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你不会愿意记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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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西北的方向走一直到了基杨，这时候离卡尔卡松就很近了。趁下马整顿的当儿，罗萨重新换上了被遗忘许久的女装，一方面是男装实在脏得无法容忍；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她自以为易装成功的自尊心已经被打击过很多次，此时已经是心灰意冷了。倒是尼诺摆出一副因不习惯她女装扮相而收受不起的样子，被罗萨取笑“没见过世面”之后，一切都又恢复了原样。没有经过太长时间的耽搁，旅途最后一站卡尔卡松便近在咫尺了。
卡尔卡松地处阿尔卑斯山脉、中央山地和比利牛斯山脉之间的平坦缝隙，自古就是从地中海的纳尔本通往大西洋沿岸城市波尔多的必经之路。交通要冲的位置也使得卡尔卡松成为兵家必争之地，既然是军事重镇，修建城堡也显得顺理成章了。是战争让卡尔卡松的城堡变得无坚不摧，这里被称为“城堡中的城堡，要塞中的要塞”。虽然现在已经不再是冷兵器主宰的时代，但是根据理论上的防御型建筑理论来说，卡尔卡松的城堡还是很具有高的参考作用。新潮的建筑师总是孜孜不倦于防御型堡垒的建设，关于各种棱堡和星形堡垒的建设成为理论界的大热，但是古典的堡垒在现实意义上的重要作用仍旧无可替代。而卡尔卡松城作为欧洲最难能可贵的防御建筑，在冷兵器逐渐消亡的今天，还是在某种程度上彰显了古代战争的气质。因此对一些有志于追寻古代战争遗迹的人来说，卡尔卡松也算得上是必游之地了。
卡尔卡松依山临水，在附近的山丘上修筑城墙。最初设有四门，后来为了防御临近强敌的侵扰，于是顺应地形，把不属于交通要塞的南北二门堵死，只留下东侧的纳尔本门和西侧的欧德门。城堡最大特点的是双重城墙，外城用以加强防御功能，内城用于观察敌情。两道城墙之间垫成的平坦通道，称为“巡查道”，平时可用来练兵竞技，战时用于兵力调动。对于游客而言，这条通道也是很大的福利。
卡尔卡松城地处偏僻，再加上古堡可不是最热门的旅游项目，所以城中的游客寥寥。好不容易找了个可以住宿的小旅馆，却已经接近日落时分了。因为自己出身于军官家庭，所以罗萨对于军事也算得上比较热衷，虽然知晓程度完全算不得精通。但是对于尼诺来说，一顿丰盛的晚宴和热水澡就是他的一切所求了。出生环境的不同让罗萨无法谴责尼诺不求上进的安逸心，所以当少年决定了“明日再去游览城市”之后，罗萨这才发现她这名义上的“奴仆”是多么的不听管教。
“喂，你不觉得现在就歇息有点暴殄天物么”，这是罗萨无力的呼吁声。“没觉得啊，我还挺享受的。”“可是现在是日落时分诶，时间还很早，你就甘心在这里了此残生么？”“我觉得值得就不会浪费呀”“你是认真的么？我可不想回来听到你的抱怨声。”“放心放心，我可是个意志坚定的人。”躺在床上的尼诺翘着腿懒洋洋地和罗萨有一句没一句地搭话。罗萨突然想起了什么，凑近少年的脸嘿嘿地笑了说，“我知道了，是不是因为彼得？我可没想到你原来这么柔弱，被他甩几下就不行了。”少年红了脸转过身去说：“啰唆，你快走啦。”罗萨一边偷笑一边走出房去，不过也决定让尼诺好好休息。彼得蛮劲的威力她还是很清楚的，因为她的背部还隐隐作痛。
罗萨与尼诺进城时选择了东部比较平缓的纳尔本门。由于西面的欧德门地势比较陡峭，再加上四周的系列哥特式建筑，作为观光点比较恰当。这种原理来自猎奇心理，就像人们往往热衷于观看悲剧而不愿自己成为悲剧的主人公一样，围观心态总喜欢针对艰难的处境。
罗萨登上了欧德门与纳尔本门之间的内城墙，这里保留了自古罗马时期以来一千多年的所有遗迹。城墙上斑斑驳驳的都是历史的喘息，战争的日子完了，这座城市站立在这里。游人会看见这座城的疤，就知道它曾受过伤，也曾经痊愈。落日摊开了它的手，时间在掌纹里开始变皱。多年前，士兵们使他们的敌人流血，他们的血也被别人所流。战争这宗杀人的买卖从来不会只是活在过去，它是人类无可摆脱的魔咒，可人们还是乐此不疲。如果自然是人类的母亲，它是决定容忍还是会为此哭泣？或许，这两者并不是矛盾的吧。
走过一片被夕阳粉饰的通道，身后的影子拖得漫长。威严耸立的城堡如长矛一般尖锐，可是又方正地如同规则的立方图形，这是没有流光溢彩的冬日下午；罗萨想要避开掉下来的枯叶，可是就算倒退还是会踩中，拿起来才意识到叶落归根，然而这是没有亲朋好友的冬日下午；倚在城墙上眺望远方，身边没有活蹦乱跳的少年在吵闹，独自一人并不意味着寂寞，可这是连冷风都在期待握手的冬日下午。
罗萨开始算这是多久以来的独自一人，她差不多忘记了距离上次自己独自一人到底已经隔了多长时间。比背叛更残忍一点的时间无情地带走了一些回忆，却又似乎多情地带来了众多变迁。罗萨望着自己的双手，它们不再如往日白嫩，比原来多了一些伤痕，握紧的时候表皮如落叶般褶皱。她可以想像自己的脸，自己的身体，是谁逼迫它们去承受这一切改变？
罗萨继续在内外城墙的中间过道中行走，远处群山之中炊烟袅袅，城中的人家已经开始准备属于月神狄安娜的宴会。落日的暖色依旧温柔地轻抚地面，不远处高出的墙头上呈现出了甚至比日出更耀眼的金色，看到那个人，罗萨几乎怀疑自己是在做梦。如果是梦，这将是怎样的梦？一个本应该身在山那边的海港城市里的人为何会同在此地扰乱古堡的清静，难道是因为命运之神总喜欢戏弄人们的恶作剧？罗萨觉得自己好像无人摆布的棋子，丧失了行走的功能，只剩下惊讶的躯干在发热。
对方显然也很吃惊，可是他的笑容依然足够融化这些，“哎呀，真巧。如果我们再这么偶遇几次，我都可以考虑直接向布拉西纳小姐求婚了。”何塞说。
已今时不同往日的罗萨只是觉得讶异和开心，而且她没有掩饰自己情绪，或许是对方教会了她如何去保持微笑。“对啊，看起来很面熟，一定是在哪里见了很多次的人”，她对他说。
“如果是在睡梦中的话我将感激不尽”，何塞看着罗萨，又说，“虽然我通常都不认为自己能交这种好运。”罗萨不可置否地笑了：“关于睡梦的事，我实在无法控制；但是对于运气的问题，法兰特斯先生应该有信心去把握吧，因此你不须要如此谨慎。”“罗萨既然这么说了，那我也坦白，伪装谦虚在很多时候显然会很奏效。”“这我赞同，刻意掩盖锋芒总比伪善更受人欢迎，所以法兰特斯先生才能保持像现在这样的好名声。”罗萨说。“我不会承认自己听出了你话里的言不由衷，所以我会笑纳这些赞美。”何塞接着她的话说，依然看着她。
“可是时间过的真快，我几乎还记得那年夏天草莓的味道，转眼就到了这年的冬季。”罗萨转过身去面向远山不去看对方的脸，是故人让她想起往事。“如果时间能让人受益，那么它的善变还能让人原谅。”何塞看着罗萨的侧脸如是说，他一脸轻松。“你看我的剑斜在这里”，罗萨拿出剑放在外墙上，继续说：“还有这粗糙的手，它更像是一双水手或贩卒走夫的手，而不是属于像我这种年纪的女孩。”
“然而我不会怪任何人，是我自己决定来到这里，去穿行这长距离的路途。”
“伊内斯死了之后，我才突然发现，之前我所经历的所有夏天和冬天都不存在了。世界也改变了，不，或许只是我所见的世界改变了而已。我决定出门是为了否决自己的局限，结果却只能发现自己的无知。这个世界很大，有很多更不幸的人，他们也会轻易地死去。有人为了承诺耗尽青春，这些我都看见了。但他们依然带着欢声笑语活着，我越是钦佩他们，我越是感受到自己的不足......”罗萨有点哽咽，她努力控制着眼泪，攥紧了自己的剑，“对不起，我不应该跟你说这些。”
“我曾经脸部受伤，那个时候我真担心自己的饭碗。你知道，就是那种小白脸看面孔吃饭的俗套段子，没想到它恢复地比想像中更加迅速，我才意识到人的恢复能力可以有多么惊人。现在我总遗憾，谁知道多了世事沧桑的俊俏小脸会不会更受欢迎。”何塞摊了摊手说，“在很长一段时间，人们都对我说‘你这家伙唯一的优点就是细皮嫩肉’，类似这样的话总是层出不穷。”
“诚然现在看来，那些都只是笑话”，他说，“每个人必然也应该会有这样的时期。”
“抱歉，所以我才知道自己不应该这么矫情。如果我足够豁达，我就应该知道，人与人之间只能在笑语欢腾的时候显得亲热，或在一方可以施舍善意、博得慷慨之名的时候显得仁慈，舍此之外，没有人能分担他人心灵上的寂寞。”罗萨说。
“所以你才告诉自己要独立地快乐，不依赖别人来给你欢乐；你对自己说世上万物无时无刻不在变化，没有他人能给你真正的安全感，只有你自己。”何塞望着罗萨说。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职责与使命，我怎么能以软弱的借口拖累别人？我开始明白我必须脱离我父兄的庇护，他们的肩上都有更重的负担，所以我必须足够成熟。我意识到一个人只能直面自己的星空，并且信仰这片星空，而不是强迫他人共同分担。”罗萨收敛了将要落下的眼泪，将视线对准青年的脸，挤出了一个笑容。
“如果生命是一条河，那么我只是想要知道它到底能流多远。但是对于未来，我从来不会失去希望。”她说。
“这些都没错，但是依然放不下的话，请把悲哀与伤痛交与我分享。”何塞看着她，温和地说。
罗萨露出吃惊的神色，没有在意地笑了笑，说：“我以为像何塞这样的聪明人不会说这种揽倒霉事上身的话，因为听众一旦是个认真的人就很麻烦。”
“我希望罗萨是个认真的听众，这样我也不会介意做个傻瓜。”何塞笑了，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那么我会试着学习认真，不过你也要想清楚成为傻瓜所付出的代价，不然事后痛哭流涕的样子实在会很丢脸，我们都是。“罗萨先是笑了，后又假装正经地说，“我希望时间能够证明我们的付出是有价值的。”“保持这点耐心，我还是有自信的。”何塞轻松地说。
“我很好奇的一点是，何塞你为什么会出现在卡尔卡松？按文森特的说法，你应该在巴塞罗那才对。”罗萨想起了自己初始的疑问。“哦，关于这个啊，我想是命运敦促我来此与你邂逅吧”，何塞依旧满脸笑意地说。“那我真喜欢命运的这个安排”，罗萨回答说。她出乎意料的配合态度让青年吃了一惊，接着眉开眼笑起来。
望着城墙下的欧德河，何塞开口说：“但愿你能喜欢这片荒芜之地，虽然我也很吃惊会在这里碰见罗萨”。“比起很多地方，这里当然没那么人声鼎沸。不过没办法，我是个好奇的人”，罗萨回答，“如果你是位文明且谦虚的尚武主义者，像卡尔卡松这种充满了古罗马人智慧与光辉战史的城市会很具吸引力。我父亲也常说‘前车之鉴后车之师’之类的话，总体来说，发现自己的不足之处并没有什么坏处。”“我赞成布拉西纳侯爵的看法，如果瞻仰古迹是罗萨来这儿的目的。那么我们相遇的原因就变得无趣了，无法用感性的华丽辞藻好好歌颂一番。”何塞作惋惜的样子说。
“如果你非要用宿命论来解释我们的相遇，我也只有却之不恭”，罗萨说，“至少这是比骑兵的传奇更浪漫的说法。”“原来罗萨并没有受吟游歌手的荼毒，要知道，至少有一半的姑娘们都在谴责现时沦落的骑士道德”，何塞说，“查理曼的高贵侄子[ 查理曼高贵的侄子：即罗兰，著名的史诗《罗兰之歌》就是以他为原型借以歌颂骑士精神。]的确很令人尊敬，但这故事本身被无限扩大就是诗人的功劳了。”“何塞的抱怨是因为这浪漫的骑士守则束缚了你原本放肆的作为么？比如说放浪形骸时被人捉住，人们便会以骑士八大美德[ 骑士八大美德：谦卑、诚实、怜悯、英勇、公正、牺牲、荣誉、精神。]谴责你，说你违反古人之风。但是何塞会很委屈，因为古人的作为远远没有高尚到这种程度，这就是类似于那种活人被死物禁锢言行的悲剧”，罗萨饶有兴致地想看着何塞的反应，不过何塞似乎是比她更不知害羞的人，他说：“虽然在人们想像中，属于朴素步兵的功劳总被骑兵攫取[ 步兵的功劳被骑兵攫取：关于骑士的传说多半很动人，以此为契机，骑兵的作用也大多都被夸大了。]，骑士的风度对青年们来说也近似不可及的道德制高点。但我本身并不反感这种说法，我没有诗人的天赋这点是没错了，不过我不会因此谴责他人的生花妙笔。生活这么无趣，多点传说点缀倒也不坏。”
“所以说，威廉·华莱士[ 威廉·华莱士：苏格兰抗英英雄，电影《勇敢的心》就是以他的生平事迹改编而成，但电影中提到的英格兰贵族残暴统治下的所谓“初夜权”属于杜撰。]的壮举因抗击初夜权更加名声显赫么？要知道，英格兰人也倒是没有粗鲁到这种地步。但是加上了这些文学因素，历史也就更为人传诵了。”罗萨边拨动着自己的剑边说。 “罗萨，你的这种理论很有趣，这么说修昔底德[ 修昔底德：古希腊史学家，著有《伯罗奔尼撒战争史》。]是比不上荷马的么？因为一旦一个老实人写史总是一板一眼，而诗人作诗却习惯于天花乱坠。”天已经暗下来，可是这两位似乎已经忘了时间。“不不，像我这种井底之蛙怎么有资格妄议前人优劣？我最多持好恶之念，而绝不会有高低之论”，罗萨郑重地纠正说，可没说完自己就笑了，“说这么正经的话可真不像我的作风了。”
结果首先意识到时间不早的反而是何塞，他这才关心了回罗萨的行程，听罢他说：“然而我明天还要去图卢兹一趟，否则真不会错过与罗萨同行回马德里的机会。”“还好我的兄长对你颇有微辞，否则我会更加遗憾。”罗萨收好佩剑，刚要道别，突然想起什么的样子说：“其实我很早就想说，为什么每次都能让我撞着你的甜蜜时刻？该反省这个问题的人到底是你还是我呢？”“那是因为她们都是很好的姑娘，而且不会在关键时刻给人巴掌或者落荒而逃”，何塞笑眯眯地回答。
罗萨挥手同何塞告别，她的旅行好像在一瞬间结束，而她也毫无遗憾了。
转身返回的时候，何塞却似乎想起了什么，他叫住罗萨，“罗萨，如果为返乡方式发愁的话，可以尝试着去马赛搭船到巴伦西亚，毕竟以现在的季节而言，穿过比利牛斯还是稍显冒险。另外，到了马赛港口找一个弗莱尔的老船工应该能帮助你。”他说完笑笑，补充道：“不过那家伙可有点以拈花为乐的坏习惯，这点你要小心。”罗萨听完也笑了，她摆摆手表明了自己的无畏说：“布拉西纳家的人，可不是这么容易就能被打败的。”
虽然普遍观点都把小姐送回住处是为一种美德，但是习惯于独立的罗萨还是谢绝了何塞的这一请求。但凡一个人在思考某一种关系建立的合理性时，他的态度总会是保守的。当然当事人的心理或许并没有这么深入思索到今后的走势，但潜意识的防卫和推脱也可以看成一种自我保护。就像刺猬蜷紧了身躯，看起来辜负了他人的好意，但事实上它的想法只是自保而已。而罗萨的想法可能还掺杂了些“既然没有请人帮忙的必要，就没有必要麻烦他人”之类。对此何塞只是笑笑而不勉强，是否出于猎艳高手欲擒故纵的策略，目前尚不得而知。
返回住处时，卡尔卡松已是属于酣睡的时间段，当然是对早眠的人而言。罗萨洗漱完毕之后便躺在床上思考自己返乡的计划，但是若是论及具体时期，连她自己都也是不清楚的。不管如何，她觉得自己是时候养成为未来打算的习惯了，纵容自己的短视总不是长久之计。
这长途跋涉的一路让她感慨了很多，每个人的生活都是如此单调地反复，直到生命终结。码头、酒馆、山间，无论何处，人们的生活都同样不易。即便脸上带着伤疤，他们也还是会微笑；他们黝黑的脸庞受迁徙之苦，他们为生活折损了腰，可是他们依旧以歌舞迎接一切；他们为生计奔波，暴虐的天气可以轻易地毁灭他们的粮食与衣物，但他们仍选择把苦难埋葬并且努力重新来过。
罗萨还是认为出生在富庶人家是幸运之事，她为此觉得庆幸与感恩。但是这个世界就算是最为高权重的老爷也会有难言之隐，望着窗外，罗萨决定不去思考奥妙的人生而是去烦恼接下来的行程。
第二天一早，罗萨便摆脱了深沉的模样去搅尼诺的梦，无辜的受害者少年嘟囔着：“一大早就见到你的脸真是噩梦啊。”“很抱歉，不过对你来说这就是宿命。”罗萨提醒尼诺不该忘记自己的处境，然后说“我最近的决定是我们在卡尔卡松将逗留两天，然后就让我们返回亲爱的祖国。”“诶，为什么不多待几天？距离降雪时节还有半个多月的时间咧。”“那可不行，我已经远离马德里如此长时间，让倾慕者久候可不是淑女所为，荏苒时光会把爱意消磨殆尽。”罗萨站在床上，摆出了痛苦的样子，脸上写满了无尽的憔悴与无望的心酸。
少年的表情变得呆滞，他默默地收拾好散落的行李，走到门口时才用被打击过度的脸回望屋内的罗萨，说：“您先好好休息，我需要找个地方思考一下人生的真谛。”“什么嘛，尼诺你伤害到我了，好讨厌噢！”罗萨依然精神满满地给了尼诺最后的致命一击，他忍受不了地飞奔出去，连带着质疑了一万遍基督与凯撒。空荡荡的房间里剩下罗萨一个人在为方才的战绩沾沾自喜，但是对于尼诺而言，即将寄人篱下的烦恼才刚刚浮出水面。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罗萨与尼诺两人正在城墙上逡巡。昨天巧遇何塞的经历让罗萨多添了份好心情，但是她的快乐更多地是来自壮观的景色和归乡的期待之情。
卡尔卡松所在之处扼住了从欧洲大陆到伊比利亚半岛之间的平坦地区的腕部，交通要道的地位决定了卡尔卡松成为兵家必争之地的宿命，它的建城史可以追溯至罗马人占领高卢之前。千年时间的建造与修建使这座城市无坚不摧，这里流传已久的有关卡尔卡夫人的英勇事迹也让罗萨感慨女性的闪光之处。“人们总是能完成伟业，这不是基于他们的出身与性别，而是因为他们的胆识与智慧。”生而为人，重要的不是所处的位置而是面朝的方向，这是她得出的结论。
“罗萨，你觉得我去马德里真是一个聪明的选择么？”尼诺走在后面，他的声音低到听不清。“坦白地说，我也认为自己当初的决定有些鲁莽，但是我现在还没觉得后悔”，罗萨的脸上堆满了献媚般的笑容，希望以此来消除少年的忧郁。“如果我跟着曼恰的商队走或许更明智...现在也还来得及...”尼诺犹豫着要不要把自己的意思表达出来。
罗萨终于停下行走的脚步，她回过头对少年说：“我会尊重你的决定，如果这是你深思熟虑之后的结果。但是你要明白一点，即使你跟我回到了马德里，我也不会给你任何优待，况且我本身也没这个能力。当然我也不会真的让你当牛做马。”她说到这里笑了，盯着尼诺的脸认真地补充，“尼诺，如果你觉得被施舍是一种耻辱，我会赞成你的观点。但事实将不会是这样，或许我父亲会把你安置在马厩帮忙；或许我的兄长让你做他们的跟班；或许你会成为厨房的帮工，总之你必须付出劳动，然后方能也必将会得到报酬。当然如果你选择和商队走，也会同样能多劳多得，但是你会缺少一个机会：一个让你家贵族头衔无法得到扬名的机会，一个无法让你的抱负施展的机会。因为身处我这样的家庭，总能获得一些出人头地的机会。”
“不过如果你要指责我的独断，也不是没有理由。因为我还没问过你的意见，甚至还不知道你到底向往的是哪种生活。如果你厌恶戎马倥偬的军人生活，而更喜欢成为一个自在的商人，我会陪同你返回曼恰所在的市镇。”她看着沉默的尼诺，继续说：“但是我还是要跟你道歉，因为我太自以为是了，抱歉。”罗萨这才意识到自己不经意间是多么任性，她总是一厢情愿地替别人安排他们的生活。而尼诺是多么品行纯良的少年，他一直宽容她到这种地步。
“不管怎么样，我依然谢谢你，罗萨。因为你已经尽力为我做了最好的设想”，尼诺说，“但是我必须考虑一下这个问题再做决定。”他温和地笑着，罗萨骤然发现这尚且瘦小的身躯里已闪烁出了成年人式的光辉。她开始决定闭嘴，太容易唠叨的习惯总会变成令人厌恶的毛病。
“我决定了！”尼诺突然开口了，他带着少年特有的愉悦语气高声说：“虽然罗萨你有时候很啰唆、唱歌很难听又老是喜欢颐指气使地要求别人去干什么，但总体来说也不是不能容忍啦。而且要是跟彼得那家伙一起走的话，我肯定受不了那家伙睡觉时肆无忌惮的梦话。”尼诺小步向前跑去，然后冲身后的罗萨喊：“诶，你愣着干嘛？快点走啦。”说完又顾自地向前跑去，仿佛忘了身后的人本应该是他的恩主。
罗萨知道等到冬季，旅途只能因天气而被迫中断，到时候将又会成为一年一度的谣言季节[ 谣言季节：当时的交通是很不便利的，到了冬天道路封闭之时，信息就几乎无法传播。就西班牙的庞大国土而言，从新大陆的一个消息传到艾斯科里亚可能需要好几个月的时间，因此可以称之为“谣言季节”。]。而在卡斯蒂利亚平原被气候冰冻之前，她必须回到马德里。所以回去的计划必须尽快列上日程并且付诸行动，但是到现在又遇到了与当时在巴塞罗那一样的困境，在选择何种方式返回马德里的问题上，她尝试征求尼诺的意见。
“你知道我们现在恐怕已经找不到翻越比利牛斯的商队了，因为接下来山里的气候就会变得无法忍耐。如果我们两人贸贸然想跨越山区的话，那估计是先要留遗言了。”罗萨郑重其事的样子反而逗笑了尼诺，他说：“你不要用这么认真的语气说这么可怕的后果嘛。”
“不过呢，其实这个问题我刚到卡尔卡松的时候就已经问过我们的房东了。他建议我们去马赛搭船到巴伦西亚，再由陆路取道马德里。嘿嘿，我厉害吧！”他昂首挺胸地说，自己肯定了自己的功劳。
罗萨觉得有点无力，她拍拍少年的头，“我还以为你会说出什么惊人之语来呢，这种方法我也早已经想到了。”她毫不客气地把何塞的话转述成自己头脑风暴的结晶，并且不以为然地自满了一番。
尼诺觉得无趣，他像顿时枯萎了花朵一样望着同伴说：“那你到底是什么看法啊，这么聪明的话干嘛还等我开口？”出于心虚，罗萨没有说“那是为了显示我智商上的优越感”之类的话，她老老实实地说：“虽然到马赛须要两天，但是我们也大概只有这条路了。”结果因为两人准备的不充分，这条既定的归乡之路还是他人脑力所得这一事实让这两人有了挫败感。罗萨突然觉得自己和尼诺就像马蒂曾经饲养的两只家鹅，那个时候她还兴致勃勃地为那双鹅兄弟取名为“阿呆”和“阿瓜”，想到这里，她更郁闷地回房睡觉了。
第二天一早，他们便出发去了马赛，这种绕远路并兜个大圈子的笨拙做法让罗萨感到十分不满。她在沮丧了半天之后终于决定振作，但是精力旺盛的尼诺早已兴致勃勃地欣赏起沿途风景来了。反省自己一路来的过失之处后，罗萨还是继续享受起自己的欢快之旅。想起“鸟儿都在暴风雨之后歌唱，所以人们应该在阳光普照的时候也要尽情感受欢乐”这一真理。心情愉悦的罗萨不顾尼诺的抗议唱起歌来，结果这一天对于尼诺来说变得异常漫长。
第三天入夜时分，罗萨与尼诺就进入了马赛城。这几年来，由于大量本国货、英格兰货或德意志货通过罗讷河涌向此地；与土耳其的三年战争使得威尼斯无暇他顾；再加上法国国王与土耳其柏柏尔人的融洽关系等因素使得马赛在这十年头风头正健。当然马赛的兴盛也归功于马赛和普罗旺斯船舶，包括大帆船、大帆桨船、单桅三角帆船和其他类型的各式船只在内，总之这里的航运事业相当发达。随着经济环境的改善，固然给这座城市带来了大量商机和财运，但是由于大量流动人口的涌现，也给这里带来了时兴的各种疫病。去年初的一场鼠疫使这里的人口数目骤降，而城市郊区则林立起了一栋栋人们用以躲避流行疾病的别墅。就像薄伽丘在《十日谈》里所描写的那样，青年男女在郊外的别墅中以讲故事来逃避瘟疫，歌颂爱情的美好与自由的珍贵。
显然，归心似箭的罗萨是不会有在此久留的兴致，他们来到港口附近寻找搭船的机会。打听到弗莱尔的消息比罗萨想像中来的更加容易，在其他水手的口哨声中，罗萨红着脸找到了在一家酒馆中与女人们嬉戏的船工。
“哎呀呀，弗莱尔你撞大运了，这么漂亮的小姐来找你。”一个肤色黝黑的、带着些许阿拉伯特色的女人用手指点点在花丛中忙头转向的弗莱尔，然后细细地打量起两位不速之客来。尼诺被浓重的胭脂气呛得咳嗽起来，纯情的少年被这些见过世面的女人们视为濒危生物。他被姑娘们的丰臀围住，就像夹在卷心菜中动弹不得的小虫，而脸骤然变得通红。
这个时候弗莱尔才抬起头来看自己的访客，等罗萨说出何塞的名字后，他才看上去稍微清醒了一点。船工拨开围观的姑娘们引两人出了酒馆的门，在夜色里灯光的映衬下罗萨才看清楚了弗莱尔的脸：这是一张相当“貌不惊人”的面孔，他有着巴沙更惊人的一对黄牙，在如酱肉一般颜色的脸上闪烁着好客的光芒。
“何塞那家伙的手段果然不差”，这是弗莱尔细细地看了罗萨之后，说出的第一句话。罗萨比跟在身后的尼诺更局促一点，她慌张地开口说：“何塞说您可以帮助我们，所以我想来问问您是不是有办法拿到去巴伦西亚的船票？”弗莱尔继续盯着罗萨的脸，时而点头时而摇头，一副鉴赏古董的专注模样。罗萨被看得有点发慌，可是她没有选择，只能再怯生生地问：“请问您听到我的话了么？”弗莱尔仍是旁若无人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以诗人式的自我主义视角忽视着俗世的一切。
这时尼诺双手抱着向后仰的头不耐烦地对罗萨，说：“算啦，我们走吧，看来这个老色鬼也帮不了我们什么忙。”罗萨失望地点点头准备离开时，弗莱尔才恍然大悟：“对不起对不起，光顾着发呆了，你们说了什么？”边说边露出了赔罪的笑容，可是那笑容在尼诺的眼里分明充满了猥琐。罗萨只能再重复一遍自己的意思，希望对方能有积极的答案。
果不其然，弗莱尔的回答没有让风尘仆仆的两人失望，他说：“明天正好有这么一趟航班，这种船不用什么船票啦，到时候我领你们上去就好了。不过，到时候一定要给船员一些好处就是了。”罗萨一面暗自庆幸，另一方面又觉得弗莱尔的话有着暗示意味，便准备掏钱给这老船工。
没想到弗莱尔却推脱了罗萨的好意，他又嘿嘿一笑，说：“小姐，你可是何塞的客人，我可得罪不起那家伙娇贵的脾气。”罗萨只能把钱收回，虽然心里还带着些许疑问。“这样吧，那船反正明天上午到，我先带你们找个地方休息，明天一早再上船。”弗莱尔蜡黄的脸上洋溢着殷勤的表情，让罗萨受宠若惊。虽然感觉不到恶意，但是尼诺还是向罗萨示意拒绝弗莱尔的招待，然而罗萨没有犹豫就答应了。
这是个条件很差的小阁楼，低矮的居室里充满了海风的咸湿气味和卫生习惯恶劣的水手的浓重汗味。只有一张床，罗萨趁弗莱尔不注意闻了闻床单的气味，顿时想死的心都有了。她下了绝不在这床上睡觉的决心，所以等尼诺表示自己可以趴在桌上将就一宿的时候，罗萨坚决地拒绝了少年的绅士风度。她说：“尼诺，这床还是你睡吧，因为我想靠窗看海景。”少年没有多想地答应了，对他而言，这也是心愿所致的结果。安顿好了两人，弗莱尔说：“明天我会来叫你们，所以你们就好好休息。”说完便离开了，罗萨觉得这个住所与其说是“家”，还不如更像一个用来储藏废品与烘培臭味的发酵室。一些绳索和铁制的用具零散在地面上，生了锈的六分仪沿着腐朽的墙角垂落下来。破旧的衣物堆积成半人高的小山，发出陈腐的异味。整个房间潮湿地如同雨后的森林，只差那蠢蠢欲动、蓄势待发的蘑菇从发霉的木质地板上长出，如果蜘蛛能容忍阴湿的话应该会喜欢这里。
夜深了，可是港口不会沉睡，窗外吹进的风冲淡了房间内令人作呕的气味。此时尼诺已经睡着了，“这少年也太不知愁滋味了吧”，罗萨听着尼诺的呼噜声无奈地想。她已经接受了自己欲睡不能的命运，望着窗外的海景。不知道疾病给这个城市带来了什么，即便如此，窗外仍在忙碌的人群还是开心地如逢盛宴。从不远处的酒馆里传来水手们的斗酒声和划拳声；不知道是哪国的大胡子船员边喷酒气，搂过了穿着花裙子的姑娘走过门前；又不知哪里来的年轻水手成群地在欢呼，他们的响指声飘荡到窗前又散去。
罗萨觉得自己似乎与这世界格格不入，哀叹着将自己白白地度过这失眠之夜。看着窗外的热闹光景，她觉得自己不应该身在高处远眺美景，而是该深入其中。但是一旦想起醉酒的水手，她顿时没了勇气。人生地不熟的畏惧感让她最终决定坚守这破旧的阁楼，剩下的长夜就以胡思乱想来打发。明天的海上航行使她觉得兴奋不已，这种心情让她开始期待日出的来临。这时，她才思考起自己为何会不假思索地接受弗莱尔请求的原因，虽然格列哥也是陌生人，但至少画家是衣冠楚楚的正人君子模样，而弗莱尔又截然不同。她忽而想起这其中原因或许是因为介绍人是何塞的关系吧，想到这里她又似乎安心地有了睡意。
第二天凌晨罗萨便被弗莱尔叫醒了，她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出乎意料地睡着了。半睡半醒的她赶紧呼唤尼诺起床，这边又听见弗莱尔醉醺醺的催促声“快点快点，晚了就来不及了。”尼诺因为睡眠不足而习惯性地嘟囔起来：“太阳都没出来，干嘛这么早叫我？”弗莱尔没空听两人啰唆，忙不迭地拖着自己短暂的房客去码头。
码头早已人头攒动，提着大包行李的男人、抱着哭泣婴孩的女人、腿脚不便的老人和叫卖物品的孩子，把码头几乎水滴不进。更有面色匆匆的乘客提着一笼笼的家禽在人群中向前拥挤，所有的空隙都被填满，只剩下喘气的劲，还是只能喘半口的那种。这种鸡飞狗跳的阵势让两个睡意朦胧的人打了个激灵，如果没有弗莱尔的帮助，他们估计只能面对自己被淹没的宿命了。身材矮小的老船工一手拉着一个客人在人群中向前勇闯，罗萨觉得自己就像市场中被抓住了颈部的鸭子一样动弹不得。她刚从一个高个子男人的胸前擦过又踩到了泼辣女人的脚后跟，还没来得及道歉就又踢到了摆在地上的鸡笼，一番腾闪躲挪之后，她终于庆幸自己还有命回家。弗莱尔以自己勇敢的冲撞精神和灵巧的躲闪技艺，将两位无用的客人生拉硬拽到甲板前，罗萨抬头看，这时天才刚刚亮。
弗莱尔大功告成地拍了拍手，然后对着守在踏板上的船员替客人们说情。为首的船员看了看罗萨与尼诺，又跟弗莱尔说话。罗萨不能听懂他们的对话，但很识趣地掏出钱来塞给那位掌握自己命运的关键先生。在很多时候，钱都是很有用的，此时也不例外。船员终于放了行，被身后涌动的人流推上甲板的罗萨甚至没有机会向弗莱尔道谢。她只能跑上暂时空旷的甲板，向下面的弗莱尔大声地道谢，老船工挥手表示不客气的样子倒很有几分潇洒的风度。
只有安坐在船舱里的时候，罗萨才开始意识到旅途真正结束的时刻即将来临。直到这时，她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背弃了当初对母亲的诸多誓言：她只有在科尔多瓦时匆匆写了张慰藉母亲的便条，除此之外，她唯一做到的只是偶尔想起、然后匆匆在内心闪现的对于家人的天真的祈祷。
白日的地中海刮起了风，这时舱里面逐渐热闹起来。同船的阿尔巴尼亚人到处诉说他们的希望和怨恨，索要一桶桶火药或几年的年金。他们趾高气扬又狂妄自大、谈吐粗鲁，随时准备大打出手。亚美尼亚人带着他们穿戴的珠光宝气的妻子在舱里走来走去。婴孩的哭声从岸边一直到舱里伛偻不绝，还间隙地和着公鸡的打鸣声，这派热闹景色让缺乏经验的罗萨无法适应，然而尼诺却很开心。对这位好奇的少年来讲，这个陌生的环境并不比他以往的处境更差，而他本身又是无热闹不欢的人，更何况彼得已经让他适应了酒气与大嗓门。
罗萨第一次觉得自己老了便是看见尼诺兴奋地在同其他乘客攀谈而丝毫没有倦怠之色的时候。尽管她在弗莱尔的住所内已经提前适应了汗液的臭味和腐朽的酸味，但舱内密闭的空间让她觉得简直无法呼吸。“原来我始终还是很娇气的。”在把自己糟糕的现状对比起集市中被排列齐整的沙丁鱼后，她终于哀声叹气地承认了自己的不足。
愁眉苦脸的她只能在充斥着哭闹声和酗酒声的舱内百无聊赖地完成自己的早餐----她实在很难以享受的心态来对待餐点。直到肚子被填满之后，罗萨才意识到自己的这种心态似乎有些消极。毕竟对付发愁也解决不了的事情，最好的迎接方式只有微笑面对了，她决定给自己一个笑容，然后去甲板享受自己的旅途。
罗萨在甲板上又见到了生龙活虎的同伴，尼诺斜觑着她说：“我就知道你这个千金大小姐不会喜欢我们下等人的生活。”“恩，我这才觉得自己原来是这么娇生惯养。”罗萨像是败军之将一样无精打采地说。“咦？”少年吃了一惊，嘿嘿地笑了出来：“难得你会这么坦诚。”罗萨交叉着手，把头搭在双臂上也勉强给了少年一个笑脸：“我现在是又痒又恶心，晕一点都没什么啦，希望不要吐出来。”尼诺听了这话，才发现罗萨面色苍白地有点吓人，他的经验告诉他此时同伴的症状是因为晕船。“我现在才知道啊，原来之前我对大海的想法实在是太浪漫太理想化了”，罗萨试图通过说话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喂喂，可是罗萨通常的作风是在这种情况下唱歌或者感慨人生什么的。”尼诺不动声色地帮自己的同伴找话题。“算了吧，我还谈什么人生呀。命运之神别来嘲笑我就不错了。”罗萨听出了尼诺的好心，也听出了少年语气中的嘲讽之意，但她没精力反驳。
海面上的风开始变得温顺，船舶的摇晃也逐渐减轻，对于罗萨来说，这真是一个好消息。她倚在栏杆上，望着连成一片的天与水。就像身处一个坚定而又深刻的广阔的湛蓝外壳里，而这艘载满乘客的船如同一口在中间停摆的沙哑的钟。低头看海面上飞跃的鱼，它们则永远像现在这样自由地抛洒着时光，海洋总是为它们预留着玩耍的私房。午后的日光如同被拥抱过的梦，温柔地奉献着无私的庇护，因此旅人们的心不会被塞壬攫取，他们才不会忘记去亲吻自己远在故乡的亲人。
这是属于行人们的旅途，他们曾经到过这里，如今他们又走了，一切都结束于此。然而一切又还会重新开始，每年的春天，依旧会有人穿过饥饿的平原大陆、乘坐大帆船驶过这片海，生活还会一如既往。他们哄骗轻信的友人只为看管住自己的钱袋，如果有人以此为耻，那是因为他无需为生活担心。在某些层面上来说，只有受过嘲弄的人才会以同样的方式去嘲弄他人。但无论良心上的贵贱高低，如同这艘拥挤的船进入了黑夜一般，他们也共同进入了梦乡。
水平面囚禁不住月影，残缺了的上弦月浮于星空之间，她的倒影如同大海裸露的心脏。海的沉静之声被身着紫衣的吹笛人打断，笛声浮荡，三首摇篮曲以古老的语音为深蓝色的王国奏响。一同奏响的，还有沉睡着的白日乐章，就像黑夜曾经如此漫长一般，等待它来临的时光也如此短暂。
罗萨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的上午时分，然而这个结果让她十分懊恼，因为她错过了最为壮观的海上日出景观。而因为乘客众多，舱里开始变得有点闷热，她又变得像昨天一样脾气暴躁。等到她想起去寻找自己的同伴时，发现尼诺又不知为何又消失不见了。舱里的孩子又开始哭闹，休息了一夜，连似乎他们的精神都变得特别好。罗萨觉得自己之前的想法实在有点幼稚，无论多少人在诗歌中多少次歌颂了海洋，但海上旅行说到底就是从一个港口到另一个港口停泊，然后在舱里度过无所事事的时光。
“嘿，罗萨，你又在发什么呆？”对于尼诺的突然出现，罗萨没有吃惊，她已经习惯了他的神出鬼没。“没什么，我只是在祈祷我们可不要遇见海盗”，罗萨觉得自己纯粹是在胡扯。“这片海域，应该不至于吧。”尼诺似乎有些踌躇，这让她顿时来了兴致：“我们的贵族少爷该不是在害怕吧？”“才不是，我只是替这船上的老弱妇孺担心而已。”“哦哦，那你还真是好心，我以前怎么都没有发觉呢”，罗萨吃吃地笑了。“那是因为你没有推己及人的热心肠，以你的小肚鸡肠怎么能够推测出我的雄心壮志呢？”尼诺严肃地说，好像在做一件义愤填膺的事。“原来是这样，那么祝你成功。要知道凯撒曾经也当过海盗的俘虏，愿他与你同在。”罗萨依然不怀好意地说，捉弄尼诺已经成为了她的乐趣所在。想起自己带个这么好玩的少年回家，想必夏尔也会很开心吧，想到这点的罗萨觉得自己离家的距离又近了一些。
忍受不了舱内气氛的两人最后还是上了生活甲板，这里似乎是另一个世界，风和日丽的海面依旧千帆点点。由于西班牙政府每年冬季都会派出巡航船在附近海域巡逻，所以这片海相对来说也还是安全的。罗萨之前的那翻话完全是为了吓唬尼诺，身为海军军人的亲属，对于安全性这点，她是很清楚的。她决定体验这最后的好时光，因而默默无语地望着波浪和跳跃的海鱼，随自己的心情雀跃其中。
“有件事我要谢谢你”，尼诺的话似乎没有来头。罗萨微微眯了眼，仍然注视着海面，等待着少年接下来的补充。“在山区的时候，谢谢你站在我这边。我的妈妈...不是丽达，是我的亲生母亲。她也是在冬天的山区淋了雨，所以后来才生病死去的。那个时候她也是为了保护我，就像丽达一样...她用身体挡住了我，所以我才没有...”他的声音变得很低，然而他尽量还是保持着镇定。“虽然我们那天情况不一样，但我还是觉得小心一点比较好。”
罗萨得意地说：“感激的话，用珠宝来填补你的谢意吧。”“...这样的话，都不像是一个贵族小姐会说的，你不会觉得丢脸吗”，少年嘲笑地说。“这有什么好丢脸的？不过说真的，这件事啊，你最应该感谢曼恰。如果没有她，我纵有通天之术也没有用。彼得他们可只服从她的命令，诶，真可惜，我的能力就白白浪费了”，她一本正经地说。尼诺用双手做无奈状地抱住头，半天才说：“为什么你在表示客气的时候，还不会忘记给自己邀功呢？”
“尼诺，答应我一件事”，罗萨望着远处说，“总有一天，我会再去安达卢西亚。到那个时候，告诉我丽达的坟墓在哪里。我知道你不会忘了她，我也不会。你必须做出一些成就，那时，你就可以骄傲地再回去看她。你将要面对的人生，是你自己的，但不完全只属于你自己。一旦选择了这条路，就不要后悔，起码不要轻易后悔。我会帮你，但这是有限度的，你必须要靠自己。”她缓缓地对同伴说，也对自己说。
是的，一旦选择了这条路，就不要后悔，起码不要轻易后悔。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你不会愿意记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