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
-
陆舜华看姜衡的神色不像作假,尴尬了,该不会真没看见吧?这得多大的心多小的眼啊。他偷偷瞄了眼摄像头,感觉肖宁正坐在监控后面监视着早读,于是附身低声说:
“点心啊,我昨晚上回来放你门口的,没看见?”
“没有,你往我门口放点心干嘛?”
陆舜华乐了:“嘿,倒打一耙?你睡觉太死了,昨天敲你门敲了十分钟,硬是没喊起来,我只能扔门口了啊。”
他把笔从指间转了两圈,潇洒地扔回姜衡桌上,撇嘴说:“算啦,没看见就没看见吧,我还以为你是嫌弃所以故意不吃的。可惜我从燕都特地捎回来的,正宗的仙豆糕和白水羊头,我在车上抱了一路呢,全浪费了。”
姜衡眼色颇为复杂,昨天晚上他根本没回宿舍,怎么可能听见敲门。倒是相识一周、话都没说上两句的陆舜华,这个看起来就像娇生惯养的京城少爷,会特地给他带小吃,确实出人意料。他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感觉,在陌生而危机四伏的新环境里,有人关心他,似乎不是多糟糕的体验。但像陆舜华、贺昭、包括最近常常来找的魏榕萱,这些人在他眼里,不过是坐享其成、搜刮民脂民膏、浑身上下坏毛病的纨绔罢了。
坐在前辈的功勋上耀武扬威,从根上早就烂透了。
突然想起来极不愉快的往事,姜衡眼神冷下来。
他冰冷地看了陆舜华一眼,不客气地说:“不需要你的好意,麻烦别再自作主张,点心回去你自觉扔了吧。”
陆舜华惊得一时间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生气。姜衡这个理直气壮拒绝的态度,甚至让他怀疑是自己做错了事。他不禁想:我操,真是我多管闲事了吗?是我关爱同学失去了分寸感吗?他为什么这么不领情,是我爱护新同桌的方式有问题?
他哑了好久,才茫然地“哦”了一声。
姜衡早就没事人一样趴下继续睡觉了,留给他一个冷硬的后脑勺。
周五他和陆洵一起回了本家。
路上,蹭车的陆长识转过头来,问他:“舜华,听说贺昭儿给关进去啦?”
“嗯,有一周了,关在闻江哥那儿。”
陆长识咂了下舌,咬了一大口从军区食堂买的包子:“老贺挺狠啊,为了小情儿连亲弟弟都能卖。”
陆洵正在看文件,闻到味道一把敲在她手臂上,差点把包子掉下来。
“韭菜包子?别在车上吃,一股韭菜味,给我扔了。”
“素三鲜的,我们军区小李的拿手绝活,这可不能瞎浪费,来,舜华,你尝尝——”
陆舜华被迫,顺着另一边咬了一口,连连点头后退,表示够了。他嚼了两下,柔软劲道的皮下,鲜嫩多汁的韭菜混着木耳鸡蛋在舌苔上爆开,浓厚的鲜味和咸香瞬间涌到鼻腔,直冲天灵盖。
“好、好吃,这个好好吃啊!”他香得竖起大拇指。
陆长识已经将剩下的半个两口塞进了嘴里,坐在副驾驶上翘着二郎腿,得意道:“那可不,咱们特殊军区就靠着李师傅这一手招人了。前两年闹裁军,谁走我也不放小李走,这可是军区活招牌,宣传委天天花钱也没人家能拉来兵。”
陆洵淡淡道:“宣传委有宣传委的职责,兵种不分贵贱,你嘴巴利索点。”
下车的时候,陆洵硬是按着他俩漱了口,才走进院子里。
秦夫人和老管家钟叔早就在门口等着了。
陆长识一溜烟钻进钟叔怀里,陆洵带着陆舜华和秦夫人打了招呼,进门去找老爷子。
陆老爷子年过花甲,身子骨依然硬朗的很,看见一行人便使劲敲了敲桃木手杖。陆舜华心里登时一突。他还是挺怕老爷子的。
“还知道回来看看?这把老骨头了,我还以为下次你们回来是要给我奔丧呢!”
陆白怀声如洪钟,一下子就把陆舜华镇住了,
“爷爷,我这不是回来了吗,您胡说什么呀,存心让我心疼是不是?哎呀,瞧瞧我们老爷子这身板,嘿,这腰杆,我上周在军委遇见江家老爷子,精气神跟您差多啦,直接比不了。”陆长识凑上去磨着老爷子的腰板撒娇。
“滚,少跟我嬉皮笑脸。”
“爷爷越骂我、我越高兴,您精神足足的,千万别退,还能再给我撑十年腰。”陆长识笑得跟朵花似的卖乖。
老爷子脸色稍缓和,板着脸教训:“要提将衔的人了,还没轻没重的,不像话。”
陆洵这才带着陆舜华一起问了好。
老爷子扫了他们一眼,挥手让陆舜华去厨房挑喜欢的菜色,陆洵兄妹俩则被叫到楼上谈正事。
进门例行问了几句话,一切都很正常,这时陆洵的手机开始响。
他拿起了一看,是纪融少校的电话。陆洵不由诧异,抬头看向身边。纪融是陆长识手下的人,分管特殊军区,有事向来是联系阿识才对,怎么会打到他这里。
陆长识眼神一暗,没待讲话,陆老爷子先开口了。
“是小纪吧,老大,你先出去接电话,我和你妹妹有事讲。”
陆洵犹豫了一瞬。
老爷子马上瞪眼骂道:“让你出去!”
陆洵立刻抬脚往外走,推门前隐蔽地低头,余光看到陆长识动作极微地摇了摇头。
他心里叹了口气,微微欠身,利落地关上了门。
“跪下。”
门刚关上,陆老爷子就呵斥道。
陆长识非常熟练麻溜地跪下了,低着头不敢说话。
“家规一百条,背中间二十条,错一个字抽一鞭子。”老爷子好整以暇地坐在红木桌后面,押了口茶。
隔着热气腾腾的茶雾,陆长识看不清老爷子的脸色,不敢妄自揣测,只好苦着脸背起家训。这玩意她从小罚到大,但好几年没背过了,着实不敢保证不出错。
为了避免错字,她边琢磨别背,背得不算流利,老爷子狠狠地拍了下桌子,正面红木承受不住地震了三震。
“你倒豆子呢?一个字一个字地蹦。这才多久没罚你,连规矩都忘干净了是不是?”
陆长识连忙住嘴,不敢吭声。
她不说话,老爷子更生气,一把摔了茶杯,砸到她身上,滚烫的茶水泼了一胳膊。
“陆长识,老子问你,是、不、是忘了?”
“家规忘了,出门做事的规矩也全忘了是不是!”
陆长识一咬牙,说:“没忘,不敢忘。”
老爷子嗤笑一声,一字一句地说:“你糊弄谁呢,啊?华润工业园旁边的地皮,不是你硬要抢过来?不是你逼着政府投放竞标的?不是你拿枪指着段家小姑娘?不是你胆大包天、对白塔下手、宰了一个兵嫁祸到易汉山头上吗?!”
声声逼问,越问越急、声音越来越大,最后老爷子站起来,一句一下、用手杖戳着她的心口,直接把人戳地向后趔趄倒去。
陆长识脸瞬间涨红了:“不是!爷爷,不是我!白塔的事情我没插手,我发誓!我拿我这条命发誓!不是我嫁祸的易汉山!那是个兵、那是条命、我怎么会对他下手……”
陆老爷子目光锐利,剑一般射进她眼里,把整个人从精神到□□生扒开扫视一番:“你放屁。”
陆长识急欲解释,手杖在地上一砸,吓得她憋回了嘴里。
“我不相信你狗屁的发誓、承诺,你们都是成年人了,有自己的主意,我老头子管不了。但是陆长识,你给我记清楚了,你和易家那点矛盾、包括你自己心里那点小九九,不要扯上整个家族!你当我老糊涂了,易白的事才过去三年,你能心无芥蒂地放下?”
陆老爷子拿手杖狠狠敲她肩膀,把直身跪着的女孩推的连连后退。而提到“易白”的时候,陆长识整个人无法克制地疯狂颤抖。
“白塔死的那个哨兵,根本不是易汉山能干出来的事儿,他要是杀人,会用自己军区的刀、恨不得处处留满自己人的痕迹?你以为自己多本事、买通了检察院、证人口供、军事法庭,就能把自己摘出去,眼睛清楚的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这场嫁祸,除了你手下特殊军区有能耐、你有动机、还有谁是嫌疑人?!”
“陆长识,你给老子记清楚了,易白是易汉山的儿子,有冤案也是易汉山来管!轮不到你!”
“……爷爷,你信与不信,这事儿不是我干的。自相残杀是死刑,我不会拿整个家族犯险。”陆长识身体在颤抖,眼神却异常坚定地,直视着老爷子的眼睛。
“这事儿背后还有人,还有一大波势力没浮出水面!他们想向我示好。爷爷,你放心,我已经在查了,这是我自己的事,我不会、不会连累咱们家的。”
晚饭气氛始终诡异,陆舜华老老实实地当透明人,听哥哥姐姐们陪着老爷子聊天,大部分都是军区有关的、拿不准的事,来老爷子这求个建议。
平时最欢腾的陆长识却格外沉默,安分守己得简直不像本人。
饭后一家人看了会儿新闻,他们军人世家,老爷子带头不喝酒不抽烟,圈子里流行的玩牌打麻将,涉及过度娱乐和赌博,都是家规明令禁止。不像家宴,简直像一屋子道德模范交流行为守则。
作为席间年龄最小的小辈,本来可以逗逗他、问问成绩缓和气氛,偏偏他身份尴尬、成绩倒数,谁也不想触陆洵的霉头。
最后离开的时候,陆长识又被老爷留了一下,他们在车里等,隐约听见那边传来断断续续的交谈。
什么“走的太近”“分寸”“早点忘了他”,模糊听着怎么像在谈陆长识的个人情感问题?
终于陆长识关上车门,陆洵吩咐司机开车,没人说话,气氛一时陷入静谧,和餐桌上一样诡异。
缓了一会,陆洵不咸不淡地说:“纪融接下来避嫌,和我对接工作,老爷子跟你说了吧?”
陆长识没吱声,半晌从鼻子里闷闷道:“嗯,对。”
陆洵叹气,话中隐隐带着安抚:“让你和西南地区避嫌,是有道理的。易白和西南军区千丝万缕,纪家扎根云贵,华润外务部的高砚之出身成都,西南边境动荡,正是风口浪尖,你身份敏感、涉及特殊军区,表明态度保持中立是必须的,不要有个人情绪。”
时局动荡,经过前几年的引进边境人才计划,西南地区的势力渗入各个岗位,上面观察到了抱团的气息,看起来有出手严惩的准备。陆家和西南纪家交往甚密,身份格外敏感,陆长识想利用这个节骨眼翻几年前易白的案子,无异于悬崖求生、刀尖跳舞,是拿前途和命在赌。
半山浓黑的影子顺着光影交织的路灯,像鬼影般从车身飘过。陆长识缩在副驾宽大的车座里,轮廓深刻的五官半隐在明暗交界线上,晦涩难明。黑影跳跃而过,英气白皙的面庞显出几分灰暗惨白。
“好。”
她吐出一个轻飘飘的字。不知道是在回答陆洵的话,还是回应心里咆哮地猛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