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海漫记》吃桃子不吐柚子皮

3、第3章 陆长识的眼

　　陆舜华很难过。
　　喝了酒头疼也难过，搅乱了静然的生日也难过，被刘敬指着鼻子骂也难过。
　　陆洵把他关在家里禁足更难过。
　　方姨把早餐端上来，责备地说：
　　“怎么把自己包在被子里，待会喘不上气了。”
　　陆舜华继续疯狂在床上扭动。
　　方姨以为他又闹起床气，絮絮叨叨着：“难得在家休息，睡到日上三竿了，起床还要闹脾气。在学校住宿可怎么办呢？我是真不放心你，当时就应该搬到东序旁边那套公寓里，上学路上也耽误不了几分钟，老高还能接送。学校的早餐又不营养，你要是闹脾气起晚了，是不是十有八九不吃早饭？寒假好不容易把胃养好了，回去作四个月，又要有苦头吃……”
　　她拉开落地窗，卷起窗帘，让微风和阳光洒进来，又架起小桌子摆上早餐，顺手收拾了脏衣篮里的衣服和书桌上的试卷。
　　温水煮青蛙，陆舜华被念得头更疼，只能蒙头坐起来。
　　要什么起床气，方姨一念叨就能制住他。
　　“快快快，先洗漱再吃饭，吃完饭下去喝解酒汤。”
　　方姨赶鸭子上架，撵着陆舜华去了浴室：“先生在下面等你呢，晚了可要耽误工作。”
　　陆舜华马上加快了速度。
　　方姨吃他吃的死死的。小时候留下的阴影，陆舜华最怕自己耽误陆洵工作。
　　他喝完粥，随便扒拉两口小菜，就蹦蹦跳跳地下楼去了。方姨无奈地笑着，在卧室收拾床铺。

　　“哥——”
　　陆舜华扑到沙发上，靠在陆洵身边说早上好。
　　陆洵瞄了他一眼：“脚抬起来走路，别拖地。头疼吗？”
　　“有点疼，胀胀的。”
　　“躺下我给你按按。”
　　陆洵部队出身，在前线出生入死多年，烟酒不沾。但早年为了缓和陆老爷子的头疼，找老中医很是学过一套。
　　陆舜华没问刘敬的事，因为他知道陆洵肯定会说。
　　“刘家已经滚了。”
　　哦，先说的结果。
　　“嗯，他说话挺难听的。”
　　陆洵宽厚温热的手在他头上按压穴位，紧绷的头皮渐渐缓解。
　　“碰到过说话更难听的吗？”
　　“……嗯，好像没有。”
　　陆舜华仔细思考了一下，严肃地回答。

　　陆洵没有说话。一时间只有指腹的茧摩挲过头发的声音。
　　就在陆舜华舒服地快要睡着时，低沉的询问突然从耳边响起。
　　“昨天为什么不是你打电话给我？”
　　“……”
　　陆舜华一时反应不过来。
　　“段家那小丫头都知道要找我，你不知道？长本事了？”还瞒过我什么事没有？
　　后面那句话陆洵没说出来，但他听到了。
　　“天地良心，哥！我昨天醉了，静然姐是寿星，就在旁边站着，贺昭人事不省，刘敬那个神经病不停叭叭，我当时就想：‘好啊，我还收拾不了你了！’一瓶子就上去了。”他枕在陆洵腿上，直视他的眼睛，说，“等我缓下来，静然姐已经打过电话了，不然我肯定也要找你的，对嘛。”
　　陆洵不吃这套，直击痛点：“你不要怕耽误我工作，工作什么时候都可以做，你要是受了欺负，我心里更难受。就算有真走不开的事，我也会派人去解决，不要你逞强。”
　　“我怎么叫逞强呢！我那一瓶子直接给刘敬磕傻……”
　　“胳膊上那一道怎么划的？周天上学的时候还没有。”
　　陆舜华哑了。
　　原来在这等他呢。
　　陆洵手下力道重了点：“前几年叫你去军区跟着练练，将来起码能防身，你偏不愿意，陆楹大你半年，都吃得了这个苦，练到现在，有些绑匪都能撂倒。”
　　“哥又不是叫你去受罪的，到军区安排小吴亲自教你，慢慢学些技巧，也不用跑步做早操……你小时候不是经常吆喝着想去军区看看吗？”
　　陆洵不动声色地诱惑着。
　　然后被坚决拒绝了。陆舜华含糊着说：“我这高中呢哥哥，特别忙，周末去陈老师画室，昨天早读班主任还说要严厉管束我……”
　　“肖宁？正好，他就是我们部队下来的，以后课间或者晚自习，让他教你练练也行。”
　　糟了，忘了这茬了。
　　“不合适不合适，班主任是大家的，忙得很呢，哪能给我开小灶……”
　　陆洵气得狠敲了他脑门一下，毕竟舍不得真逼迫他。
　　“闭嘴吧你，别气我了。”

　　陆洵生气的后续就是整治他。
　　整整一周陆舜华都没去上课，一方面是陆洵要把刘家的事收尾，保证以后再也没有人提起只言片语。另一方面是刘敬骂到了他心里敏感的点，怕陆舜华心里有结，干脆陪着在家里养养。
　　陆舜华学习不怎么样，就是心性好，学画画的人，一坐一天不成问题。
　　大多数时候，除了陆洵锻炼的时候他在睡觉，工作时间两人都一起待在书房。
　　一个工作，一个画画。
　　方姨满意的很。
　　要她说，现在高中生也太累了，北京的学校也开始上晚自习，陆家这个条件，舜华又是艺术生，只要专业成绩好，哪里需要这么辛苦呢？
　　学东学西，毕业三五年不还是要还给老师。
　　陆舜华表示：教育部需要方姨这样的领导。
　　陆洵工作起来非常专注，别说是写作业画画了，哪怕他在蹦迪都不会抬头看一眼。
　　所以那天陆长识来的时候，两人一个眼神就达成共识，看陆洵能不能发现。
　　陆舜华靠在书房阳台边画油画写生，不时偷偷的瞅一眼书桌那边，再看一眼窗外。
　　三五次以后，陆洵淡淡道：
　　“学会爬阳台了？都是上校军衔的人了，咱们家丢不起这个人。”
　　陆长识讪讪地从阳台翻进来。
　　“胡闹，就该把你们两个都挂到阳台上。”
　　陆长识嬉皮笑脸地摸进来，说：“好久不见了哥，我这不是来沟通沟通感情吗，顺带着说一下产业园那块地皮的事。你一周不在办公室了，我只能来这边找了……阿嚏！”
　　陆长识呛了一下：“什么味啊这是？奇奇怪怪的。”
　　“松节油和调色油的味道，习惯就行了。”陆舜华不好意思地说。
　　“还是多通通风，不然容易鼻炎，也容易上火，像姐姐现在，浑身的火气没地方发啊，心里急啊，烦啊……”
　　她一边囔囔着，一边看陆洵的脸色，发现对方没有任何反应，“烦躁起来生理期都不准……哎呀哥，你搭理我一下呀。”
　　“胡说八道，嘴上没个把门的。”陆洵没好气地问，“一块破地皮，你的能耐呢？不要告诉我你连段怡然都抢不过。”
　　“这可不是段怡然能办的事，前面我就说她背后是华润在搞鬼，这次更说明问题。白塔死了人，段家哪有这个本事？段怡然只是个木偶，华润想要这块地，从我嘴里抢吃的？做梦！”
　　陆洵叹气：“你不要急着插手白塔的案子，杀了一个留了一个，作案痕迹直指易汉山。你怎么就咬死了跟华润有关系？证据呢？有逻辑没？”
　　“我明白，可是争这块地的，除了我们就是华润。一块毫无价值的地皮，谁还会关注它？”
　　陆洵斜了她一眼，陆长识下意识的有点害怕：“你也知道没有价值，逼着老五拿原晟参与竞拍，你就不能让一步给华润？他们在旁边开工业园，多少还有利可图。”

　　陆长识脸色难看的要死。
　　她几次张了张嘴，看着陆洵极具震慑力和压迫性的眼神，还是没有出言不逊。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陆洵慢条斯理地合上文件，踱步到巨大的沙盘旁边，“你首先赌易白的骨灰在那里，哪怕挖了发现空无一物，起码不能让易白最后的地方落在易汉山手里，对吧？”
　　陆长识的眼眶红的吓人，她好像要哭，但死死地忍住了。
　　陆洵拿起一盘用石料和沙子拼的金字塔，摘下了最顶上的石块。
　　“你太着急了，面对一个系统成型的庞大集团，拿走最顶上的东西，根本不管用，随便换一块上来，还是一样运转。”
　　说罢他抽出了最底层的一块大石料，金字塔摇摇欲坠，又一块，又一块。
　　“找到根基上的毒瘤，一举击溃——这才彻底完蛋呢。”
　　金字塔轰然倒塌。

　　陆长识心有戚戚：“我不会轻易表态的，白塔案件疑点还有很多，你说的对，华润郑子兴和易汉山一家亲，要嫁祸也是嫁祸到我头上。”
　　“易汉山咬死了说自己冤枉，那就意味着是咱们家栽赃，但咱们没有做。”
　　“那个挫面伤很有些古怪，说不定真是第三方势力，打着其他算盘掺和进来了。不过目前看来，这么大一口锅扣在易汉山头上，说明这方势力是站在我这头的。”
　　陆洵微微颔首：
　　“华润内部也不安分，说不定是内斗来向你示好。可能性很多，大胆猜测，小心求证。”
　　陆长识一咬牙，说：“哥，这口锅不轻，你给我个准话，暗示一下也行啊，上面到底是什么倾向？”
　　陆洵挑眉看她。
　　特殊军区作训服，黑色训练靴，敞开两颗扣子不合规范的上衣领。
　　他的视线却仿佛穿越时光，在漫长的岁月的金色光点中，看到三年前那个雨夜里，伏地大哭的狼狈背影。
　　“白塔事件性质恶劣，最高检全程审查，你按程序走，配合调查，邵检不会放水。”
　　就在陆长识以为陆洵不会说的时候，低沉的声音突然想起。
　　陆洵看着窗外，仿佛在神游，并没有说话。最后他给了一锤定音。
　　“放心，这次易汉山不死也得脱层皮。”

　　“谢谢哥！我就知道你还是疼我的！”
　　陆洵顷刻变了脸：
　　“金字塔是你弟弟昨天晚上拼的，这下弄坏了，他看到又要生气。”
　　“下个命令，中午留这吃个饭，饭前把东西拼回原样。”
　　陆长识：“好啊！咱全家就舜华是亲生的！你这样不珍惜我，下次回本家别想我帮你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