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念丸》花无赖

11、第十章

　　群山环绕，清水汩汩，在地势平缓的地方聚着一个村落。村落里时不时会从地上的洞眼里高高喷出一道水柱，伴随着一片白雾氤氲开，散发出浓厚的臭气。
　　村子里劳作完的男人顶着斜阳大口灌着水，女人忙着准备晚饭，袅袅炊烟混杂着终年不散的臭气，被风吹斜了身子。孩子们没人管，踏碎了缀在河流里的金色光影，三五成群在路上撒欢。
　　女孩细细摘了一朵开的正旺的花，搁在鼻前嗅着。一片灰烬悄悄落在了女孩的鼻尖上。
　　“奶奶，这个是什么？”女孩白嫩的小手捏起了灰烬。
　　老妇正补着衣服的破洞，闻言眯起了叠着褶皱的眼，手一抖将衣服落在地上：“这是灰烬之雨！坏了！”
　　像是应了老妇的惊慌，斜阳覆笼的村落顷刻间被黑暗包围，无数的细小灰烬飘落满地，这座村子被残云压住了。
　　“残云来了！”
　　“新娘子呢？快去准备新娘子！”
　　人们在地上慌乱的喊叫与奔跑，头顶的残云截断了太阳光芒，使身处黑暗的人更加恐惧。黑色云雾里，一双眼散着绿光，注视着渺小的人类。
　　·
　　“好臭啊，怎么一股臭鸡蛋味？”常遗心和百鬼丸正走在这座山里，常遗心被这臭气熏得捂住了口鼻，反观百鬼丸，依旧是一脸淡然。
　　常遗心戳了戳百鬼丸的脸：“也就这时候你闻不到算是好事了。”
　　百鬼丸突然转过脸，常遗心的手指一路滑到了百鬼丸的唇上。
　　“怎么？”常遗心没舍得移开手指，就这么细细摩挲了百鬼丸的下唇。
　　百鬼丸又转回头去，看着对面山路走过的一支迎亲队。常遗心摸了个空，跟着看过去。
　　新娘一身白衣，跪坐在由几个汉子架起的木筏上，低垂着头并无新娘该有的喜悦。
　　石壁上一道身影闪过，灵敏的在石壁上跳跃着，稳稳落在了小路上，竟是一个穿着狼皮的十几岁小孩。随即扯开弓就朝着迎亲队射去，这一箭射偏了许多，小孩眉头紧皱“嘁”了一声，还要拉弓再射，被常遗心拦了下来。
　　小孩仰头看着比自己高出许多的人，威胁着：“滚开，别碍事！不然我连你一起射！”
　　常遗心看着眼前长得像小猴子一样的男孩，一把捏碎了指着自己的箭：“姑娘今天大喜的日子，你就不要添乱了吧？”
　　“我呸！”小孩狠狠啐了一口，“我姐姐是被送去给妖怪的！什么大喜的日子？！”
　　常遗心皱眉瞥了眼对面的新娘，但仍然没有让开。眼看着迎亲队走远，小孩捏紧了拳头瞪着常遗心：“你让开！我要去救我的姐姐！”
　　“怎么救？”
　　“我现在先把她的迎亲队给拦下，然后……”
　　“你拦得下吗？”
　　小孩张了张嘴，没吭声。
　　他确实拦不下，村子里为了确保能让新娘安全被送到供奉的地方，每次都会派些身强力壮的汉子护送。退一步来讲就算他真的有本事拦下他们，他也跨不过去与对面相隔的鸿沟。
　　常遗心看小孩憋红了脸，摸了摸小孩戴着狼皮帽的头：“没事，我们帮你救出你的姐姐。”
　　小孩有点惊讶：“真的？”
　　“真的”常遗心露出个宽慰的笑，“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吸了吸鼻子，答道：“我叫阿猿。”
　　·
　　“所以每次残云出现，你们都要供奉出一个新娘？”
　　阿猿在前面引着路：“嗯，如果不交出新娘，那鬼怪就会吃掉更多的村民。”
　　“你姐姐就是这次被选出来的新娘啊。”
　　阿猿闻言怒气涌上来：“都是那群怕死的，要逼死我的姐姐！”
　　“唔……”常遗心低头思索着，突然想起了什么，抬头眼里冒着精光，“我们会帮你救出你姐姐的，但是我们是要收费的。”
　　“收费？”阿猿停了下来，在兜里摸索着，攥住了一把东西塞到了常遗心手里，“这个可以吗？”
　　手里是一堆还在蠕动的小肉虫，常遗心扶额：“不是这种……”
　　阿猿拿起一只虫子塞到了嘴里，不解的问：“怎么了？这些虫子很好吃的啊。”
　　常遗心扒拉着这一堆肉乎乎的虫子，突然瞥见了一抹金黄，“这是……金砂？”
　　“你说这个？河边有的是这种黄色石头。你要我可以给你找。”
　　常遗心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想着终于要大赚一笔，一时没压住嘴角。
　　阿猿停了脚步，小声道：“到了，再往前走一小段路就是供奉的地方，那些护送的人都回去了，只留两个人看守防止新娘逃跑。”
　　常遗心将金砂小心放进了钱袋，勾住了百鬼丸的肩膀：“交给我们就好。”
　　留下看守的两个汉子被常遗心轻而易举的放倒，百鬼丸拔出刀防备着，阿猿跑到端坐的女人面前给她解开了绑在手上的绳子，满脸欣喜：“姐姐我来救你了！快跟我走！”
　　“阿猿”女人压住了阿猿拉扯自己的手，“我不会走的。”
　　阿猿愣了一下，随即悲愤交加，吼道：“就为了那些要逼死你的人，你至于吗？”
　　女人决然道：“是我自愿来的，我不想看到村民们死去。”
　　“那我呢？”阿猿红了眼眶，“我怎么办啊？”
　　争执间残云已经压了下来，包裹住山顶。残云里隐约浮现出了一道庞大的身影，正缓缓逼近。被打晕了脑袋的两个看守这时睁开了眼，看着眼前的景象吓得大叫一声。
　　常遗心转身想去堵住他们的嘴，却看到一只巨大的百足蜈蚣，足有阿猿身子一般宽大的眼泛着绿光，像是饥饿已久，张大了生着獠牙的嘴将两个看守塞到了进去，随即向上遁入了残云里。
　　阿猿第一次见鬼怪的真身，惊得张大了嘴巴：“好大的百足！”
　　有百鬼丸在，这鬼怪本不应该如此轻易就夺取人命。常遗心转头看向百鬼丸，发现百鬼丸竟然在原地四处张望着，像是看不清周遭事物，只提刀挡在自己身前。
　　空中洒下血珠，滴落在百鬼丸的刀上，映照着常遗心担忧的脸，“小丸子，你怎么了？”
　　百鬼丸微蹙眉头，茫然的站着。
　　他确实看不清。
　　百鬼丸视线所及皆是一片血红色，这残云也是鬼怪的一部分。他分不清鬼怪到底在哪里，他第一次尝到了什么都看不见的滋味。百鬼丸一直以来所依赖的只有心眼，他靠这个区分周遭的事物，可现在心眼被残云蒙住了，他感到有些无措。
　　“常大哥！快走啊！别愣在原地了！”阿猿力气大得很，姐姐不愿意，索性就直接拽着人走。
　　常遗心见百鬼丸行为古怪，再待在这里也难有什么结果，索性先撤退再仔细考虑对策。
　　常遗心先护住了百鬼丸，转头看向正在推搡的姐弟俩，“你们快到我这边来！现在太危险了！我们看不见这个鬼怪！”
　　鬼怪闻言怒吼一声，空中的几条长须被俯冲而起的风吹的凌乱，如钢铁般坚硬的外壳擦过地面留下一道沟壑，带着闷雷般的轰响直冲向常遗心，。常遗心蓄力准备放手一搏，用自己莫名增强的一点力量逼退鬼怪。千钧一发间，百鬼丸猛然冲出去，利落的砍断了那百足的缠来的长须。
　　鬼怪吃痛调转了身子，竟还不肯罢休，又盯住了阿猿。
　　“阿猿快躲开！！”常遗心的声音没追上鬼怪突袭的速度，再转身去救援显然来不及，常遗心并拢五指一掌拍在鬼怪长身上，可还是晚了一步。
　　姐姐在生死关头间推开了阿猿，有些粗糙的手指在阿猿脸上带过。
　　阿猿看着姐姐的笑容瞬间被鬼怪吞没，怒骂着追赶逃走的鬼怪。天逐渐放晴，照亮了飘落下来的新娘盖头，轻轻盖在了阿猿泪流满面的脸上。
　　·
　　常遗心坐在山洞内，胡乱拨着碗内的饭。阿猿吃的凶，脸埋在碗里谁也不看。阿猿回来后没再掉过眼泪，但是也没再开口说一句话。常遗心宁愿阿猿狠狠骂他一顿或者大哭一场，至少能让阿猿心里少一些痛苦。他这样一声不吭反倒使常遗心更加坐立不安。
　　常遗心先开了口：“阿猿，你姐姐的事……对不起。”
　　阿猿没抬头：“你道什么歉？”
　　“我答应了你要救出你姐姐的，可是却落得这个结果。”
　　百鬼丸坐在山洞外掷着石头，脆响在沉默中荡开。阿猿没说话，只扒着饭，待吃完了一抹嘴：“跟我来。”
　　阿猿站在悬崖边上，指着远处的村落：“你看见了吗，那上边飘着的云，那就是残云，下边被盖住的村子，就是我姐姐的村子。”
　　常遗心没接话，静静的听着。
　　“其实这里以前没有这个村子的，只有我和爹娘住在这座山里。可是后来爹娘死了，就我自己在这里。突然有一天，山里进来了一群人，他们烧毁了我的屋子，说这座山不属于我，要把我赶走。他们霸占了这座山，不许我走进去，可是我也需要吃东西，只能偷偷去找吃的，有时候被发现了会被打一顿。”
　　阿猿神色如常，仿佛这一切都事不关己。
　　“有一天，我在逃跑的时候扭到了脚，坐在地上半天没起来，这个时候姐姐来了。我当时害怕，以为是人追上来了，但是姐姐对我笑了，她笑的和我娘真像，都那么温柔，她不嫌弃我，还把我背回了这个山洞里”阿猿嘴角勾起一抹浅笑，回忆着幸福的过往，“她问我叫什么，我说我叫阿猿，但其实我早就忘了我叫什么了，我不想她笑我，就随便编了个名字，一直用到现在。”
　　“从那以后，我会偷偷去看姐姐，我看到她笑，就感觉不到寂寞和痛苦了”阿猿转头看着常遗心，“你笑起来和姐姐一样，都很温柔，我相信能有这种笑的，都不是坏人，所以我不怪你。”
　　少年眼底澄澈，让常遗心不敢对视。垂下了眼俯瞰折射着金光的树叶，和吞噬着光芒的残云。
　　善良的人在尘埃里匍匐，可那些脏污不堪的灵魂却在纸醉金迷。
　　常遗心目睹过无数的纯真最终被丑恶吞噬，但他终究不能习惯——他也想保护好每一个白色的灵魂，即便自己依然身处黑暗。
　　天穹归于沉寂，一切都被黑暗笼罩住了。
　　阿猿在山洞里躺着，常遗心睡不着，起身去看坐在原地纹丝不动的百鬼丸。他已经坐在这半天了，面前地上的一处突起被石子砸出了一个小洞。
　　“小丸子”常遗心轻轻坐在百鬼丸身边，“你今天是怎么了？”
　　百鬼丸不答话，闷头在地上找石头。
　　常遗心捏住百鬼丸的下巴，强制百鬼丸看着自己：“说话。”
　　百鬼丸抿唇，不打算搭理常遗心。“今天在山顶，你为什么没有及时救出哪两个看守？”常遗心描着百鬼丸软唇的轮廓，凑近了些，“你是不是看不清？”
　　百鬼丸鼻腔哼出一声，算是应了。
　　“我没有怪你，我当时没有细想”常遗心把人揽进怀里，“你不用自责的。”
　　百鬼丸轻轻回抱。当时什么也看不清的感觉太糟糕了，那让他感到无力。后来知道阿猿的姐姐被鬼怪吃掉了，百鬼丸有些不甘心，也有些自责。但是常遗心说不怪他，不是他的错，百鬼丸相信常遗心对他说的，突然轻松了许多。
　　见百鬼丸情绪好转，常遗心拍了拍百鬼丸的背：“现在去睡觉吧？要好好休息，才有力气打败那个鬼怪。”
　　常遗心抱着人回了山洞里。
　　残云中鬼怪在盘旋着，身上的鲜红的皮逐渐褪去，变成了细碎的灰烬，随风飘着落了满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