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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海之泣 ...
两人一早就起来打点行装,准备从东海岸途径巴伦西亚至巴塞罗那然后向上行进。启程的时候,罗萨却难过起来。安达卢西亚的日子就这么结束了,下次就算有机会重返,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可是,真是谢谢,关于一切的一切。在这里我见识了很多,如果说我有了长进,那么这一切都要归功于您。”她诚挚地向安达卢西亚鞠了个躬,向摩尔人,也向天主教徒。可是,安达卢西亚也好,就这么结束了。
这天的正午,还是无人的地带,马背上的尼诺醒了。“蒙布托亚,果然是你呢”,这是他的第一句话,看着疑惑的西蒙尼,罗萨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所幸,西蒙尼好像也很快猜出了缘由,没有继续询问。“尼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丽达呢”,罗萨问少年。尼诺脸上浮现出了不符合他年龄的悲伤,沉默了很久,脸色越发苍白起来。
“她...她死了...”
少年终于憋出的这句话让罗萨的心也沉了下去。“为什么?她怎么会死的?”罗萨想起了那个眼神如圣母般温和的丽达,她竟然死了?
“她死了。是我的错,是我不好,是我害死了她...”尼诺趴在马背上,大哭起来。他的话深深刺痛了罗萨,她好像想起了不久之前的自己:那个如同幽魂一样,整日只知道说着自我谴责的废话,却一事无成的自己。她用力抓过尼诺的手臂,“哭是没有用的,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可尼诺好像没有听见一样地,还是不停地哭泣。罗萨气急地把他的手臂拽起,想把他从马上拉下来。可是,她才发现自己的气力不够。跟着,也发起火来:“尼诺,我告诉你,你不要以为哭能解决问题。所以,你少跟我来这一套!”
“罗萨,罗萨”,西蒙尼轻轻地拍罗萨的肩,试图让她冷静下来。意识到自己失态的罗萨才安静下来,她没有再说话。罗萨知道,其实她只是尴尬而已,她羞愧于曾经郁郁寡欢的自己为了寻求安慰,才不停地问别人“我是不是很没用”。其实,只是逃避而已;因为这样,就不会有人会来谴责自己。尼诺让她看到了没用的自己,所以她气急败坏了。“可是,尼诺还小,他一定经历了很多不好的事情吧”,她开始后悔自己的举动。
“对不起,尼诺,我太心急了。”她说,然后静等着尼诺平息心绪。出乎意料的是,这过程并没有想象中的漫长。尼诺咬着嘴唇,他的声音还是在发抖,但他已经尽力地控制自己的情绪。
“丽达没有在塞维利亚找到工作。后来我们又想去格拉纳达,可是在路上被一群摩里斯科人拦住了,他们要抢我们的钱。钱都放在丽达身上,她不肯给。他们就一直打她、踢她,血都流出来了。可是丽达怎么都不肯给,他们就一直打她,打她…”尼诺一边说,又开始抽泣。听到原委后,连西蒙尼也沉默了。罗萨的眼泪也流出来,她悄悄抹去后,镇定了情绪问:“那后来怎么样了?”
“我说‘你们不要打丽达,不然我就杀了你们。’可是那些人完全没有害怕,反而哈哈大笑起来。我气急了,就冲上去咬了一个人的手,那个人把我抓起来扔出去。然后丽达害怕地求他们不要打我,就把钱都给了他们。我知道是我没用,如果我再大一点、再有力气一点,那么那些人就会害怕。丽达不会挨打,钱也不会被抢走...”他又顿住了,罗萨握住少年的手,尼诺看着她,哽咽地说:“后来我们就打算一路上乞讨着到格拉纳达,丽达已经病得很重了。可是她一直笑着和我说‘只要休息一下就好’,我知道这肯定是骗人的,可是我还是相信了。路上有好心人给我们食物,丽达都说自己不饿。我也知道她肯定又在骗我,可是我太饿了,就都自己吃掉了。还没有到格拉纳达的时候,丽达就死了...”尼诺又大声地哭起来。
“如果,我把食物分一点给丽达,她就不会死了。是我不好是我不好...”
罗萨用力地握住尼诺的手,可是她的眼泪也完全没有停止。“我们休息一下好了”,说话的是西蒙尼。说着,他把蜷缩着的少年从马背上抱下来。罗萨坐在地上,手还是紧紧的攥着,没有松动。“尼诺,你听我说。我有个朋友,很好很好的朋友。她也死了,那个时候我也很伤心,就像尼诺你现在这样。觉得是自己的不对,是自己没用,以为这样就能安慰自己。可是,这样是不行的。尼诺一定是报复摩里斯科人,才去放火的吧。尼诺觉得这样,丽达知道会开心么?我看见的那些人应该不是抢你们钱的人吧。”
渐渐平静下来的少年摇了摇头,眼神里却还是化不开的悲伤。“那尼诺放了火之后,心里有没有好受一点呢?”尼诺低下头轻声地说没有,罗萨温和地笑了。她说:“我想尼诺之后一定已经哭了很久,所以从现在起不要哭了。不然,尼诺,丽达会不放心的。”她带着笑意的脸上露出了哀伤的神色,“尼诺,我母亲曾经说过,上帝会把心爱的子女提前召唤去,让他们少受点苦。所以丽达现在一定很快乐,只是如果尼诺一直伤心的话,她肯定开心不起来。”
“可是是因为我...”
“丽达不会这么认为的。丽达看见平安的尼诺一定已经很开心了,怎么会怪尼诺呢?何况,这本来也不是尼诺的错。尼诺,你知道么?我的朋友是被裁判所处以火刑烧死的。我一直觉得是自己不好,是自己没用。可是,后来我才明白,这根本不是我可以控制的。有个人告诉我,其实我已经尽力了,我用不着痛恨自己。尼诺,你不是也一样么?你年纪小,没有力气,这些都没错。但就算你这么没用,可你不是还大声地警告那群人了么?我想,当时丽达一定很欣慰吧。”罗萨看着少年说。
尼诺还是没有出声,罗萨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一般说:“如果尼诺怪自己没把食物分给丽达,按我的看法,虽然尼诺的确做得不对。但是,丽达一定也知道自己快不行了吧。所以她才会说自己不饿,因为她知道就算自己不在了,尼诺也必须坚强地一个人活下来。她知道自己要是死了,尼诺一定会很伤心很责怪自己,才拼命地说只要休息一下就好。其实,要不是因为尼诺的话,丽达可能撑不了这么久。”
少年听着听着,再次哭起来。罗萨才松开自己的手,她知道只有像这样彻底地发泄过,一切才会向好的方向发展。而她之所以知道,是因为她曾经经历过。
“西蒙尼,我改主意了。到巴伦西亚的时候,我们不要急着上路,我想看看海”,她说。
罗萨知道尼诺需要见到海,大海的宽怀能抚慰伤痛。
有个人曾经在罗萨哭泣的时候,轻轻地握住她的手,就像她今天做的这样。罗萨也想看见海,海的颜色蔚蓝无边,就像那个人的眼睛,有让人安定的力量。
去巴伦西亚的路途中,海洋的气息越来越清晰。咸湿,却不让人厌烦,可以润浸人心。尼诺也自然地平复了很多,他不再哭泣,也不再责怪自己。三人静静地行进,罗萨也没有再没有任何解释,关于少年蒙布托亚,关于自己的真实身份,她都没有再说什么。因为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海。
走走停停的时间,比原计划当然会长一些。幸好,他们都有足够用的耐心来打发多出来的时间。第六天的时候,巴伦西亚就到了。
地中海就在面前,触手可及。巴伦西亚,离地中海只有短短的三千米。这是被见惯了繁盛的摩尔人视为人间天堂的地方。城市四周的田野,一年可以收获3至4季,道路两旁栽有桔子树和柠檬树。著名的勇者,光复的英雄领袖熙德[ 熙德:西班牙历史上的著名英雄,有根据其经历而创作的史诗《熙德之歌》。]曾经雄踞于此,他对巴伦西亚的评价是“从我看到此城的第一天起,就喜欢它,渴求它,希望成为它的主人。”现在的巴伦西亚是个欣欣向荣的港口城市,同时这里也驻扎着西班牙的海军舰队。
“听说巴伦西亚的陶器很出名,蒙布托亚,我们去集市逛逛吧。”尼诺看着同样变得寡言少语的罗萨,想活跃气氛地说。罗萨也同样勉强地挤出了笑容,点头表示赞成。巴伦西亚的制陶业始于13世纪,当时的陶制品已应用于家庭装饰。发展到现在,此地已经成为了著名的陶都。
走过广场北部的市集广场,接到对面是交易所。街道两旁布满了小摊小贩,吆喝声和招徕声此起彼伏,一副太平盛世的场景。卖陶器的店铺前面人头攒动,想要挤进去看究竟也很困难。交易所后面是错综复杂的窄巷和老城区,这老城区又通向一个广场,广场上矗立着大教堂。途中是一座环形市场,也是同样的人声鼎沸。广场上的这座教堂和巴伦西亚的制陶历史一般悠久,哥特式的外形格外醒目,它的核心是15世纪开始兴建却还没有完工的八角钟楼。
“既然到了这里,是不是应该上去看看?”少许恢复精神的罗萨这么提议。西蒙尼当然不会反对,尼诺也看起来愈合一些地同意了。“哇,好壮观”,少年发出惊叹的赞扬声。阳光下,在塔楼上可以看见整个巴伦西亚和郊区的大灌溉区。全城彩釉的屋顶在招摇的光照下发出熠熠的光辉,晃得让人眼花缭乱。望向远处的话,仿佛还可以看见泛蓝的地中海海水。光是想像的话,沙鸥,海轮,航海的旗帜,好像都在眼前。“真好”,罗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她的心情原本就没有像尼诺那样糟糕,现在好像已经恢复地差不多了。“看来,我们还是下去吧”,西蒙尼提醒着说。
大教堂的使门是一座饰有雕像的正门,通向贞女广场。广场东侧与大教堂以一座小桥相连的是被遗弃者圣妇教堂,教堂对面是普及宫。绅士街位于宫殿向北延伸处,是一条兴建于上个世纪的老街。绅士街旁如迷宫般的街道构成了古老的城区--卡门区,这里就是罗萨决定要下榻的地方。卡门区是围绕着绅士街的坚固城墙内、400多米窄街组成的。
这里的街道空气清新,因为街道结构的复杂繁多,所以行人之间不会太拥挤。前后之间都保持了合理的距离,虽然街道狭小,可是却颇有一番冷静的味道。若午后的阳光够慷慨,把它的恩赐施与每个角落的话,就会有阳光被街道切割的感觉。零零落落的,虽然没有树叶的深浅阻挡,少了份小镇静谧的诗意。可是,如果是一个人散步的话,一定是很惬意的感觉。因为好像全世界的烦心事都会被拦在街道外延,整个世界都只听得见自己的脚步声。踩在石板上发出清凉的声响,漫开来的欢快音符就溢满了四通八达的街道。
三人找到投宿的地方,已是黄昏的时间。落阳的味道果然被街巷攫取,到处的温暖气息。“如果决定去海边的话,今天还是好好休息比较好”,说话的是西蒙尼。
三千米的路,光是用步行也就足够了。不过西蒙尼说是要去拜访在巴伦西亚的朋友后就独自离开了,罗萨无法判断西蒙尼话语的真伪性,但是她也是感激地接受了。因为她还有些疑问需要解答,或许,西蒙尼并不想了解更多的情况--关于尼诺的情况。
巴伦西亚驻扎着一支海军舰队,而布拉西纳侯爵和罗萨的两位兄长都是身在里斯本的基地中。“那个人好像是在巴塞罗那呢”,不知缘由的,罗萨似乎不敢直呼何塞名字,而是以“那个人”代替。越靠近海,罗萨好像越忐忑,就好像真的要直面什么难以面对的真相一般。但真正的见到了海,她原本紧张的心情却一扫而空了,剩下的只有满满的豪迈与欢快之情。
正午不到的海面上已经星星点点,出海捕鱼的小渔船、神气的大帆船,都在活跃地繁忙着。与之相反的,地中海是沉默的,她则宽容地接纳了人们的任何行为。地中海沿岸地区是富庶的,然而为了财富而爆发的战争却丝毫不留情面。“曾经有很多次,海水都被血液的腥红染色吧,可是纵使从来没有太平过,地中海却绝对不是忧郁的海呢。因为见过很多战争,所以反而会更加宽容吧。毕竟,没有比战争更残酷的事情了”,罗萨想。她觉得她所有的不幸都消失了,“不,自己哪有什么不幸。无非是关于他人不幸的悲哀,可是这些统统都不见了。因为这里,这里承载了太多人的不幸,没有人有资格可以在这莫大的沉默和容忍面前矫情地卖弄自己的不幸。”地中海是缄默的蓝,清澈而纯净,没有源来的悲哀和期待,人人都可以看见自己想要的。因为,这本来就是长在人心里面,只是此时纯粹地被激发出来罢了。
罗萨不知道自己看见了什么,或者是乐观或者是悲观,这都不重要。至少,她希望尼诺能看见希望,因为他还太年轻,比自己更年轻。像意志消沉之类的情绪不该是他所承受的,他应该是更有朝气、更充满希望的。尼诺一直沉默,罗萨在沙质的滩涂上,捡起一颗石子然后用力地抛向天空。也许,她希望它能飞越天际;可是,地中海怎么能允许这不切实际的野心?石子在空中做抛物线的翱翔之后,终归还是没入水中,气泡被惊起,惹来浪花一阵善意的嘲笑。欢腾之后,海面又停止了喧嚣,重新过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平静生活。尼诺静静地旁观,罗萨也丝毫没有开口的意思。
还是白日,温热的秋日之光,还有边际的蓝色视线,看不见的未来。
“到格拉纳达之后,一定能找到工作。到时候,我就带尼诺去阿尔卡拉吃好吃的面包。等我们有了很多很多钱,就给尼诺买匹马,最好的安达卢西亚骏马。这样,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尼诺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那个时候,丽达是这样说的。”
罗萨还是不停地扔着石子。“她答应我说一定找得到工作,我相信了。可是,我知道这不是她自己就可以决定的。从塞维利亚到格拉纳达,她一直这么说,我不停地点头。以为真的能够实现,却没想过自己能做什么。如果没有丽达,我自己能做什么?所以,丽达才到最后也不放心我吧。因为我太无能了,所以丽达到死还为我操心。丽达死了之后...她死了之后,我一个人还是去了格拉纳达。因为没有丽达,我根本不知道路在哪里,因为之前也根本只有她一个人在操心。来了之后,才遇到后来的摩里斯科人,我很生气,就跟着他们。他们并不是抢钱的那群人,可是我还是放了火。不这么做的话,我还能做什么?所以即使他们是无罪的,我还是觉得自己没有错。只要是摩里斯科人的话,好像就能让我泄气。对,对,只是泄气而已。后来被他们发现了,我想就这样死了也好。可是我又害怕地不得了,我甚至向他们求饶。我就是这么没出息,连死的勇气都没有;可是要活,好像也没有勇气。直到蒙布托亚又把我捡回来,我就知道我一定死不了了,我在心里暗喜。我希望自己是个勇敢的人,可是事实上,我怕死得要命…”尼诺的声音在发抖,他或许在为自己的胆怯感到屈辱。
“如果真的痛苦地不能忍受的话,那就去死好了。”罗萨继续扔她的石子,但动作缓慢了许多。“我没有经历过这种困扰,所以也只是无关利害的猜测乱说而已。可是,真的有痛苦到必须用生命去换取不可的事情么?我只是想,如果能够活下来的话,一切都还会有转机。胆小的人会有变勇敢的机会;无知的人还有变智慧的可能。可是死了,所有都没了。所以,不给自己任何变强大的余地,就草率的去死,不是很吃亏么?对不起,尼诺,我只能说到这种程度。事实上,我也是没有资格说这种话的人。”
尼诺不再盯着沙滩,而是出神地望着罗萨不断抛出的石子。或许,他只是简单对着海面在思考而已。“你说的对。蒙布托亚,丽达也是这样的,她比我更有勇气。她总是说着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话,然后眯起眼睛笑。她不是漂亮的人,可是,她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尼诺像是在回忆一般地说,脸上的阴霾因此退却不少。“尼诺,对不起。其实我叫罗萨,而且还很遗憾的是个没用的女...”罗萨这才停止动作,回头看着尼诺。“我知道,丽达她一早就看出来了”,尼诺眼神明亮地说。
罗萨愣了没有比一秒更长的时间,笑了转回头去,继续刚才的动作。“原来一直我是自作聪明。原本我奢望自己的乔装很成功,没想到只是到欺骗自己的程度。”“可是,我的确没看出来。但是,丽达确实很敏锐。虽然,罗萨你一定从外表看不出来。”“所以我也就是这么愚钝的人了,无可救药的没用资质。”罗萨耸了耸肩,自我嘲弄地说。
“罗萨,你觉得所谓母亲是怎么样的存在呢?”尼诺问了个这奇怪的问题,然而这是个看似理所当然却难以具体解答的问题。罗萨像是厌倦了一样,彻底停止动作,坐在沙滩上,背对着尼诺像是考虑的样子。“我不知道,不就是这样的存在么?我是说,是这种一看就知道是母亲的存在,没有为什么,不能解释原因。但就是让人安心、然后可以放心依赖的存在。她应该是能够一直等待着自己归来,然后宽和地笑着。即使自己做了任何不可原谅的事情,也是最能原谅自己的人。”她踟蹰着说,也给不了自己满意的答案。想到自己的母亲,她觉得自己很熟悉却不能完全尽数她对自己的心意和好处。
“可是罗萨你不觉得一定要生育自己么?”“啊?这个我竟然没有想到。”尼诺看见罗萨摸了摸她的后脑勺,看起来好像对自己的失误很不好意思的样子。“果然,罗萨也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么?其实,或许本来就应该是这样吧。如果不是生出自己,那个人又怎么能算是母亲呢?”罗萨觉得尼诺的话似乎没过错,可是总还感觉有问题。她在想,到底是哪里出的问题。尼诺则是没有出声地坐在她身后,她当然就看不见他的表情。
“我想,我说的应该不算是理所当然的情况。更确切地说,是一般的情况。”“一般的情况?”“对,一般的情况!”罗萨坚定地说:“因为像我,也是这么普通的情况。生育自己的母亲关心我照顾我,所以她理所当然是我的母亲。可只是生育自己,就能算母亲了么?如果一个人只是一味利用自己的子女,没有任何关心和爱护,只是纯粹的把子女作为自己野心的工具。那她还算是合格的母亲么?我觉得不是,因为这样对其他的母亲并不公平。所以,如果还有这样例外情形存在的话,那么像尼诺说的这种没有生育关系,但却尽了母亲职责的人,就绝对可以算是母亲了。至少,我是这么觉得的。”“原来是这样”,尼诺喃喃地说。
“我不觉得尼诺是死板到不懂变通的人,所以尼诺也应该可以了解我的想法吧。不过看起来尼诺更应该了解的不是我的想法,而是其他人的期待吧?”罗萨把身子转过来,面对着尼诺端坐着。尼诺抬头,把视线对准罗萨的目光,可是又马上低落了下去。“很小的时候我妈妈死了,爸爸就娶了丽达。我喜欢我妈妈,所以我讨厌丽达。我以为丽达是贪图我爸爸的贵族称号才嫁给他的,后来我才知道像我们家这种贵族封号,只是那种离开家乡就会变成没有意义的浮名而已。可我还是讨厌丽达。直到我爸爸也死了,丽达说要带我去南方,或许会有找到工作的机会。我知道丽达很能干,她的话一定没问题。所以即使我讨厌她,也同意和她一起出来。因为不和她在一起的话,我养不活自己。一方面享受着丽达的劳动成果,一方面却又抱着厌恶的心情。罗萨,这样的我是不是很丑恶?”
罗萨不知道该说什么,尼诺没有为难她继续说:“其实我早就知道,我根本没有自己期望中那样讨厌丽达。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总有声音说‘如果你对丽达亲切一点的话是不可原谅的,是背叛你妈妈的行为哦’,所以我一直很冷淡。可是丽达却从不怪我,她总是尽心尽力地为我考虑。直到她死,还放心不下这么没用的我。”
“因为丽达就是尼诺的妈妈。尼诺,你好幸运,有两个母亲。”
一直克制着情绪的尼诺还是像前几天一样地流下泪来,这泪水里带着后悔,也许也带着对自己的谴责和对自己如此无能的不甘,但这意味却不完全同于之前了。
海风不知什么时候起了。带着湿度的清风有些微凉,海面上,浪花们也闹腾地向远处奔去。欢快的笑声让秋日的太阳好生后悔,只恨自己不能也欢畅地徜徉在它们的怀抱中。远处透明的天际仿佛包裹了岸边的哀欢,然后有耐性地把忧愁捣碎,兴致勃勃地把希望送回给绝望的人们。
罗萨已经站起来,她看着哭泣的少年,又把视野对准天与水的交痕处。那里没有悲天绝人的伤痛,取而代之的是新鲜的憧憬。尼诺的肩不停地颤抖,自我怨恨的毒素已经渐渐被这遥景给吞没了。每个人都只能在自我反省的过程中成长,因为这是任谁也没有能力去拒绝的阵痛。可是在这之后,一切都会好起来。每天的太阳都会照常升起,然后信念的种子就会发芽滋长。
直到黄昏时分,海边的风都是让人欢欣鼓舞的,直到落日的最后一抹红色将海滨染出绚烂的色彩。虽然不乏落寞的伤感,海上的日落毕竟不同平常:它是悲壮的诗歌,但却又催人上进。
“或许我们该走了”,说话的竟然是尼诺。他本来就是生命力旺盛的少年,就算会有迷茫,可是一旦振作起来后,会比任何人都坚强。“好啊”,爽快答应的罗萨也站起身来,告别了海边的浪花。
穿过弯弯绕绕的街巷回到住处后,西蒙尼已经在等候了。他看着自己神情愉悦的同伴,放心地笑了招呼二人休息。晚饭后的罗萨同西蒙尼在街上散步,可是尼诺在罗萨邀请时却讪笑着拒绝了。“这小鬼真不知好歹”,当时罗萨是这么想的。
街道上果然很清凉,月亮还是完整的圆。无人的道路显得格外冷清,对散步者来说实在是很难得的馈赠。罗萨闭着眼睛,四肢乱摆地游走,东倒西歪地自得其乐。在旅途中发生了很多料想不到的事情,现在总算是有心情惬意地做想做的事情,这是多么值得感谢啊。
“罗萨…”,西蒙尼打断了这平静,可是罗萨还是闭眼。“咦?”,她哼哼了一声后,还是继续自己没有秩序的步伐。西蒙尼迟疑了片刻,笑着说没有什么。“哦”,罗萨没有介意地继续自己未竟的事业。对她来说,这也是别有趣味的事了。奇怪的是,回去之后尼诺那小鬼的奇怪眼神让罗萨莫名其妙。不过看起来尼诺已经恢复精神,所以罗萨很放心地下结论说:“今天还是不错的一天。”
因为已经见到海,所以巴伦西亚对罗萨而言,可以算是已经游览的城市了。可是她还是不甘心般决定再多逗留一日。仅剩的一天,完全是用来闲逛和随便晃荡的,所以日子还是很随意地平凡。
巴伦西亚的港口最近以来也不景气,像西班牙东海岸的港口城市好像都是如此。像巴塞罗那甚至只保留了去马赛等附近地区的海轮,完全不能和巅峰时期相比。巴伦西亚的情况虽然稍微乐观些,但也不能与当年同日而语。或许是由于地中海内部已经承载了太大的压力,直到发现大西洋这个潜力巨大的替代品后,它才能真正地松一口气。地中海沿岸的狭小市场,已经不能满足人们的要求了,但正因为如此反而推动了这个的航运市场。毕竟,新大陆发现的重大意义不仅限于商业上,还意味着人们对未知的探索。去努力做别人做不到的事情,本身也能有很大的成就感;何况,这发现对于后世的子孙而言,也是一种鼓励。人总是不能满足现状,如果想要去改变的话,就要有为之牺牲的觉悟。没落的港口和消失的帝国、逝去的宫殿一样固然令人伤感。但是如果只是在这情绪里沉溺下去的话,是毫无意义的。因为旧事物消退的同时,又意味着新事物的成长。
码头的人流没有想象的拥挤,业务看起来没预料中繁忙。“果然是在衰落么”,罗萨心想。出门前,她一直在思考今日的行程。最后还是没有随同尼诺去逛陶瓷集市,而是选择了港口作为最后的驻足地。尽管都临着海边,可港口和海滩的意味全然不同。如果说海滩是安宁的港湾,那么港口则像是野心家的乐园。多少人的梦想从这里起航,然后或失败或成功,港口则是见证,它见证风光与荣耀,也见证耻辱与悲伤。
“对不起,西蒙尼,其实你和尼诺去逛集市可能会更有趣”,罗萨抱歉地说。西蒙尼微微笑了一笑,说:“我是自己想来看港口的,和罗萨无关。”罗萨担心着独自的尼诺,何况她确实也认为自己独自也无妨,所以她更希望西蒙尼能随同尼诺而去。“罗萨,你应该相信尼诺”,西蒙尼说。罗萨一阵惭愧,她这才觉得,如果是那个少年的话,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港口上有零散的酒馆,酒馆门口有醉酒的水手在打瞌睡,也有很多游手好闲的水手在聊天、打赌。罗萨总觉得离开了海的水手就像离开了水的鱼,大概只有在海上,才能让这些无所事事的人打起精神来吧。她打量着港口来往的人,还有些抹着浓妆的女孩们在同经过的水手打情骂俏。罗萨认真地注视着一位与她年岁相当的姑娘,那女孩似乎正与一位皮肤黝黑、身材高大的水手在商量着什么的样子。“他们到底在说什么呢?”她显然是好奇的,所以她踮起脚想要看个究竟。
“哎呀,罗萨,你这样可不礼貌哦。”这声音不是来自西蒙尼,然而罗萨还是很熟悉。
“啊,文森特,怎么是你呢?”
“这是水手的娱乐,可是关于价钱嘛,总要谨慎一点”,他随意而友善的笑着,这是她许久不见的朋友。
罗萨这才发现在自己发呆的时间,西蒙尼不知何时已去了泊船口打量船只,但文森特却令人吃惊地出现了。
“好意外啊,没想到在这里会见到文森特”,好久没有见到熟人的罗萨有些语无伦次。“我呀,是休假期间特地从巴利亚多利德赶到巴伦西亚找何塞,可惜那家伙竟然不在。”文森特愉快地说着令他遗憾的事情,“说起来,罗萨又怎么会在这里?该不是也来找何塞的吧?”
罗萨的脸嗖的红了,赶忙撇清关系:“不是不是,我是出来游玩的。”“哦哦,原来是这样啊”,文森特带着享受的神情看着局促的罗萨。有点难为情的她为转移话题,指着刚才的女孩问:“文森特刚才说‘那是水手的娱乐’,这是什么意思?”“哦,那个啊,罗萨真的不知道么?”文森特的语气依旧轻松,罗萨茫然地摇摇头。“身无长物的女孩除了身体外,还有什么能与远航归来的水手做交易呢?”
罗萨被文森特的话呛到,不知道怎样回应才算正确。“罗萨真是个单纯的女孩子”,文森特不以为然地下结论。可这话在罗萨听来仿佛在嘲笑她的无知一样,但文森特身上那种克拉伦斯式的亲切让她不觉得反感。
“罗萨,那个一直回头看的家伙是谁,你认识么?”虽然是背对着,但文森特好像是察觉到了西蒙尼的目光。“那是我在格拉纳达碰见的同伴”,罗萨和西蒙尼打了个招呼,对文森特说。“可是文森特真敏锐,背对着还能感觉到。”罗萨恢复了无所谓的本色,顺利转移开话题。“哦,这没什么。比起这个,罗萨你打算什么时候离开巴伦西亚?”“明天,然后可能会去巴塞罗那,其实具体的路线都还没决定呢。”不知道为什么,面对老朋友,罗萨总觉得比在西蒙尼面前自在很多。
“这很好啊,何塞可能也在巴塞罗那。反正他不在巴伦西亚就是在巴塞罗那的,到时候罗萨又可以见到老朋友了。”文森特不依不饶地拿自己的朋友做文章。就算是老套路,可罗萨的脸还是很不争气地发烫。“是么?可是巴塞罗那这么大,不一定会碰得见吧”,她说。其实罗萨的话也并非没有道理,因为像今天这样的巧合本来就不多见。“罗萨如果到海军基地去询问的话。就一定能见到,那可不是凑巧的事了。”
“那个...他不一定会有空闲的吧。如果冒昧打扰的话,那就很过意不去了。”罗萨不符本性地客套起来,因为除此之外,她也不知道该怎样作答。“放心,是罗萨的话,何塞绝对不会有被打扰的感觉。如果说到空闲的话,应该也是有的吧,说不定何塞那家伙正躲在哪里偷吃呢。”文森特固执地坚持着自己好捉弄人的恶趣味。
“偷吃...”,罗萨听着文森特轻松地把这本应隐晦的话说出来,心里不免觉得有些发窘。“我听说啊,何塞又搭上了个小妖精。据说是个很年轻的女孩呢,十五或十六岁的样子吧,不过只是听说啦。”
好年轻,罗萨只有十七岁,可是对方竟然比她还要小。她心里突然有种很奇妙的情绪翻涌上来,这种情绪让罗萨觉得很难堪。不过罗萨特有的坚强神经让她马上维持了自己的笑脸,“那么何塞真是很过分呢,不理会老朋友而顾自玩得开心,连我都看不下去了。”“算了算了,就算我倒霉吧”,文森特大而化之地说。
“本来啊,我还打算约罗萨一起领略巴伦西亚的无敌海景。不过既然罗萨有朋友的话,那就改天再说吧。”“如果文森特愿意的话,可以和我们一起啊”,罗萨热情地说。“不不,我可是只想和罗萨两个人待一起。”文森特熟稔地开起了玩笑。罗萨笑了,说了那么她就只好抛弃文森特之类的话,因为实在不能放着新朋友不管。文森特也笑说可惜,“那么我就先走了,看起来罗萨的朋友已经等得不耐烦了。”最后身着藏青色服饰的文森特这么说。“那么,只好等马德里再见了”,罗萨略带惋惜地说。不管怎么说,能在巴伦西亚见到马德里的朋友已经让她很开心了。
文森特带着愉悦的表情离开,临行时还和远处的西蒙尼打了招呼。罗萨突然觉得文森特很不可思议:这个人似乎一向都有愉快的心情。“好像是满不在乎的类型,可又不是头脑简单的人。”联想到何塞,这两人似乎又很要好。“他们或许,不,应该是他们之间一定有着不同寻常的交情。虽然表面上接人待物的态度有些不同,可是这两个人在深层次的精神上面一定有着他人不能了解的默契。就像克拉伦斯哥哥和夏尔哥哥,虽然关系不同,其实本质上也是没有区别的吧。”她突然觉得有羡慕的情绪在滋长,伊内斯不在了,自己还有福分再遇见这样的朋友么?
西蒙尼这才走过来,他没有询问关于文森特的情况。罗萨也只是说是老朋友,不过其他情况确实也没有多做介绍的必要。但文森特却让罗萨下定了一个决心,“西蒙尼,抱歉。可是恐怕我不能去佛罗伦萨了。”“真遗憾,可这是为什么?”“很多原因。比如想家,比如我不能在外过冬之类。总之,很抱歉。”其实罗萨的话听起来有些缺乏诚意,但也无可辩驳。“对不起,西蒙尼。我本来答应过你的…”西蒙尼却笑了,说:“可是罗萨还欠着一次。这次不行的话,事后补偿也是不错的,何况佛罗伦萨又是这么个好地方。”罗萨立马放心了很多,“没有问题,我日后一定会去佛罗伦萨拜访你的,西蒙尼到时可不能翻脸不认人哦。”
巴塞罗那是两人共同的目的地。西蒙尼要到巴塞罗那坐船到那不勒斯,罗萨则是要取道然后前往卡尔卡松,所以他们做了在巴塞罗那分手的约定。看起来万事大吉,只剩下一个问题。罗萨知道要解决这个问题,光是靠她一个人烦恼解决不了的。于是她把这个问题直接抛了出来,对象,当然是尼诺这个小鬼。
“尼诺,愿不愿意跟我回家?我是说,去我家。”当天的晚上,罗萨把还是倔强着不肯散步的尼诺不由分说地拉出来,然后开门见山地问,当然西蒙尼不在场。啃着麦饼的尼诺被罗萨积极主动的气势吓倒,或者是出于别的原因,总之,他是小小的愣住片刻。
可罗萨不会给他机会拒绝,“这只是一个选择,当然你还还有别的选择,可是会很辛苦。所以我还是希望尼诺能跟我回家,如果没有记错的话,我应该和尼诺说过我的贵族身份。所以,我家甚至可以说有些富有。”尼诺的头低下去,不再啃麦饼,脸有些胀红,仿佛受了屈辱一般。罗萨装作没有看见,继续说:“当然我不是慈善家。尼诺不可能白白享福,所以严格说起来,我是在雇用你。你只有干活才有饭吃。”
这时尼诺的脸却好看了不少,好像放出了光。他一口气咬掉剩下的饼,然后跳在罗萨前面,“真是让人讨厌的大小姐脾气”,说着还做了个鬼脸。“那就对不起了,我就是这样的人呢。”罗萨看着神气的少年,不示弱地说。“所以说,我才讨厌大贵族”,尼诺发着牢骚。“真是讨厌的小鬼,在这么有诗意的夜景说这么粗鲁的话。”罗萨看着月亮说,今天晚上的月光,让她分外想念萨拉曼卡。
第二天又要启程,虽然像这样的经历已经重复地到索然无味的地步了,可罗萨还是不习惯地辗转反侧。“听说何塞又搭上了个小妖精。据说那个女孩很年轻,只有十五、六岁的样子呢。”文森特的话好像有着诡异的觉醒作用,让她不能安睡。她责怪自己,为什么会因为这么无聊的原因失眠。可是严格来说,类似“责怪”这种情绪本身就是不利于睡眠的吧。于是,她发现自己很可悲地越发清醒。起来看月色,还是洗过的样子。只有淡淡的薄雾轻轻亲吻大地,到处是朦胧的幻境。想起萨拉曼卡的月光回廊,处于海边的巴伦西亚夜景好像更暧昧一些。罗萨想起了微笑的伊内斯的样子,那样子,比月光更加柔和。
她的心情不可思议地平静了很多。她开始思考更多,巴伦西亚有关蝙蝠的传说;海边的情景;同水手交易的女孩子。想到白天的女孩,罗萨觉得一阵难过。“我真是幸运,在别人为生活操劳的时候,还有游山玩水的兴致。”以往的罗萨,总是用嗤之以鼻的态度来藐视像是出卖□□之类的人。可是到现在,她才反省自己。“分明只是因为我比较幸运。这样的我,哪有资格去看不起比我不幸的人?抱着这样想法的自己真是可耻。”她想着那个陌生的女孩,“虽然是操纵熟练的笑脸,可是心里一定比任何人都要难过吧。”同是生活在一个世界的女孩子,罗萨、伊内斯、陌生女孩、还有...文森特口中的年轻女孩,却有着截然不同的命运。
“不管怎样,我的确是很运气的。”她渐渐开朗起来,甚至不去回味刚才还在猛烈困扰自己的想法。海滨的城市,大概就是有着让人反省的神奇作用吧。罗萨的心渐渐放宽,关于文森特口中的女孩的烦恼,完全地被月色从脑海中驱逐。夜中,街巷仿佛也入了眠,不可耳闻的鼾声也悄然无息地平静。可是罗萨觉得自己听到了,这鼾声帮助她也进入梦乡。
其实少年尼诺的原型有点取自《十二国记》中那个少年清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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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海之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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