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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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中的午夜时分，月明如水，静静洒满整个屋顶，似乎月光抚过的地方，都笼上了一层清辉，包括屋顶上的两个人。
玲珑有一个瞬间甚至希望，这样的光景可以长一点。当然，只是一个瞬间罢了，他没有资格享受任何平静时光。他静心凝神，隐隐约约听到议事厅传来谈话的声音，但是无法知晓屋内都有什么人，又在讨论什么事。身旁的白江浅也紧皱着眉头。
“我下去，”玲珑做了决定，他用手肘碰了碰白江浅，道：“你帮个忙。”
白江浅向屋檐下看了一眼，议事厅的窗口距房顶足有四五尺远，如果从这四层楼摔下去怕是命都没了。他低声道：“怎么下去？很危险。”
玲珑已经向屋檐外探出身去，回头道：“你抓住我的脚就行。”
白江浅这才明白他是想倒吊下去，不禁吃惊道：“这么相信我？”
“没关系，我对你有用，你不会害我。”玲珑把这句话原封还了回去，白江浅朝他眨了一下眼。
两人没有再多说什么，一切都心领神会。玲珑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向屋檐下滑去，白江浅紧紧抓住他的脚踝，也慢慢向前推送，直到他的脚勾住檐边，整个人都倒吊在了墙外。整个过程安静得没发出一点声响，只有他们自己感受到胸口里的心跳猛烈。
议事厅的窗户开着半掌宽的缝，玲珑用手撑住外墙，侧眼向窗内看去，屋里有四个人。正中坐着的正是李怀石，脸色很不好看。身侧是一个青年，长得和李霄很像，是李怀石的次子李雲。还有一个人背对着窗户看不清楚，应是李怀石的“军师”肖长正。而站在屋中央的西梁打扮的人，想必就是失踪了几日的萨其木了。
看样子，他们已经吵了一会儿了，李怀石拍着太师椅的扶手，声音带着哆嗦：“你有什么证据说他是我儿害死的！”
“什么证据？这就是证据！”萨其木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用力晃着：“这令牌是我们在西梁的身份证明，必须贴身存放，睡觉都不能摘下，阿迪西的令牌怎么会出现在李霄的房间里！”
“仅凭这破牌子，就说我儿杀了人？你这是胡说八道！你这是血口喷人！你这是放屁！”李怀石气得大吼大叫。
“那这又是什么？”萨其木又掏出几封书信伸到李怀石眼皮底下：“这是阿迪西要呈给我们陛下的密函，为什么也在李霄的书桌上？”。
肖长正走过去看了几眼道：“就算他偷了这几封书信，也不能证明他杀了人，他为什么要杀人？”
“为什么？你们要仙人跳，杀人灭口，独吞这船银子！如果不是我藏起来，下一个被杀的就是我！那日我约李霄见面，本来还想饶他一命，可他竟然带着六个人过来，人人身上都带着家伙，这就是要我命来的！所以，我只能让他一命还一命！”
听到这里，只听嘡啷一声，李怀石已是拔出墙上的剑，朝萨其木直刺过来：“住嘴，还我儿命来！”
两旁的李雲和肖长正连忙拦住他，齐喊道：“老爷，不可啊，现在不能杀他！”
李怀石咬牙切齿说道：“反正我也不想活了，干脆和他一起死！”
萨其木冷笑了一下：“李老爷，还有一天，你就要毒发了，杀了我，你也找不到解药！我一条小命不值钱，您的命可是值不少钱啊！我们西梁国好心找你做买卖，是你先不仁，就不要怪我不义！西梁国是没有大兴国实力强大，但也不是那么好惹的，西梁人多得很，就算弄死我，还会有更多人找你们麻烦！现在你儿已经偿命，我无意取你性命。若是你还想好好谈谈合作，那我奉陪，若是不想，有的是人想跟我合作！”
李雲把父亲扶到太师椅上坐下，对萨其木道：“你想怎么合作？”
“修坝十万两银子我们照付，商铺的生意我们也要照做，修坝的人我们来找。船里的东西打捞出来之后，你们负责安排运回西梁，我们给你们三成好处！”
李怀石的神智也似乎恢复，接道：“这船上能有多少银子？”
“至少三百万两，这银子本来就是我们西梁的，运回去也是天经地义！”
“一百万两！”李怀石伸出一个手指。
萨其木犹豫了一下，说：“这我需要向主事禀报。”
“一百万两少一个子儿，咱们就别谈了！”李怀石说着把桌子上的剑鞘猛地丢了出去，萨其木侧身躲过，这剑鞘却是向着窗户飞了过来！
不好！玲珑心里叫道。已是来不及让白江浅将他拉上屋顶。他迅速向后一仰，上半身就卷了上去。几乎同时，那剑鞘破窗而出，片刻之后发出一声落地的轻轻闷响。
那一瞬间，玲珑的脑海里竟然浮现出小时候倒吊在房梁上解开脚上绳子的光景，此时此刻，他的双手向后尽力伸去，想赶紧抓住点什么，指尖碰到一个热热的东西便立即勾住，那正是白江浅的脖颈。
顾不得犹豫，玲珑手臂用力一收，头就枕在了白江浅的肩上，左脸也紧紧贴在了他的耳侧。虽然隔着面巾，这姿势也亲密无比，但两个人都顾不上介意，就如被定住一般，一动不动。因为都听见那扇窗被推开了，似乎有人伸头出来，向下看了一下。假如这人此时抬头向上看，一定会吓个半死，因为就在他头顶咫尺之隔，一个黑衣人正弯成了一道月钩。
直到听见那扇窗重新被关上，两个人才缓缓恢复呼吸，皆是感到了对方身上冒出的冷汗。玲珑小声耳语道：“抱住我的腰。”
白江浅腾出右手，飞快地勾住玲珑的腰，手臂发力的同时向后一滚，已是把玲珑搂在了怀里，两个人终于安全地倒在了屋顶的开阔处。经过刚才这一番惊吓，两人皆是喘得不行。待到呼吸略微平复，玲珑才发现白江浅的手还紧紧抱着他的腰，自己整个人都蜷在他的臂膀下。他赶紧拉开白江浅的手，自己往外挪了一点，和他并肩躺平。
暧昧的气氛这时才渐渐弥漫开来，连月色都似乎成了帮凶。还好两个人脸上都只露出了眼睛，谁也看不到对方的脸红了没有。
好像过了一千年那么长，白江浅才开口打破了沉默：“你的腰……是面做的吗？”
玲珑道：“面？你说得我都饿了。”
白江浅扑哧一下乐了。暧昧的气氛消散了许多，玲珑松了一口气。
白江浅扭头看着玲珑说：“越了解你，就越觉得你很神秘。”
玲珑有点不耐烦地坐起来道：“我都说了好多次，不要试图去了解我。”
白江浅也坐起来，声音有点不解：“我们这也算患难之交了吧，为什么感觉你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
“我从不交朋友，我和你也不是同一种人。”
“哪里不同？”
“不同的地方多了，主要是命不同。”
白江浅眼睛一笑，道：“没想到你也信命。”
“你想不到的地方多了。”
白江浅坐得靠近一点，伸手拉下玲珑的面巾，打量着他说：“没关系，反正你长得也不像坏人。”
玲珑把面巾扯回去，白了一眼道：“怎么你父母没叮嘱过你吗，不要以为长得好看的就是好人。”
白江浅的眼睛眯成了两条线，笑问：“那你看我这长相，应归属于好人还是坏人？”
玲珑哼了一声：“两个男人，大半夜在这里比谁更好看，有意思吗？”说完，自己也乐了。好在有面巾遮挡，对方看不到他的小梨涡。
“你笑了？”
“是你傻了吧！”
两个人斗了半天嘴，似乎都故意不提今晚来的目的。最后白江浅说：“去你家？”
“去我家干嘛？”
“难道我们要坐在这屋顶上讨论沉船的秘密吗？”
“你已经知道了沉船的事？”
“去你家慢慢说吧……喂，都是男人，你还怕我吃了你啊？”
“真烦……”
两道黑影一前一后，消失在夜色中。
小院虽是多日未回，院子里的雏菊却开得更盛了，从篱笆的间隙里争相探出头来。月色皎皎，花影婆娑，清香袅袅，恰似诗中光景：“门隔花深梦旧游，行云有影月含羞。”
玲珑在厅堂里掌上灯，白江浅四下打量，却见这屋中只有一桌、四椅、一柜，竟没有半点装饰。他拉出一把椅子坐下，打趣道：“你小小年纪就这么清心寡欲吗？”
玲珑在房中另一角打开柜子，一边在找着东西一边回道：“我对身外之物都没兴趣……除了这个。”只见他一手拿着一壶酒，一手拿着两个酒杯，走了过来：“白公子，我这里没有茶，只有酒，就以酒代茶吧！”
“你为什么爱喝酒？”
“因为夜里睡不着……天色也不早了，还是赶紧说正事吧！”玲珑不想再让白江浅去探究自己的内心，便把话题转到了李府上的事上。今天在李府探听到的信息令他十分震惊，心中已经产生了无数疑问。特别是他发现白江浅已经提前知道了沉船的事，令他有点不快，所以他道：“你先说吧，你都得知了什么？”
白江浅也不想瞒他，便把今天如何抓了李府的小厮，那小厮又交待了什么，向玲珑一一道来。听毕，玲珑方觉那议事厅听到之事都能对应得上，看来沉船藏宝之事应该是真。便也把在李府窗外所见所闻，如数讲给白江浅听。
讲完，两人都陷入了沉思。半晌，白江浅问道：“玉蓠，这件事你觉得哪里奇怪？”
“奇怪的地方很多，比如那个死了的西梁人，他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李霄的房间里？”
白江浅有点惊讶：“你的意思是，他不一定是李霄所杀？”
“我也只是怀疑而已……”玲珑自觉说错话，便掩饰了过去，“白公子，这所谓金塘江底沉船藏宝，你可相信？”
“……半信半疑。其实关于沉船，我倒是想起儿时听说过的一桩古时传闻，不过如今只记得一星半点，我还要回去再查一下。”
说话间，两人已是喝干了一壶酒，脸色都略显绯红。白江浅犹疑一下，开口道：“玉蓠，你不喜交友，也因是‘身外之物’吗？”
玲珑没料到他问这个，一时语结，眼珠转了下才道：“你想多了，我就是嫌麻烦。”
“今日之后，怕是有段时间不能见面了。”
玲珑有点意外，打趣道：“怎么，你明日要成亲了？”
白江浅笑得脸更红了，“不敢，不敢”，他扶着额头笑了一阵，方道：“明日起，我就身不由己，怕是没空出来找你喝酒了。”
“你我本就是萍水相逢罢了……”玲珑咳了一下，起身送客：“天快亮了，还请回吧。”
白江浅也站起身，想了想也只说出两个字：“保重。”
转眼之间，这房间里只剩下玲珑一人，他突然觉得这里有点空荡荡的，是不是真的东西太少了？他躺在床上，一点困意都没有，这一天太累了，还是泡个澡吧。
他起身去偏房，看着那个浴桶，自言自语道：“还是用它吧……”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月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