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念丸》花无赖

6、第五章

　　冰冷的雨倾泄于大地，裹挟着还未干涸的鲜血在地上汇聚成一个个水洼，水洼倒映着跪伏在地上的人充斥着绝望的脸，空气中弥漫着的战火气息与恐惧令人窒息。
　　“田之介！你还在等什么？杀了他！”
　　那个叫田之介的灰发武士如梦初醒，双手剧烈颤抖，喉间一阵痛苦的低吼，紧闭双眼，终于挥刀砍了下去。
　　·
　　“你们之前认识吗？”常遗心捏住百鬼丸在自己头发上乱摸的手，转头问老者。
　　“只不过是有缘见过一次而已，已经是很久之前了”，老者往前面的火堆里添了些柴，“不过你与他同行，是要同他一起找回他的身体吗？”
　　“那倒不是，只是前几天我二人偶遇，不知他是中了什么邪，非要粘着我”，常遗心仿佛完全忘记了自己要靠百鬼丸发家致富的企图，故作忧愁状“人太有魅力果然不是件好事。”
　　百鬼丸挣脱了钳制住自己的手，起身往温暖的火中走去，当他的脚碰到火的一瞬，被火触碰的地方传来一阵刺痛，他本能的向后一退。
　　常遗心轻笑，握住了百鬼丸的手：“感受到疼了吧，可不是什么令人享受的感觉，快过来让我看看”，百鬼丸不死心的整只脚踏进了火里，踩断了还未燃尽的柴火，感受到了更剧烈的痛。
　　常遗心猛的把人拽倒在怀里，又抓起他的脚，仔细看了看，白嫩嫩的小脚被烫得通红，柔软的脚底甚至起了水泡，常遗心皱眉：“脚都红了，你这是找什么罪受？”说归说，但还是捧着百鬼丸的脚轻轻吹气。
　　大概是终于没眼看了，老者起身轻咳一声，“两位，既然万代已除，我也没必要在这村子附近多做停留，就先走一步了。”
　　常遗心怀中还抱着百鬼丸，不便起身，只笑着应了。
　　等百鬼丸的疼痛缓解，常遗心也背着他上路了。
　　路上时有微凉的风刮过拂过百鬼丸烫伤的脚，百鬼丸感受到了奇妙的舒爽，无意识的在常遗心脖颈间蹭了蹭，常遗心脖上的白布被蹭散，脖间露出焦黑，感受到脖间传来的痒意，常遗心腾出手整理好白布，耳朵渐渐红了。
　　没多回味刚刚柔软的触感，常遗心的脸上一阵冰凉，原来是落雨了，他加快了赶路的步伐，终于在大雨之前寻到了一个木屋。
　　常遗心匆匆躲到屋檐下，将百鬼丸轻轻放下，从怀里掏出帕子，仔细擦干了百鬼丸头上的水。
　　屋檐外的雨落的渐渐密集，还未待常遗心将百鬼丸身上的雨擦干净，百鬼丸突然起身向雨中走去。
　　冰冰凉凉的雨滴落在他脸上，脚下的土地黏腻松软，百鬼丸的脚轻轻蹭地，抬起头，任凭雨将自己淋得湿透。
　　“百鬼丸回来，你着凉了可怎么办？”常遗心边擦着头发边如老母亲一般絮叨。
　　屋里传来了脚步声，终是听见了屋外的动静出来查看。木门推开，从屋内探出了个年轻女子的头，正警惕地打量着坐在自家门前的常遗心。
　　常遗心眉眼生的柔情，眼角常带着一抹笑，很容易让人亲近，此时嘴角又扬起恰到好处的弧度，令人如沐春风：“姑娘叨扰了，在下常遗心，和朋友赶路时遇上雨了，想在屋檐处稍作躲避，不知姑娘方便吗？”
　　年轻女子又打量片刻，终于走出木屋，也礼节性的微笑：“常公子好，小女子名为须志，在此地暂住，公子你可随意，雨停之前就在这儿稍作休息吧。”
　　须志看见站在雨中的百鬼丸，“这是你朋友吗？”
　　常遗心扶额：“姑娘见笑了，我朋友头部有些疾病，常做出令人不解的事。”
　　须志轻笑：“那是在感受雨吧如今这世道还能在意这些的人是不多见了。”
　　感受雨么？
　　也对，火的灼热也是，雨也是，扯他的头发也是。这些对普通人司空见惯的事，对百鬼丸有着强大的吸引力，他像刚出生的婴孩对一切触感都渴求，他想更多的感受这个对他来说陌生的世界。
　　常遗心温柔的目光久久停留在百鬼丸身上，良久收回视线，“姑娘是大户人家出身的吧？”
　　须志眼睛微微睁大。
　　须志的衣物虽然粗糙，但举止间的风度绝不是像那些穿着同样衣服的村民一样，她谈话儒雅,常遗心便得出了这个猜想。
　　“都是以前了，现在我就是个贫穷的游商罢了。”
　　“啊！！！”
　　一声凄厉的喊声打破了属于这一方的宁静，常遗心抬眼循声望去，看见一个人影摇晃着奋力奔跑，他的双腿剧烈抖动，明显是到了极限了，但仍咬牙摆动着双腿，仿佛一停下就会被撕碎。
　　那人看见站在雨中的百鬼丸，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眼泪倾泻而出。
　　“救命！！求求你救救……”
　　话未说完，一股劲风随着一记刀光袭来，重重击向那人后背，鲜血顿时喷薄而出，那人顷刻倒地没了气息。
　　百鬼丸迅速向刀光袭来的方向跑去。
　　常遗心心下一紧：“姑娘先不要随意出来，我前去查看，切记小心”，吩咐完便追着百鬼丸而去。
　　刀光经过的地方树木被拦腰斩断，常遗心愈发急切，在细雨中放大的瞳孔望见了什么，急剧缩小。
　　他看见了前方的一堆尸体，血还未流干，染红了四周的土地，内脏散落在地上。一位老妇人毫无生气的眼睛瞪大，怀里抱着一个死透的婴儿，一大一小被一截树枝贯穿，钉死在地上。记忆深处的碎片被拼凑而起，与眼前景象重合。
　　常遗心呼吸急促，他咬牙深切入舌，疼痛强使它专注于眼前，他再度飞奔向百鬼丸消失的方向追去。
　　·
　　眼前终于出现了红烟，於血一般的红，呈细长状，不知吞噬了多少冤魂，百鬼丸停下脚步提刀挡在身前。
　　“呵呵，又一个送上门的我的刀正想喝更多的血呢”，握刀的灰发男诡笑起来，一个箭步冲向了百鬼丸，原处只留下一抹残影，下一刻闪着寒光的刀剑，便出现在百鬼丸脸前。
　　百鬼丸看着近在咫尺的红烟，用力回到一挡，猛的偏头，脸却还是被刀划出一道血口。刀尖上的血并未低落，而是被刀吸了个精光，又闪出森森寒光，这是把妖刀。
　　灰发男没有给百鬼丸喘息的机会，一脚重击在他的腹部将他踢出数米，又挥刀劈去，每一刀都狠厉至极，逼的百鬼丸连连后退。
　　突然百鬼丸身形一晃，竟是到了悬崖边了。灰发男怪笑一声，“别抵抗了，乖乖让我砍死，用你的血喂饱我的刀吧。”
　　下一秒百鬼丸猝然抬起右腿，妖刀刺穿义肢直逼百鬼丸小腹，在刀尖距小腹不过几厘米时，百鬼丸下足了力将灰发男重重一踢，同时挑飞妖刀。妖刀连着百鬼丸义肢一齐飞下悬崖，那灰发男竟跟着妖刀一起跳了下去。
　　“百鬼丸。！”诚意心猛地抱住百鬼丸，撞的他有些发懵，“没事吧？我看看受伤没？”常遗心比百鬼丸要高出一个头，低头看他的时候湿热的气息喷洒在他脸上，弄得他有些痒。
　　常遗心看着他流血的脸，轻轻擦拭，又向下望去，只见原本腿所在的地方空空荡荡，常遗心呼吸一滞，缓了半天方才想起这条腿是义肢。
　　四周望去，不见义肢，想是掉下了悬崖。“唉，真拿你没办法，等我，我去找。”
　　·
　　悬崖下。
　　百鬼丸的义肢躺在地上，义肢上斜插一个锋利至极的刀，常遗心呼哧喘气：“唉，可累死了。”
　　常遗心想拔出这诡异的刀。
　　掌心与刀柄相触的一刹那，常遗心瞳孔皱缩，他想收回手，但却被刀死死吸住，仿佛有人用力按住他的手一般。
　　“呵呵”，他听见一声轻笑，这声音有些熟悉。
　　“你躲不过的。”尾音上扬带着玩味与嘲弄。
　　那是他自己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