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林之鸟》向南野

6、不想 日常

　　秦湘在寝室哭哭唧唧半小时，李匙就坐旁边像小丫鬟一样敬职敬业的给她递纸。后来秦湘没眼泪了就干嚎，李匙看着她光出声儿还那么悲凄，埋下头疯狂憋笑。
　　学校领导开了个什么关于思想教育会议。据说是因为高三早恋猖獗，操场上牵手接吻屡见不鲜。为正校纲，五中直接召开全校大会，高三被逮了好多人上去念检讨。像秦湘这样的女孩，很多都是读着读着就脸红了，顶着沁血一样的小脸蛋泪流满面下台的有好几个。
　　“快上课了，秦姐哭好没？”
　　陆小薇抬抬下巴眼神询问，李匙摆摆手让她先走。
　　秦湘今天也没敢化妆，脸儿黄白黄白的，眼睛彻底嚎肿了，肿得鼓起来的五官让她想起海底那种水滴鱼，也是这么个丧脸。
　　“丢死人了……非把人拉台上读什么检讨……呜呜呜呜。”
　　“没事儿，压根没什么人注意你。”
　　“放屁，我们班的都笑了……”
　　晚自习，管蕾占了上思想教育。
　　“同学们，今天早上的事。校方要我们班主任打电话给家长，说是辅助矫正思想。”
　　李匙闷着声儿看书，秦湘难得一晚上都没说几个字。
　　“我不准备打这个电话……”
　　然后接下来的两个小时，管蕾乐此不疲的讲什么树立价值观，学会蜕变成长的话题。李匙没听进去多少，下了课就陪着秦湘回宿舍了。这个时候308小团体出奇的团结，一个寝室的女孩都没去小卖部瞎逛。
　　“我其实觉得管蕾说的挺有道理的。”
　　秦湘翻了个身，“我也没说她说的不对。”
　　“主要考了大学可能选择面就真的不一样了，小微你说是吧。”
　　“我艺考算了，分儿还能低点。”
　　“我读个大专，我妈说当个护士就成。”
　　“李匙你怎么想的？”
　　李匙其实没考虑过，她嫌费脑子。
　　“我？到时候再说吧。”
　　“早点休息大美女们，明天早起。”
　　高考的事儿谁又说的准，李匙翻了个身，铁架床压的吱呀呀的响。
　　早读的时候李匙被管蕾叫到办公室，假都给批好了，说是她爷爷去世了。
　　李匙草草收拾了几本书回家。路上心情出奇的平静，她回忆不起来她爷爷的样子，这个去世的消息事实上有点令她发懵。
　　李威兵坐在沙发上，嘴边叼着一截火红的烟屁股，旁边的烟灰缸已经满了。汤简芳吵吵嚷嚷的收拾衣服。时间被拉得各外漫长，李匙老家离挽水这里还有三个小时的车程。掏出耳机听歌，车上飘着一股莫名的烟臭味，开了窗也是半点不散，脑子发昏。这趟车只有几个乘客，李匙被老路颠的精神恍惚。车窗外的天空因为下过雨，渐渐的变成了铅灰色。
　　李匙说不好现在什么心情，反正从上车起就乱糟糟的。
　　村子不小，绕一条很窄的石子路能看见老李家的房子。坝子上养着几只又黄又瘦的老母鸡，屁大点儿的堂子里都是人。
　　“妈。”
　　老太太看着李威兵不说话，只点了点头。褐色的针织帽下面装着一只灰色的小脑袋。
　　“李匙，叫人。”
　　“奶奶。”她看着这个瘦小的老太太，甚至演不出除了呆滞以外的其他表情。
　　老太太拉着李匙进了里屋，外面一堂子人开始咋咋呼呼说下葬的事情。
　　李匙的手被老太太捏的紧紧的，她记不起很多事了，像是面前的这个老太太和棺材里躺着的骨灰盒子。
　　“大了，眼睛越长……越像你爷爷的那种。”
　　李匙不知道说什么，这个年纪，她还不擅长安慰抑或是抒情。
　　接连的好几天，李匙都没怎么休息。这边的风俗是要摆席面，请人来做白事。来客很多，敲敲打打，连带着还要人嘴里含糊不清的唱上好几天。披麻戴孝跟着李威兵磕头，到晚上烧纸的时候李匙已经感觉有点耳鸣了。
　　老太太跟她一起坐在门口烧纸，大铜盆里摇曳着一小撮火苗。
　　“你困了就上去睡喽吧，你爸爸等会就过来。”
　　李匙感觉脑子嗡嗡的，穿了外衣就准备上楼睡觉。
　　其实睡不着，村里边的狗吠断断续续的就没停过。还有老太太的哭声，刚上楼，李匙就能听见老太太在楼下呜呜咽咽。白天她在门口一坐就是一天，年纪大了，没有话说，甚至不见眼泪。晚上独自看着那口黑棺材终于泣不成声，生老病死带走了与她相伴最久的枕边人。
　　她努力回想那个眼睛跟自己或许很像的老头，可惜见面太少，关于爷爷的画面已经空白。
　　李匙在朋友圈写了好大一段话，觉得挺非主流的又翻出来删掉了。后来去泰国的时候想起这个夜晚还很感慨，当然，这是后话。
　　下葬完了以后，汤简芳带走了一只老母鸡。李威兵留给老太太三百块，她也没要。
　　快到村口的时候，老太太偷偷往李匙包里塞了二十块钱。在车上摸兜的时候她才发现这张旧的发软的纸币，耳机里的英文歌刚好唱到最后一句Someone will love you forever。
　　有人会爱你永远。
　　李匙突然感觉胸口像被塞进去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