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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钦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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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白江浅见四下无人,闪进了一处宅子。没多一会儿,门又开了,白江浅已经换上一身白衫,和两个侍卫骑着马,直向城外飞奔而去。
天渐渐大亮了,三人快马加鞭,不到一个时辰,便赶到距离余州城四十里外的一处客栈。客栈已经被一列卫兵严格把守,见到白江浅便齐齐单膝下跪:“参见江左王殿下。”
客栈的厅堂里,几个人正在翘首以待,应是彻夜未眠。见到白江浅进门,齐齐行礼高呼:“殿下你可来了,再晚就要误了时辰!”
白江浅点点头,只简短应道:“上车。”
众人已是习惯白江浅的不苟言笑,皆是闭紧嘴巴紧随其后。院子里已经备好了马车,一个侍卫撩开车帘,白江浅一个箭步跨上车去,却是发出一声惊呼:“啊!……”
声音随即断了,似乎被人捂住了嘴巴,接着车上再没发出一点声响。车帘放下,卫兵骑上马,排着整齐的队形,向余州城进发。
玲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竟然睡在浴桶里,许是昨夜真的累了。浴桶里的水已经凉了,他擦干身体,穿上洗得发白的淡蓝长衫,把头发梳理整齐,接着动手把家里仔仔细细打扫了一遍,每个角落都认真擦拭,桌椅亮得犹如镜面。做完这一切,他倚在门上,看着一尘不染的房间点点头:“东西哪里少?”
回到添香阁,玲珑向花姐汇报了昨晚在李府获得的消息。白江浅告诉他的事情,他自然不会说,因为他已经明白花姐有事故意瞒着他。花姐听完后似乎很高兴,让账房给他支了十两银子,挥手让他退下了。
玲珑回到自己房里,舒展了一下身体,准备练功。他拿出一根红色长绸,将一端固定在房顶的铜环上,另一端则在腰上系紧,然后慢慢把右脚举过头顶,在长绸上缠了两圈,双手把右腿抱在胸前,左脚一蹬地面,人已是离开地面,随着长绸徐徐旋转起来。只见他脚尖绷紧,双腿又长又直,衣衫翩翩扬起,像一只孤独飞翔的丹顶鹤。
“玲珑,你在练功吗?”门外传来宝扇的声音。
“嗯,进来吧。”
门一响,宝扇走进来,身上背负着一把古琴,对着攀在长绸上的玲珑道:“哥,我来给你弹段曲儿伴奏?”
玲珑手一松,上半身向后仰去,头朝下看着宝扇说:“好,有阵子没听你弹琴了,很想听。”
宝扇把琴在桌上摆好,稍稍调试了一下琴弦,一声琴鸣便在她的指尖下铮铮而出,接着,那琴声时而清冷入仙,犹如天籁,时而松散而旷远,宛若沉思。宝扇在音律上颇有天分,虽然师承花弄影,但现如今在琴艺上已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玲珑沉浸在琴声里,总让他想到昨夜的月光。他索性倒挂在长绸上,闭目安心聆听宝扇演奏。
宝扇一曲弹罢,抬眼看到桌角上的一锭银子,笑道:“昨晚又去干活儿赚钱了?”
“是啊,这不是为了多活几天嘛。”
“是不是也让你去李府了?”
玲珑睁开了眼睛,倒看着宝扇说:“你也去过?”
宝扇没有否认:“对,你想知道让我去做了什么吗?”
玲珑又闭上眼睛道:“不想,细刺之间不能交流彼此任务。”
宝扇撇撇嘴:“怕什么,我只告诉你,你不说就没人知道。”
玲珑不语。
宝扇知道他已默许,便道:“前阵子的一个晚上,哦对,就是高太守点你跳舞那天,花姐让我拿着一块令牌和几封书信,去了一趟李府……”
“嘘!”玲珑听到这儿跳了下来,解开腰上的长绸,打开门向外看了一眼,又仔细关好门,转身对宝扇说道:“这要是让花姐听到,你就死定了。”
他们执行的差事一直都是这样,就算是同一件差事,也会拆散了让几个细刺分别去执行,而且彼此严禁交流,为的就是让每个细刺都搞不清差事背后的目的是什么,从而确保更严格地保密。
宝扇吐了一下舌头,一边复又抚琴而奏,一边压低声音道:“她让我把那些东西藏到李霄的书房,然后让我乔装打扮成李府的侍女,在那里等一个人……”
玲珑一边听着门外的动静,一边点点头,示意她继续。
宝扇又道:“是一个西梁人,那天他急匆匆地在李府找李霄,我便引他到李霄的书房等候,还借着倒茶故意打翻了案几上的东西,让他看到了书信和令牌。他看到后非常吃惊,拿了就走了。”看样子,宝扇对她做的这件差事也很迷惑。
玲珑在心里迅速把他目前知道的事都串了一下:西梁人有一张沉船藏宝图,想找富商李怀石合作打捞,李怀石想事成后甩掉西梁人独吞,花弄影杀了一个西梁人嫁祸李霄,目的是让西梁人提前警惕李怀石,并且签订有利于西梁的协议。那么,花弄影为什么要参与这件事?
“玲珑?哥?哥?”
玲珑听到宝扇喊他,这才发现自己失神了,于是叮嘱道:“宝扇,这事到此为止,我们不谈了,你也千万莫对任何人提起。”
“我自然知道。我就是看你今天有点闷闷不乐,怕是因为疑惑李府的事儿……”
正说着,窗外的路上传来喧嚣之声,他们推窗一看,一列骑兵围着几辆马车浩浩荡荡地走了过来,路上的行人纷纷避让。
“什么人?这么大排场?”玲珑问。
“你没听说?皇帝派的钦差大人来了,听说是二皇子江左王。早上你不在,花姐已经叮嘱过所有人了,如果有京城口音的人来添香阁,就立即向她禀报。”
“京城里的王爷,会来添香阁?”玲珑有点不屑。
“京城算什么?来添香阁才算开眼界。”宝扇相当自信。
宝扇竟然没猜错,第二天晚上,就有门口的小厮跑上来向花姐禀报:“来了一个公子,很像是有来头的人。”
花姐正和玲珑、宝扇及一群姑娘喝茶,闻言放下茶杯道:“如何见得?”
小厮道:“一身白衫,气宇不凡,身材高大挺拔,浓眉大眼,京城口音,以前从未见过。”
玲珑心里咯噔一下,这打扮难道是……白江浅?
花姐已经起身,道:“你们跟我下去看看。”
玲珑只想藏起来,便推托道:“我去回房换衣服。”
花姐点头:“你换好衣服在房里等我。”
玲珑回到房里换上女装,心里七上八下,忐忑不安。难道真是白江浅来了?他来这里做什么?也是啊,男人来这里不是很正常嘛,他不来才奇怪吧……那他会不会认出我来?如果认出来了,我要怎么说?玲珑的心跳得厉害,仿佛倒吊在李府屋顶时都没有这么紧张。
不知道过了多久,花姐敲门进来,低声说:“我让小月带那人去了牡丹亭,他们现在正在内间洗澡,你去外间把他衣服里的私人物件拿出来我看一下。”
玲珑从来没觉得这么纠结过,又怕是白江浅,又想去证实一下到底是不是他。不管如何,他都没理由违逆花姐的命令,应了一声便前往牡丹亭。
牡丹亭是添香阁里最豪华的房间之一,外间是厅堂和卧室,内间可以洗澡沐浴,两个房间仅隔着一层帘子。玲珑推门进来,就听见内间里传来嘻笑之声,他不敢细听,直奔外间的床铺。
床铺上堆着一摊男人的衣服,他刚要拿起便愣住了,这衣服很眼熟,没记错的话,正是那日在江边时白江浅身上穿的那件。他顿时觉得时间都凝结了,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那衣服如同烫手一般,让他不想去碰。
就在这时,他听见内间里有人出水的声音,接着帘子就被拨动了。来不及细想了,他抓起衣服,迅速伏到了床下。
几乎是同时,床前出现了一大一小两双脚,紧接着这两人就滚到了床上。玲珑伏在床下,只听到头上的床板因为猛烈碰撞而发出的巨大震动声,激烈的喘息声……所有的声音都如此真切,震耳欲聋。
从小在添香阁长大,为了刺探情报,这样的场景玲珑不知见过多少次了,但是今天他心里还是说不出的难受。为什么难受?他问自己,是因为本以为白江浅乃正人君子?因为本以为白江浅忙于公事甚至无暇休息?因为自己已经有点把他当朋友?
他无法把那夜屋顶上和他共同沉浸月光的人,和此时和他仅隔着一道床板的人联想到一起。手里还抓着这人的衣服,他觉得自己紧握的手指快把那布料撕碎了。
“说什么身不由己……当官的没有一个好东西,狗官!”玲珑闭上眼睛,心里骂道。
似乎过了很久很久,床板终于不再颤动了。玲珑凝神细听,床上的两个人都传来了鼾声。他用极慢的动作,从床下悄无声息地爬出来,拿着那男人的衣服来到门外。
花弄影和刘管家在旁边的房间等他,见他过来并未多问,而是立即翻看这衣服里的东西。东西不多,钱袋里一些碎银,还有几张五百两的银票,一把精巧的檀木折扇,一块做工精致的玉佩。刘管家仔细看了看,捻了一下胡子,点头道:“这扇子和玉佩都是宫中之物,没错了,他应该就是二皇子江左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