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阳之花》玫瑰园壮士

17、那个叫做家的地方

　　船靠岸的时候，太阳也已回家休息了。这时罗萨再一次觉得，航海的乐趣其实很多都在于意念中的向往。因为在归心似箭的前提下，航行就变成了一种无聊的过度，而目的地才是最重要的。只有见到了巴伦西亚，她才真正的开心，当然她也确认了自己没有航海家天赋这一事实。
　　罗萨决定日夜兼程，等船靠了岸，船员把他们的马匹从货物舱里卸下来，他们就立即出发了。回到祖国让罗萨觉得亲切，似乎连空气的味道都不一样。这个时候已经入了夜，她注意到，今夜星空特别美好。绕了一圈又回到这里，她有一种奇妙的感觉。月已经渐渐圆了，他们只需要花两天时间就可以回到马德里，一切都不言而喻。
　　巴伦西亚到马德里的路修的很平整，因为这是一条交通要道的缘故。对比起荒原上徘徊的日子，罗萨感觉到了不同。此时她不再孤身一人，而且她坚定地知道自己将要去往何处。在她要去的那个地方，有她的家人、她的朋友、她的牵挂和她的一切。那个地方离萨拉曼卡破碎的雪夜很近，却离月亮很远。她决定了一件事，那是一件之前曾经想到过、却没有勇气去做的事。
　　他们很快出了华灯初上的巴伦西亚城，驾马奔驰在大道上。因为现在已经是冬季，晚上的温度很低，路上的行人并不是很多。偶尔有行色匆匆的路人匆匆经过，夜色很是清凉。夜晚过去，白天到来，黄昏出现又消失，时间开始周而复始地轮回，如同命运一般。直到第三天的夜晚时分，他们便到达了目的地。
　　罗萨并没有她想像中那样激动，因为这一切都熟悉的理所应当。她在行路休息的时候，已经把家庭成员一一向尼诺介绍清楚了。对尼诺来说，这将是一次全新的经历；但对她而言，这是一次理所应当的回归。
　　夜晚的马德里城依旧熙熙攘攘，穿过熟悉的集市，每一个拐弯都那么令人怀念。街面上有打扮入时的姑娘们说笑着走过，身后边跟着追逐她们的年轻小伙；穿街走巷的年老卖水人摇着铃铛装点着夜晚的喧嚣，店铺里的叫卖声还是络绎不绝，所有都亲切地让罗萨觉得恍如隔世。
　　罗萨的突然回家显然让安东尼奥大叔吃了很大一惊，风尘仆仆的她下马先是跟可爱的女仆马蒂打了个招呼。接下来又拎着尼诺的领口急匆匆地跑去见家人，她知道在这个舞会时节，三位军人一定已经回家。她是在大厅内见到布拉西纳夫人，一个大大的拥抱自然是免不了的。“妈妈，我真想你啊”，她抱着母亲兴奋地说。夫人也同样开心地打量着她，注意到自己的女儿似乎黝黑和消瘦了不少。“妈妈，我跟你说，我给你带了一瓶香水”，这是她刚进马赛城时买的，也算是稍稍弥补愧疚之情的小礼品。“原来是罗萨回来了，怪不得家里这么热闹”，光听声音罗萨就知道是自己的兄长克拉伦斯。于是她又忙不迭地给了兄长一个拥抱，“但是爸爸和夏尔哥哥呢？”，她问。“爸爸去莫迪卡将军家商议事务去了；至于夏尔，你知道他一向都很繁忙的”，克拉伦斯淡淡地说，其中的含义但凡是布拉西纳家的人都能深切体会。
　　这时门口响起了高声说话声，罗萨顿时认出这是出自她热爱生活的另一位兄长。她蹑手蹑脚地朝声音走去，此时她希望安东尼奥大叔还没来得及告知她的行踪。属于夏尔的独特小调由远而近地传来，预示了对他而言今天也是愉快的一天这一事实。罗萨以古老又俗套的惊吓方式给了他一个见面礼，虽然她的兄长似乎依旧被吓得不轻。
　　“什么啊，罗萨你吓死我了”，他夸张地拍着自己的胸脯表示自己的惊魂未定。罗萨嘿嘿地笑了说：“我保证以后不会让哥哥你过上这样提心吊胆彼的生活，你的生活原本应该是更有规律的。”意识到不妙的夏尔无奈地叹了口气，对他而言，很多事情也不是光靠努力就能成功的。“要是罗萨在的话，增强的舆论监督会让夏尔更受管束吧，这对他来说的确不是件坏事”，克拉伦斯看着自己兄弟说。苦着一张脸的夏尔找了个座位随便坐下，吩咐了马蒂一杯葡萄酒，接着就发现了站在角落里一言不发的尼诺。“喂，罗萨，那少年是谁啊”，他盯着少年看了起来。
　　众人的注视让少年变得局促和紧张，而罗萨这才发现自己原来犯了个多大的错误。她赶紧把少年拉上前向众人介绍说：“他叫尼诺。出于很多原因，他可能要在我们家住很长的一段时间。”但她很快意识到自己是在自作主张，于是用请求的目光看着克拉伦斯--侯爵不在时的一家之主。她说：“我是说，我们可以雇用他，反正我想马厩里还缺着人手。”事实上她知道自己的请求一定会得到应允的回答。果然，克拉伦斯先是看了看陌生少年，又温和地对妹妹说：“如果他本人愿意的话，这当然没问题。”他征求意见的目光又转向少年，但是被环绕的少年似乎仍沉浸在拘谨的河流中。看着发愣的少年，翘着二郎腿，心不在焉吞着葡萄的夏尔不怀好意地朝他扔了一颗，但是少年竟下意识地接住了这不明飞行物。“哈哈哈，不错不错，反应很灵敏”，夏尔满意地笑起来。
　　在克拉伦斯责备的话语说出之前，罗萨轻微地拉扯了一下自己朋友的衣角，这下少年终于反应过来了。他的脸骤然变得通红，平时与罗萨斗嘴时的伶牙俐齿也好像生起锈来。“啊，我没有意见，谢谢您...先生”，他环视了一下周围的人，又补充道：“还有夫人...”布拉西纳夫人早就看出少年的不安，她和蔼地笑了笑说：“你不要紧张，慢慢习惯这里的生活就好了。到时候再管家帮你找个合适的工作，今天就好好休息吧。”布拉西纳府的管家是一个名叫埃多的头发斑白的老者，除了替侯爵收地产税之外也统管着家中的一切零碎事务。
　　在暂时安排了尼诺的衣食住行后，罗萨终于可以放心地去放纵自己的贪睡病。美美地吃了一顿和享受了热水澡后，罗萨发现了自己堆积已久的疲倦。虽然对自己的床铺抱着深切的思念之情，但她还是决定给父亲请安后再去休息，因而洗漱完毕的她决定在书房等父亲回家。书房内克拉伦斯仍然照例在忙于公务，似乎他总是有数不尽的差事要处理。罗萨知道这些繁杂的事情之于克拉伦斯而言都是义务和应尽的责任，因为他是一个乐于承担的人，哪怕在她眼中很多事情并非全有必要。
　　“诶，罗萨你怎么不去休息？”，克拉伦斯的询问让罗萨感到亲切。她笑着端给兄长一杯葡萄酒，然后就像以往那样坐下。“我想等爸爸回来，因为好久都没见到他了”，她说。克拉伦斯停止了手中的工作，看着她说：“现在很晚了，你还是先去休息比较好，爸爸也不能确定什么时候回来。”“原来哥哥也知道不早了，那你怎么不去休息？”，罗萨反问，“要知道，哥哥也一定疲劳了吧。”
　　“因为他是怪物，而且只会把精力旺盛的天赋浪费于无穷尽的麻烦之中”，光是听到那不成曲调但节奏感十足的脚步声，罗萨就知道来者是他另一位兄长。“鉴于我们在很多事情上都存在不同意见这一事实，我也就不会为‘麻烦’这一词汇的不同意义而同你争辩”，克拉伦斯不以为然地说，接着他面带微笑地饮了一口酒。“如果你不同寻常的价值观能够治愈马蒂的喷嚏病，那我会为你感到自豪。克拉伦斯，你觉得这个建议怎么样？”夏尔随手把门关上，坐到罗萨身边，摆弄起一些不知从何而来的小玩意，却满心期待地等着兄长的回答。“我从没有听说过任何关于价值观外化能起到拯救功能的传闻，如果你能够做到，我想毕达哥拉斯会为你强大的小宇宙[ 毕达哥拉斯：古希腊哲学家，以他为首的毕达哥拉斯学派认为，人是一个类似于“大宇宙”的“小宇宙”，人体就像天一样，是被数与和谐的原则统治着。]感到欣慰。”“切，真无趣，每次都搬来一大套冷僻的理论来搪塞其词。克拉伦斯，我得给你一个好心的告诫：再这样下去，不会有除了罗萨以外的姑娘来理会你。”夏尔说完还特地看了一眼罗萨，对她说：“罗萨，你看我说的对吧？”罗萨觉得好笑，她觉得自己似乎缺少与克拉伦斯叫板学识的能力，但又不能放着被打败的夏尔不管。“夏尔哥哥说的有道理。但是如果有天夏尔哥哥与一位美丽的女孩结婚，我觉得这时的你才有资格来教训克拉伦斯哥哥，你说是吧？”罗萨的回答让夏尔感到无趣，他叹了口气说：“既然如此，我只希望旅途劳累的罗萨明早不要去打搅我的睡梦。”“如果这是请求，那应该更有诚意一点；如果是命令的话，夏尔哥哥，你知道我不会吃这一套。”罗萨向因她的话而哭丧着脸的夏尔做了个鬼脸，愉快地说。“我不是在标榜什么，但是，至少我‘自找麻烦’的生活方式还不足以惧怕罗萨的打扰”，克拉伦斯看着夏尔，意味深长地说。
　　“这是多么不幸的悲剧，简直是□□民意啊！”夏尔瘫在座椅上哀嚎着：“为什么非得是我去承受这样的命运？罗萨，稍微施舍一点同情之心吧。”“嗯，那就这样吧，因为我出门很久了，所以很多消息都已经滞后了。如果夏尔哥哥能稍微讲一点趣闻轶事的话，我就考虑放过你...对，放过你一个早上。”“唉，这不是毫无益处么？罗萨，哪怕只要多三天也好啊”，夏尔还在讨价还价。“不行的话就算了，那我先去睡觉了，晚安”，罗萨作势要站起。“算啦算啦，你赢了，罗萨。”夏尔沮丧地拉妹妹坐下，接着清了清喉咙，似乎又变得精神焕发。“分明你自己也是乐在其中的，那又为什么要装出不情愿的样子呢？”这是克拉伦斯的观察结论，他也坐好准备倾听夏尔总是夸大其词的描述。结果事实证明并不是所有人都有关心八卦的天赋与耐心，克拉伦斯很快就被证明了是这一群体的其中一员。或许什么十六岁就成为广受欢迎的交际花之类的新闻还比不上那些文件带来的乐趣，很快觉得厌倦的克拉伦斯选择继续自己的工作，而罗萨倒是饶有兴致地听着夏尔的叙述。
　　“对了，罗萨，我差点忘了一件重要的事！”夏尔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大声地说。“什么事啊？哥哥，你吓了我一跳”，终觉疲劳的罗萨伸了个懒腰问。夏尔神秘兮兮地凑近罗萨，对她说起了悄悄话：“今年艾斯科里亚的舞会，你打算去不去？”罗萨觉得奇怪，想了想说：“大概不去吧，我觉得没什么意思。”“为什么不去呢？我们一起去吧”，夏尔还是压低了声音说。这时罗萨才明白过来：“哦，我明白了！哥哥你是打算去，又怕没我陪着，克拉伦斯哥哥会说你，对吧？”“嘘，别这么大声。你听我说，克拉伦斯那家伙倒是其次，主要是爸爸最近也开始管我了。但是你知道嘛，我也需要松弛神经的啊。”“哥哥，你松弛地还不够么？”罗萨看着夏尔，笑得不怀好意。“这样吧，如果你肯陪我去的话，那我就陪你去打猎。”夏尔不得以地使出了杀手锏，他知道这一招肯定见效。“真的吗？”，罗萨果然变得兴趣盎然，她兴奋地说：“好啊好啊，就这么说定了！”夏尔和妹妹郑重其事地握了握手，表示了双方结盟的诚意和真挚之情。“不过这件事可不能告诉克拉伦斯，你知道那家伙很啰唆的啦”，夏尔补充说，“今年有我陪你去的话，妈妈可能也不会去了。所以我们就可以好好放松一下了，反正你刚旅行回来也需要调节嘛”“我知道了啦，对了，打猎这件事可千万不要告诉爸爸。”罗萨也不放心地叮嘱着夏尔，这两个人似乎同时都察觉了对方的不可靠。在交换了一个成交的眼神后，罗萨依稀听到了侯爵的说话声，于是起身同两位兄长道晚安，准备去见父亲。
　　只有在这个谓之“家”的地方，罗萨感到了自己有多么重要，所以今夜的她睡得分外的好。
　　第二天的布拉西纳小姐破天荒地睡到日上三竿，在这个家里，她起床的时间只比一个人早。基于昨夜的承诺，她也没有去打搅那位“盟友”。消除了疲惫与尘土了的她决心去看望与自己的旅行同伴。在马厩里见到神清气爽的少年，罗萨顿时松了一口气。
　　“怎么样，你还算不错吧”，她拍了拍尼诺的肩膀问。“恩！克拉伦斯先生安排我在马厩里给安东尼奥大叔打下手，另外还负责一些类似听差的事情。”罗萨满意地去看望了同样经历了长途旅行的爱马威风，它似乎还有些疲惫。“威风就麻烦你照看了，要是小心翼翼地讨好它，它会很快和你熟悉的”，她佯装客气地对少年说。
　　看望了尼诺之后，罗萨的生活又回到了原来，似乎一切都从未改变过。然而罗萨知道这并不是事实，今日的河流已不同于昨日，她的生活也是。她花了几天的时间去整理远行后的心情，并在书籍中抛洒大量的午后时光，偶尔在睡前回想往日的印象。旅途的风餐露宿骤然变得遥远，她的生活再度回归于衣食无忧的安逸。有时候，她也会趁尼诺工作间隙时教授他一些基本的剑术要领。原本罗萨以为她会为重新变得平淡的生活而感到厌烦，结果最后却惊异地发现了自己的心安理得。不知道是出于无可救药的惰性心理，还是因为颓废的享乐情结，她终于感受到了一种满足。正是因为这种满足感，让她觉得自己似乎有勇气去直面很多残酷的事情。在回程到达巴伦西亚的时候，她已经决定去伊内斯的遇害广场上看看昔日的痕迹。但是在这之前，她决定先去萨拉曼卡拜访希塔神父。对她而言，这既是一次造访，也是一次与往事的告别。
　　通往萨拉曼卡的道路还是同去年的任何时候一样，罗萨对这一切都再熟悉不过了。依然是个好天气，在去年的这个时候，她也是这样匆匆奔向萨拉曼卡，在城门口时，她第一次遇见了何塞和文森特。而后再过了几日，她的整个生活都变得天翻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