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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少年的迷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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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拉纳达的历史,其实也就是阿尔汉布拉的历史。从此之后,阿尔汉布拉就成了天主教国王的御用宫殿。查理五世偶尔会来居住,所以也算是度假行宫吧。而菲利普二世不同,他喜欢在艾斯科里亚的深殿裁断国事,所以阿尔汉布拉就暂时闲置起来。但是无论如何,也绝非闲人可以轻易进入的重地。所以必须先请示当地的总督,罗萨明白,动用她“布拉西纳”这个姓氏的时候到了。
可是这个时候的罗萨反倒不急了,既然已经打算在这里多待些时日,也就没有急于一时的必要了。而且,她也希望能尽快确认希塔神父的下落。所以连续几天,她都上街打听希塔神父的消息。格拉纳达是不大的城市,想要打听神父这样一个陌生人也不是难事。然而一连几天,好像都没有任何好消息,“难道神父已经回萨拉曼卡去了么?”这天,无功而返的罗萨回到住处心灰意冷地想。虽然即使找到神父没什么特别意义,但罗萨总觉得希望能在神父的陪同下一起前往阿尔汉布拉,“因为总觉得一个人去像阿尔汉布拉的地方,总觉得有负担呢。”然而,如果让罗萨具体地说这负担到底是什么,恐怕连她自己也不清楚。
可是事情在第二天有些变化,一位年轻的绅士来住所处找罗萨。此时的罗萨正在院子里兴致勃勃地啃麦饼,一边还盘算着今日的行程安排。“很冒昧打扰您,请问罗萨小姐是否住在这里?”来人翩翩有礼地向少年状的蒙布托亚打听消息。罗萨听到自己的名字,吮了下手指,然后看着对方,“哦,您找我有什么事么?”访客的年纪与克拉伦斯相仿,只见对方轻微地皱了皱眉,仍然是好态度地问:“抱歉,我要找的是罗萨小姐,您...”他似乎想起了什么,盯着罗萨仔细地足足看了几秒钟,沉浸在自己想象中的罗萨这才反应过来。她恍然大悟地想说什么,可是他却已经笑出来了。
“对不起,请原谅我的失礼,我叫西蒙尼。”青年朝罗萨伸出了手,还是掩不住的笑意。罗萨也不好意思地回应说:“抱歉,还是先请您原谅我的迟钝。”“希塔神父说的没错,你果然是个有趣的人”,西蒙尼愉快地说。“你认识神父”,这下轮到罗萨吃惊了。“差不多算是朋友吧。简单的说,就是神父已经返回萨拉曼卡,后来才得知罗萨小姐也出了远门。他来信嘱咐我说,如果你来到此地的话,转告一下他的行踪。而你知道格拉纳达并不大,像一个陌生人在路上到处打听消息的话还是挺引人注意的。”西蒙尼说完,轻微的笑了笑,又补充说:“因为神父也和我讲述过关于罗萨小姐的趣事,所以我也很有兴趣见见本人。”“既然这样,您已经看到了。西蒙尼先生,接下来您打算干什么呢?”罗萨拍拍自己身上洒落的麦饼末,笑着站起来。
“神父还托我照应你在这里的出行,如果你不反对的话,请让我兑现之前的承诺”,他说,他的瞳色如夜般黑而深沉。罗萨依然语气轻松:“所谓的护花使者,对我来说并非必要。但接受别人的好意始终是一种美德,因此凡事都拜托你了。”于是,罗萨就这么多了一个同伴。
“西蒙尼,你在格拉纳达还要停留多久?”“委托行当的规则是听从委托人的建议,因此一切都取决于你的决定”,他的笑容始终带着一丝自律的意味。罗萨笑了笑没有回应,西蒙尼又说:“罗萨来到格拉纳达的话,阿尔汉布拉是不可不去的。”“嗯,我知道”,罗萨说,“只不过还没有得到允许,所以还是要先去一趟总督府。”西蒙尼爽快地表示愿意一同前往。罗萨没有反对的默认了。
拿到允许令的过程很顺利,总督很尊敬布拉西纳侯爵,所以一看到罗萨出示的侯爵介绍信,向罗萨打听了侯爵的近况后便匆匆放行了。“看来摩里斯科人给总督带来了很大麻烦呢”,告别出来的罗萨这么想着。与西蒙尼在街上分手之后,两人约好明日一同前往阿尔汉布拉。
晚上罗萨躺在床铺上,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难以入睡。一方面,明天的旅行是自己期待已久的;另一方面,她觉得西蒙尼这个人并不简单。他不寡言也不缺乏热心,然而他的话却总是似是而非。最重要的是,他看上去并不是那种爽朗而心无城府的旅行同伴,他的笑容更像是一种出于礼节的应付而不是因为内心的诚恳。罗萨联想起何塞的笑容,即便是同样都有着不明意义的微笑,金发青年显然更坦诚一些。想到何塞,罗萨突然觉得有些发烫,“怎么,深秋的天气还这么炎热么?”
阿尔汉布拉处于格拉纳达的郊外,它坐落在山上。这是摩尔王最后遗留的领地,格拉纳达在一片天主教城市的包围中存活了下来。现在看起来,这真是个了不起的奇迹。因为,没有人会想到天主教君主们能够在眼皮底下容忍弱小的格拉纳达在异教统治下这么多年。
上山的路上,一路都是水。格拉纳达四周的平原,全靠复杂的沟渠灌溉。每天以阿尔汉布拉的钟声为信号,沟渠闸门随之放开或闭合,分流后的清水然后被引至各处灌溉。各个城市之间也通过相互的合作,来分配各自城市的供水量。比如,在罗萨途经过的两个小城:阿尔卡拉和塞维尔,前者向后者提供饮水。阿尔卡拉城中有许多罗马式和摩尔式的贮水槽与蓄水池,人们用很粗的导水管输送到塞维尔。阿尔卡拉的泉水差不多和它的烘炉同样值得夸耀。罗萨到现在还记得阿尔卡拉的烘制面包,简直香得让人难以忘怀。
阿尔汉布拉坐落于绿树丛生的山脊悬崖上。它怡人的壮丽之处,不仅在于其本身的建筑结构,还在于杰出的装饰。据说宫内木制雕刻的天花板精致细腻;石膏墙上丝带般的浮雕;蔓藤花纹反复交织的风格以及白色大理石细柱拱顶上精细的镂空花纹,无不让人啧啧称叹。从书中读到这一切描述,她都希望能通过自己的眼睛来证实。
“罗萨,你出门有多少天了”,西蒙尼问一言不发的罗萨。不知道为什么,罗萨觉得有点疲于说话,虽然西蒙尼看起来是英俊且健谈的青年。“大概一个月吧,或许更短一点,我也记不清楚了”,她有气无力地回答对方。“恩,时间算起来也不短了呀。可是,你接下来打算要去那些地方呢?”“不知道,沿东海岸向北。再转道去别的地方,或许威尼斯,或许佛罗伦萨。谁知道呢?”“如果罗萨去佛罗伦萨的话,我就可以尽地主之谊了”,西蒙尼热情地说,好像丝毫没有察觉罗萨的冷淡。“你是佛罗伦萨人么”,罗萨吃惊地问。西蒙尼神色愉快地点了点头。罗萨忽然觉得自己不对,哪怕对方没有和自己坦诚相待。可是对方这么好态度地自己说话,自己摆脸色总是不应该的。于是反省的罗萨给了西蒙尼一个微笑,表示歉意,尽管西蒙尼可能不理会这笑容的含义。
阿尔汉布拉宫是军事防御和宫廷的结合,其中有城堡和兵营的遗迹。罗萨和西蒙尼攀上了高高的城堡,两人没有说话,静静地望着下面的阿尔巴辛小镇。“真是遗憾,现在不是哀鸿遍野的场景,否则更能领略当时战争的风光了吧。”顶着强烈的日照,西蒙尼微笑着却说出了冰冷的话来。罗萨吃惊地看着他,西蒙尼继续笑容可掬地说:“就算没有战争,可是到底还不是太平盛世呢。”罗萨低下头,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没有想到西蒙尼可以轻易地说出残酷的话,而且是以不以为然的口气说出来。“罗萨,你觉得刚才我们进来的庭园景致怎么样?”
罗萨想到刚才进入阿尔汉布拉后看见的姹紫嫣红、精心修剪的花园,她不知道西蒙尼让她发表议论的用意,只好说:“看起来经常有人打理的样子,果然是行宫的待遇呢。”“是么?不过确实也是如此呢。可是,我总觉得之于阿尔汉布拉而言,衰败的气氛似乎更符合,因为它的灵魂属于□□,天主教徒却只能玷污它。真是可惜了这么美的宫殿,本来就像是梦幻一样的神话,如今却落俗了。”罗萨生气起来:“是么?我不觉得,我承认它的确是□□的灵魂。可是改朝换代之后,还能享受到这样的待遇,应该是很庆幸了。何况,格拉纳达根本不仅只是败在光复大军的手中;这还是他们咎由自取的结果。所以作为亡国之君,没有理由怪罪任何人。”她摩挲着岩面,压低了声音说:“如果阿尔汉布拉有魂魄的话。你说它会责怪它不争气的主子还是获胜的陛下和女王呢?是它的守护者没能尽到自己的职责,如果一切罪责都要归结于外部原因,那简直太无用了。”她有点激动,没有理会眼前的佛罗伦萨青年,走向了阿尔汉布拉的另一部分。西蒙尼紧跟在后面,脸上却没有被反驳的尴尬神情。
前往阿尔汉布拉的另一部分要走一段路,那里有一个叫做“杰那拉里夫”的花园。两边种植着绿色的冬青,有秩序地映衬着各色的玫瑰。中间是一米多宽的水渠,喷泉的水柱在阳光下发出耀眼的活跃光芒,这是典型的阿拉伯式沟渠和装饰。庭院的总体风格并不复杂。走廊的廊顶上布满了繁复的雕饰,但丝毫不会给人厌烦的感觉。虽然因矫饰而略显得阴柔,可是在阳光的照耀下,就好像跳跃的符号,丝毫没有阴气逼人的不快感。
阿尔汉布拉的摩尔王室寝宫中,最著名的是香桃木宫和狮子宫。罗萨和西蒙尼也是属于慕名而去的俗气参观者,于是自然也不能免这俗套。香桃木宫是座长达四十米左右的开放式宫殿,中间有一条狭窄的鱼池,池边栽有香桃木树。在两头拱廊式的亭子里,还有精美的钟乳石状拱顶。“嗯,阿拉伯人的想象力真是神奇”,西蒙尼禁不住啧啧地赞叹起来。罗萨还是没有理会他,她向该宫殿北端的使节屋走去,那里是摩尔王接见使节的场所。一块用瓷砖镶成的护壁板上有五颜六色交织的铸型及刻有各种图案的灰泥。透过一对对马蹄型窗户,可观赏到格拉纳达的迷人风光,抬头看上面的圆顶天花板则是由杉木制成。可能是长久没有人居住的关系,到处都是灰尘。在阳光下,一道道的光路尤为明显。可是,丝毫不让人反感。罗萨透过窗户,望着山下的安达卢西亚风光,觉得心中的灰垢似乎被清除了。侧耳倾听的声音,抬眼望去天空的轨迹,还有遥不可及的绵延数百年的微风。一路上的辛苦和难以容忍的寂寞都消失了,她觉得自己好像飞了起来。
西蒙尼一言不发地看着陶醉的罗萨,脸上的表情也出奇地温和。他意识到自己不该去打扰她,可也没有走开,而是在这无人的厅堂中,观赏着摩尔人巧夺天工的雕刻技艺。
可是狮子宫总是不能不去的。等罗萨从想象中回过神来的时候,时间已经过去了不少。“对不起,我...”,罗萨难为情地想道歉。“哎呀,罗萨,抱歉啊。我看得入神了,都忘了时间”,可西蒙尼却忙不迭地先说开了。“原来他也一样啊”,罗萨心里宽松了许多,笑了承认:“其实我也一样啊,差点都忘了时间不早呢。”说着就向南边的狮子厅走去,西蒙尼也微笑着随了上去。
狮子厅的得名源自坐落其中央的十二只灰色大理石小狮子,这些小狮子上面是古式的喷泉。可是不仅如此,参观狮子厅是需要想象力的,因为狮子宫承载了摩尔人的太多难以承受的悲欢离合。狮子厅里发生的故事被一代又一代的格拉纳达人口口传颂,或许在口口相传的过程不停地被添油加醋,现在已经难以还原历史的真相了。何况,这是个令人悲伤的血腥故事。制造血腥的人会想方设法掩饰自己的罪恶,因为就算他逃过了制裁和悠悠之口,但却难以逃避自己内心的谴责,冥冥中注视的目光会让罪恶的人坐立难安。
还是照例的摩尔人的内斗。可是即使是听上一千个类似这样的故事,罗萨也不是能够有有效免疫的人。她会愤怒,会难过,尽管这都与她无关。每每这时,罗萨总会自嘲说是因为自己太喜欢管闲事的关系。这个故事的初衷是被怀疑不忠的阿本·塞拉基家族的骑士们被阿尔汉布拉当时的主人阿本·奥斯密召入宫来,然后在狮子厅旁边的一个小庭院里,这些忠诚而高贵的骑士死在了他们同胞的手中。他们一共只有36个人,或许宫殿的主人太小瞧了像这样的屠杀,他们没意识到这样的杀戮会给自己的王国带来什么。“这36个骑士,是被卑鄙而不堪的理由诛杀,可是他们的灵魂却始终纯洁无瑕。如果他们看到王国覆灭的情景,不知道会是什么心情呢?”罗萨默默地想着。
“我想,当日进入狮子厅的二王,一定也会像罗萨这样回想着他们对手的惨痛经历,然后告诫自己不可重蹈覆辙吧。”西蒙尼对看得入神的罗萨说:“注视他人的过错并警告自己,应该是王者的应有风度。”罗萨在香桃木宫时已经没有生西蒙尼的气了,何况,西蒙尼的话也同样地代表了她的心声。于是,罗萨给了佛罗伦萨青年一个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真实的微笑,说:“西蒙尼,你不是也这么想的么?否则你怎么会了解我的想法?”西蒙尼故作失策地说:“哎呀,竟然被你看出来了。”
“可是,你说,西蒙尼,投降者的心态是怎么样的”,罗萨试探地问。“你是说波亚迪尔这个亡国之君么?我觉得格拉纳达的沦落已是不可避免的趋势了。他只不过提早地结束了而已,其他的也没什么。罗萨,你也知道,以他的实力根本不足以抵抗双王的军队,何况当时阿拉伯人的内患又是如此之甚。”
“对,我也觉得。可是我一直觉得很矛盾的一点是,所谓的荣誉和尊严之类的东西。投降算不算得是一种耻辱的行为呢?”“尊严固然很重要,可是较之生命又一文不值。在这点上。波亚迪尔其实比任何负隅顽抗的君主都让人值得尊敬。”“我了解了。打个比方,如果有一天,别人羞辱我的尊严到无法忍受的地步,我想我坚决不会苟且偷生。但是如果是以更多的生命为代价,那我就会衡量这尊严值不值得。所以说起来,尊严这种事情,也不是不可商量。说起来也很廉价啦。”罗萨轻松地说。西蒙尼看着罗萨,笑着说:“然而我却认为罗萨是懂得为心爱之物甘愿放弃生命的人。”“是么?那可能是因为你还不够了解我”,罗萨笑着说:“然而我还是决定将你的话当作赞扬,不客气地收下了。”
两人出了狮子宫,走向北部的双姐妹宫。厅内有阿尔汉布拉最精致的蜂巢似圆顶,据说包括5000个窝洞。阿尔汉布拉东面是坛状的帕尔塔和迷人的贵妇塔。匆匆走过一遍之后,已是接近黄昏的时分了。“是时候得说再见了”,西蒙尼带着没有感情的语调说。“西蒙尼,你好像一点也不留恋呢”,罗萨说,“我以为至少你的语气会更遗憾一点。”“或许是因为这不舍的情感太过强烈,以至于我无法恰如其分地表达。”罗萨听罢笑着走出宫去,她答应过总督只游览一天。而这天,眼看就要结束了。
落日和平时一样,把温热的余晖照在阿尔汉布拉的红色碉楼上,罗萨仿佛还能隐隐约约地望到香桃木宫中那个可以俯瞰全城的窗户。夕阳照在城市周围茂盛的树丛和花园上,镀上了一层富丽的金色,黄昏特有的雾气正聚集在盆底上,样样都可爱极了。可是,在这离别的凝视之下,却别有一番缠绵悱恻的意味。
“查理五世陛下说‘假如波亚迪尔是我,而我是他的话,我宁可让阿尔汉布拉成为我的坟墓,我也不愿意这样失去王国流落阿尔布夏拉。’可是现在想想,像陛下那样强盛的人永远也无法体会失败者的痛苦,这只是没有切肤之痛的牢骚而已吧。”看着远去的阿尔汉布拉宫,罗萨像是自言自语地说。
“一方面来说是查理五世的任性话,另一方面也是标榜功绩的炫耀之语。可以说,查理五世的确是可以代表权力巅峰的帝王,比起他,菲利普二世可以说是务实很多。”西蒙尼接着罗萨的话茬讲。这个时候的天色,已经完全被昏黄深到偏红的末阳所渲染。阿尔汉布拉的一日,就以这么普通的方式结尾了。
在街上同西蒙尼告别之后,罗萨便回到住处。今天一天的旅行,让罗萨觉得受益匪浅。之前在书中所阅读的仿佛是远不可及的神话一般的事物,可是今日却觉得并不遥远,甚至触手可及。当自己地站在它面前去体会时,甚至比以往任何自以为深沉的思考都有价值。而阿尔汉布拉从此之后,就不仅仅只是一个符号,它确实地存在着。无论是塞维利亚、科尔多瓦还是格拉纳达也好。安达卢西亚的历史不再是僵硬的教科书范本,而是生动的画卷。
不管是多么了不得的悲伤和荣耀,都会成为过去。但是在后世膜拜的人群中,会有人去分辨从中的是非对错。对于当时的人们来讲,或许后世的评价只是无关痛痒的小事,可是如何去面对自己的内心,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选择。至少对罗萨来讲,她至少希望在她死去的那天,对将要腐朽的躯体告别的时候,可以不后悔地说“起码我还没什么特别遗憾的事情。”可是她也明白自己并不是轻易满足的人。或许在满足自身的愿望方面,罗萨绝对是个饕餮的野心家。但只要自己的野心不至于侵犯别人的梦想,至少对她来讲,就没什么不可以。不管怎样,从阿尔汉布拉归来的罗萨热切地希望见识更多。
第二日,罗萨向西蒙尼说明了自己想要离开的想法。西蒙尼听到之后,只是说了“既然如此,看来我也要开始收拾行囊。”罗萨笑着说好,两人商量着明日下午出城。“可是,我希望出去的时候,再去一趟阿尔卡拉”,罗萨这样说,“我实在太想念那里的烤面包了。”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毫无目的地在格拉纳达的小街上闲逛。话说起来,格拉纳达真是个微小的地方,可是这丝毫不损她的美丽。但是,两人也很明显地察觉了这里的不安定。“反正我们明天就走,也不用担心太多。”西蒙尼这么安慰看起来神情恍惚的罗萨,其实罗萨并不会认为自己会发生什么意外。首先,她信任自己;更何况,虽然当初也有过不愉快,但现在,她也满心信赖西蒙尼。虽然她不了解更多关于西蒙尼的情况,然而这并不妨碍罗萨对他的信任。却总还一种莫名的不祥预感,可是这预感到底是关于谁的呢?明明在格拉纳达,她也没有熟识的人。她满心疑惑地问自己,在确认了确实没有可以担忧的对象后,她把自己的担心情绪归结为:“因为离别的不舍而造成的奇怪情绪”,用通俗的话来讲,大概就是“庸人自扰”之类的意思。
将近日落的时候,罗萨和西蒙尼到了折入丛山的地方,于是停下来对格拉纳达作最后一顾,她俯视着由城区、盆地同附近的山岭构成的一片宏伟景色,这里同以“摩尔人的叹息”出名的落泪山正好遥遥相对。到了现在,罗萨才真正体会到可怜的波亚迪尔的心情:当年他向身后的这片乐土告别、眼望着面前那条崎岖而荒凉的放逐之路时的心情。她叹了口气,将自己的美妙经历与优雅的阿尔汉布拉一同说再见。
“可惜凭我们的立场,实在不能很好地体会波亚迪尔的心情”,西蒙尼对看起来有些不舍的罗萨笑着说,“所以只能靠罗萨的丰富想象来弥补这遗憾。”罗萨不好意思地笑笑说:“算了吧,我们再多的感慨也只是风凉话而已。不是当事的人,完全不能体验那种心情,多说也是没有意义的。”两人说笑着便走下了城,这次,是真的说再见了。如果晚霞也会留恋的话,也会伤心吧。
“西蒙尼,你真的打算和我一路同行么?你真的是这么无聊的人么,我看不像呢。”“难道你觉得同罗萨·布拉西纳小姐旅行是这么无趣的事情么”,西蒙尼用调侃的语气说。“那可不对呢,西蒙尼。我是说,你就没有别的事情要忙么?”“罗萨是要赶我走么?”他反问。“对啊对啊,你终于发现了啊”,罗萨笑起来。
西蒙尼也笑起来,说:“对我来说,这趟西班牙之行就是一次休闲之旅。况且如果罗萨能去佛罗伦萨的话,我就顺便回家。反正顺路,一个人多无聊啊。”“原来是这样。那么,请多多关照了,西蒙尼先生。”她像一位接受邀请的淑女一般做了表示感谢的回应。
黄昏的山脚保持了千年不变的美丽,轻纱一般的雾气温柔地抚着行人的面,然后不留痕迹地消退。趁着星辰还没出来的空隙,白日的热气伸着最后的懒腰。罗萨想起了夏日的萨拉曼卡黄昏,虽然不是夏季的时分,可却是同样风情的景致。她看着依然葱绿的安达卢西亚山谷,突然有时间用来想念了。然而奇怪的是,她现在想的人不是远在马德里的母亲,也不是忙碌的父亲和兄长,而是另外的人。“那个人也应该在忙碌吧。”山谷的热气让她入神,可是想念的情绪却让她满脸绯红。西蒙尼看着周围的风光,当然也看见了罗萨的表情。可是这个时候,沉默是代替一切的言语。
首先打破了沉默的是一阵奇怪的嘈杂声。说它奇怪,是因为在这样的山谷中一向是行人稀少,更别提这么些吵闹的喧嚣了。在这声音中,还隐约传来哭喊的童声,像是哀求和哭泣的声音,听起来分外刺耳。罗萨从私密的情绪中醒过来,她先是仔细听了一会儿,然后蹑手蹑脚地下马。因为她从来就是一个好奇心旺盛且喜欢多管闲事的人。那是从主路旁的岔道上传来的声音,似乎还是从很近地方传来的声响。声音越来越大,忘了说,罗萨也不是好耐心的人。“罗萨,不要理会,我们走”,不知道何时也下马的西蒙尼拉住正要上前的罗萨说,“肯定不是好事。出门在外,最好不要多管闲事。”西蒙尼的话很有道理,因为这不是旅者的职责范围。它会败兴,更有甚者,可能会自找麻烦。
罗萨迟疑了片刻,说:“那我们再听听动静”,然而她的语气却不容商榷。西蒙尼看着罗萨,叹了口气,无奈地点点头。他们猫在草丛里观察声源的情形:几个村夫模样的人正围成一圈站着,他们的面貌就像房东曾提及的那些“该死的摩里斯科人”。从他们的缝隙中,还可以看见地上有个蜷缩躺着的少年,因为佝着身子躺着,看不见脸。但呻吟声却很清晰地传过来,因为偶尔还有人用脚去踹这可怜的少年。罗萨觉得自己的热血腾地一下升了起来,可西蒙尼却始终拉着她的手臂,防止冲动的布拉西纳小姐做鲁莽的事情。“罗萨,不要去招惹他们。我想就算他们要惩罚那少年,到这程度也差不多了。”“对不起,西蒙尼,我还是不能不管。”罗萨不由分说地打掉了西蒙尼的手,一个人走了出去。
“哎呀,你们在干什么呀?”还是少年模样的罗萨看着这几个人,轻松,不,应该是故作轻松地问道。“连我这个外人都觉得羞耻。难道们就只有欺负小孩的本事么?”她开始挑衅地笑了起来。
“哪里来的细皮嫩肉的小白脸”,其中一人看着身材纤细的罗萨不屑说。可惜罗萨是女孩子,别人的这些话对她来说没有杀伤力。所以罗萨轻蔑地笑笑,“说到底,你们就只有嘴上比较厉害么?”她的言辞似乎引起了骚动,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是成功了。
“这位先生,我建议您如果想要见义勇为的话,也要先查明原因。不然的话,可成不了您的英明。”其中一位文弱的人却一语中的地说。“是么?我倒是很想了解这位可恶的小害虫对您们这么公正无私的大人们犯了哪些不可饶恕的罪恶呢?”罗萨按紧了自己的剑,不过脸上的表情还是很好地掩饰了她此时的紧张心情。
“这小孩躲进我们的住所,然后放了一把火,接着被我们发现了。您说对于这种行为,稍微施点惩罚算不算过分的事呢?”对方还是以轻描淡写的语气,不以为然地说。
“原来如此,那真是该死。不过我很好奇,他到底烧毁了多少贵重的物品呢?”“那倒也没有。只不过像是粮食之类被毁掉的情况也已经让我们很伤脑筋了。”罗萨顿悟一般地点点头,然后走上前去。“哎呀,请不要这么严肃嘛,弄得我都心慌了。”她一边说,一边去把人群中间的少年扶起。“你这个不懂事的小东西,你有没有意识到自己犯了多么严重的罪过么?”话虽然是对少年说的,眼睛却盯着周围的人。她感到少年似乎颤抖了一下,接着发出了微弱的声音:“蒙布托亚...是你么...”
这声音好熟悉,罗萨回过头,竟然是尼诺!
“原来你认识这个小孩,这就好办了。”其中一人幸灾乐祸地说。罗萨彻底被激怒了,她缓缓地把尼诺扶到一边。然后慢慢地站起来,声音陡然地变尖:她已经无暇伪装音调了。“你是不是说,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对我动手了么?那正好,反正我也是无聊的闲人。”“哦哦,原来是个小妞。我说呢,长得这么白净。”有人吹着口哨说,言罢,其他的人都哄笑了起来。罗萨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虽然还是害怕地几乎要发抖,可是她已经可以豁出去了。
“既然是位小姐的话,那您的勇气实在很让人钦佩。喂,伙计们,咱们也算是给过这小孩惩罚了。就不要再为难这位可爱的小姐了。”那位文弱先生竟然开始招呼他的朋友离开,而事实上,这些摩里斯科人也确实陆续地走开了。“小姐,再给您一个忠告。虽然您的剑很锋利,可是您真的觉得面对我们五个人会有胜算么?不管怎样,您可要好好保重啊。”罗萨好像被说中什么似的,突然间不好意思起来。
等人走开后,西蒙尼才走出来。他观察了尼诺的症状后,对罗萨说:“罗萨,你不要急。他可能只是劳累加上长时间的没有进食,由此看来,那些人并非凶狠之徒。这个少年需要的是好好休息及妥善饮食,其他没什么大问题。”罗萨点了点头,想着刚才的一切还觉得后怕。没错,到现在她的手好像也还在发抖。“幸亏,那些人还算不上恶徒;否则,自己真的完全没有任何赢的把握吧”,她想。
她请西蒙尼把尼诺抱上马背,打算一切等尼诺醒来再说。她确实有很多疑问:为什么尼诺会去放火;他怎么会是一个人;如果是这样的话,丽达又到哪里去了?可是这些问题,在尼诺苏醒之前是没有办法解答的。虽然严格说起来尼诺只能算是萍水相逢的人,可是罗萨觉得自己有义务去了解内情。“罗萨,你生气了么?”西蒙尼问:“我是说,刚才我没有站出来的事情。”对于这个,罗萨笑了笑:“如果真的动起手来,西蒙尼一定会大显身手的。只不过很抱歉,我没能给你这个机会。”西蒙尼显然没有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他愣了半晌,也笑了。
“我说,西蒙尼。你懂剑术么”,她问。
“为什么这么问?”西蒙尼自然会这么反问。
“我自以为剑术高超。可是知道刚才那人的话,才让我发现这自以为是的事实的疑点。我从来没有和人比试过,如果说有的话,也只有我的兄长。可是,我突然觉得,这很不可靠。因为难保我的哥哥会放水给我,因为他们一向都很迁就我,所以,我确切地想知道真相。”“哦,原来是这样,那试试不就好了。”西蒙尼说着,便从自己长长的行囊中抽出一把鞘壳精美的剑,跳下马来。“我果然没有看错你,西蒙尼。”罗萨情绪高昂了起来,得意地说。
两人找了一块相空地,虽然也免不了有杂草之类的,但是在安达卢西亚郁郁葱葱的绿地里已经是很难得的了。
“请不要客气”,罗萨虽然不知道自己的真实实力,可是却没有原因地充满信心。于是,山谷又多了不和谐的音调。虽然在美丽的黄昏下比剑,似乎也很有浪漫的意味。可是好歹这也是证明之战,总不能太过随意。真可惜谷里的鸟雀们没有人类的无聊兴致,不然暂且停留来凑这无谓的热闹也是不错的光景。只有夕阳遗忘的一抹赤云懒散地躺在天际,无精打采地谴责着夕阳的无情,抽空的时间才有兴趣来瞥几眼这没有实际意义的争斗。或许她一边看,还一边打着哈欠,然后心里不住地鄙视着人类的无聊吧。
“罗萨,放心吧,你的兄长很诚实。”十几分钟过后的西蒙尼擦着汗笑吟吟地说。此时的罗萨已经很不雅观地扑在了地上,她,实在是累坏了。“罗萨是女孩子,力气方面明显会吃点亏。可是,罗萨的反应很敏捷而且速度也很快。所以说,你的兄长即使能战胜你也肯定是费了不少气力的。”“哈哈哈...”,罗萨彻狂妄的笑着,如同自己天下无敌一样。
“今夜,我们还是去城镇找个地方休息吧。我们都很累了,何况还有这孩子。”同样疲惫的西蒙尼这么建议。“太好了,阿尔卡拉,我来了。”还是很兴奋的罗萨欢快地叫道,她始终还是不能忘记阿尔卡拉神奇的美味面包。
美美地洗了个澡又饱餐了一顿的罗萨顿消了疲劳,然而她还是很担心尼诺的情况。可是,西蒙尼却信心满满地和她打了保票。直到这个时候,罗萨才知道原来西蒙尼是个外科医生。“你真是深藏不露啊,西蒙尼。不论剑术也好,还是医术也好。”西蒙尼笑纳了罗萨的称赞后,两人便分别休息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