奈之后的选择,她原本并不想去打扰夏尔。
      找到夏尔的时候,她又为她眼前的一切感到吃惊。夏尔在和女孩跳舞,这一事实她是早就料想到的。但是他的舞伴却是罗萨怎么都未曾料想到的:那个女孩竟然是埃米莉亚。
      这个结果让她觉得十分不快,很难讲清她不快的具体原因,但是她确实地感受到了自己的这种心理。“为什么她先和克拉伦斯哥哥跳舞,现在又与夏尔哥哥共舞?如果苏珊娜说的没错的话,那么想必她与何塞也很熟悉了,这算什么意思?”
      她的情绪变得更加低落,这种情绪原本是不应该出现在像这样的宫殿舞会中的。更糟糕的是,她发现自己无法控制这种情绪。百无聊赖的烦闷和师出无名的窝火让罗萨想要尽快离开艾斯科里亚,但是其他的人当然是无从得知她的这种心理,因为她一路上都表现得十分得体。
      夏尔与埃米莉亚表现得十分亲密,这点让罗萨更加生气。如果埃米莉亚只是和克拉伦斯或夏尔的其中一位跳了舞,如果埃米莉亚没有和何塞扯上关系,也许罗萨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恼火。她知道自己的情绪不仅毫无道理,甚至还显得心胸狭窄。可是即便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她也不甘心就此放弃,她想做点什么,去挫伤埃米莉亚不可一世的锐气。哪怕这种所谓的“锐气”,可能只是罗萨自行想象出的假想敌。
      “布拉西纳小姐,我能有这个荣幸成为您的舞伴么?”正在罗萨思考对策的时候,一个机会似乎找上了门。她居心颇为不良地答应了一位先生的请求,因为她已经发现了埃米莉亚的舞技似乎不怎么样,这对她来说是个可以利用的良机。何况她这次的运气似乎不错,因为对方虽然并没有风流倜傥的相貌,然而他的舞技却似乎不会拖她后腿。
      罗萨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为自己的舞技感到自豪,她似乎也找到了在淑女们中间出人头地的秘诀。实际情况就是,等她真正愿意沉浸在音乐的世界里并随之起舞的时候,她似乎就能很容易地成为焦点:就像一个完美无缺的淑女。尽管实际上的她并没有这种天赋,而且斗气的动机也不值得提倡。但是这一切光是从表面是看不出来的,而她此时想要赢得的仅仅也就是出于表面上的赞美。
      等她尽情挥洒完了汗水,她的舞技也注定将使她成为被来宾们所传颂的人物。当厅内的大部分人都毫不吝啬地奉献出自己的掌声的时候,她还别有意味地瞥了一眼埃米莉亚。她不在乎埃米莉亚是否发现她的视线,最重要的是,她赢了。
      罗萨看见夏尔匆匆地告别了埃米莉亚,向她走过来的时候,她顿时由衷地产生了一种成就感。“哇,罗萨,你真棒!”这是夏尔惊叹的声音:“实在太出乎我的意料了,为什么你从来不让我见识你的舞技?”“嘿嘿,那是因为我比较低调嘛”,罗萨恢复了愉快心情。再次别有深意地看了一眼埃米莉亚后,她挽着夏尔的手臂说:“夏尔哥哥,我们去跳舞。”看到夏尔一副雄赳赳的样子,罗萨也不免得意洋洋起来。
      事情发展到后来,这场舞会的焦点就变成了一场家庭内部的欢唱会。在夏尔与罗萨跳了几曲后,克拉伦斯也领略了妹妹精湛的舞技。不过说到这个,虽然夏尔看似是那种享乐主义的拥护者,然而实际上他的舞技差克拉伦斯差得似乎不止一点点。
      等到稍后舞会结束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变得漆黑了。尽管艾斯科里亚的灯火通明似乎不会因天色而受到任何干扰,但宾客们已经迎来这次舞会的散场时刻。在例行的寒暄和告别之后,布拉西纳侯爵的三位子女踏上了归途。
      临行前,苏珊娜又拉住罗萨,叮嘱她不要忘了答应之事。“这不是那位孔雀小姐么?”坐在车厢里的夏尔这么问罗萨,她点了点头说:“她叫苏珊娜。”夏尔靠在车厢的帐幕上,懒洋洋的样子就像一只鸭子,他先是想了一会,突然笑了:“看见她啊,我就想起那次我们看的那出好戏,就是在她家院子里的那次。”累坏了的罗萨勉强笑笑,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她说:“对了,夏尔哥哥,你今天过得还满意么?”“恩,还不错啦”,夏尔先是这么说,又凑近克拉伦斯:“今天我总算见到了稍微懂得人情一点的你了,怎么样?和凡尼科小姐跳舞的感觉不错吧。”“你不是已经乐在其中了么,还有必要问我的感受么?”克拉伦斯看了一眼夏尔,随便地应付了一句。“切,真无趣!”,夏尔不满地抱怨说。接着他环顾了四周,“咦,罗萨怎么睡着了?”克拉伦斯拿了车内的毛毡给她披上,同时示意弟弟噤声。
      “哈哈哈,罗萨这家伙,睡着了还在那边笑”,夏尔依旧开心地没心没肺:“让我来捉弄捉弄她。”他作势想要去捏罗萨的脸,然而他的手被克拉伦斯打落。自讨没趣的他只好罢手,继续盯着罗萨的脸发呆:“罗萨这家伙怎么还在笑?”他自然不会明白今天对他妹妹而言,是多么一个值得庆贺的日子:因为她打赢了一场只有自己的战役,并且仍然陶醉在胜利的喜悦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周而复始的舞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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