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海漫记》吃桃子不吐柚子皮

13、第 13 章

　　大麻烦即将解决，陆舜华松了口气，这才想起姜衡还在旁边。
　　“吃早饭了吗？要不要一起去食堂？”
　　“你吃了吗？”
　　姜衡反问道。他站在一边，方才他们一起蹲在石膏像旁的位置，根本没有动过。
　　陆舜华叫苦不迭：“没呢，榕萱嫌我走得慢，一大早就叫我来现场了，根本没来得及吃饭。”
　　姜衡顿了一下，半张脸隐在暗处，神色不明，还是点头说：“好，走吧。”
　　陆舜华马上扒在他胳膊上，亦步亦趋地走了。

　　小惠带了好几个本专业的师兄师姐过来，有些陆舜华甚至认识，都是陈绘老师的学生。
　　熟人办事效率更高，他们拿着最专业的工具、用最专业的技术，直接把两尊雕塑架在了大展厅里。
　　完工后，一个师姐气喘吁吁地说：“舜华，这是你做的吗？色板非常惊艳，难怪陈老师总是夸你，说我色彩想象力远不如我师弟。”
　　陆舜华腼腆道：“不全是我，最后是陈老师从好几个备案中选了这个颜色，不然我也不敢付诸实践。”
　　“已经很棒了，这种想象能进人备案，已经说明了一切。”
　　小惠穿着工装裤、已经看不出底色的半袖走过来，鼓励地拍拍他肩膀。
　　“谢谢师兄师姐，今天真是太感谢了，下周我一定单独请大家吃饭！”
　　“吃什么呀？”
　　“吃大餐！”
　　陆舜华用手臂比了个“大——”，可爱得大家哄然大笑。
　　此时是晚上五点，离七点的展览还有两个小时。这两个小时里，陆舜华要换正装、熟悉音响、走一遍台、背背稿子，没法再招待大家。
　　魏榕萱及时出现，接过了重担，陪师兄师姐去吃饭休息，诚邀他们一起观看晚上的展览。
　　贺昭揽着小惠说小话，眼神示意陆舜华快去准备别的。
　　于是陆舜华赶紧溜了。
　　晚上六点五十，一切准备就绪。
　　师兄师姐们也安排到了台下，换上礼服的同学们陆续在内会场入座，大展即将开始。
　　陆舜华却找不到姜衡了。他急得额头出汗，被魏榕萱按住补妆。
　　“你急什么呢，还有五分钟就开始，别乱跑了。”
　　陆舜华焦急地说：“我找不着姜衡，你看到他了吗？”
　　魏榕萱一顿，奇怪道：“姜衡？你找他干嘛？”
　　“结尾的时候，想请他和我一起上台发言，这次他帮了好多忙。”
　　“那你不早告诉人家。”
　　“我昨天说了！但是他没回答……可能是忘了。”
　　“别找了，不回答就是不想去。我看姜衡不像是喜欢出风头的人，你别勉强人家。”魏榕萱给他夹好头发，使劲喷发胶固定，“这个时间人家肯定入座了，场下两千号人呢，你还能一个个找？”
　　陆舜华非常失望，沮丧地靠在软椅上。
　　“但我觉得姜衡会喜欢，他每天晚上都很认真……”
　　“学霸做什么都认真，倒是你，一会千万别掉链子，不然老娘扒你的皮！”
　　“知道啦……别念啦……”

　　倒计时十秒结束，大展终于开始。
　　这是一场光与影的盛宴。觥筹交错的会场和数不清的晶亮的华丽礼服诉说着北京城独有的纸醉金迷，鼓乐齐鸣、酒香四溢中，穿插着形容肃穆、令人望而生畏的女神群像。
　　金光流转的辉煌顶灯下，黑压压的墙壁上挂满了黑色的绸缎——流光四溢的黑色织锦从五米吊顶倾斜而下，近三米的女娲、两米多的盖亚、俱是低头俯瞰芸芸众生，通体全黑的女神像森然丛立，目光汇聚与高台之上。
　　就在极致的黑中，女娲蜿蜒的蛇尾、盖亚纤细的右手、青女霜白的头发、赫拉锐利突出的眼球……点睛之笔的白颜料极为吝啬的点缀着，生命，正义，爱情，嫉妒，诡怨等种种情绪象征在艺术处理下无限放大。
　　好像是把神明的历史剖开来，鲜血淋漓地平铺在一个时空截面中。

　　姜衡想起那天晚自习，陆舜华蹲在梯子上，刷下最后一笔白色，然后转身跳了下去。
　　被护在下面的自己接住。
　　陆舜华意气风发地挑眉看向魏榕萱，对方则无声地做了一个口型——
　　稳了。

　　真的稳了，灯光亮的一瞬间，大家才发现身边暗藏着漆黑只带一点白的雕塑。惊呼之余，是爆发开的惊艳。
　　在高中的最后一年校庆，学生会上交了近乎完美的答卷。
　　姜衡把群像细细看了一圈后，就退到最外围，等待陆舜华的散场致辞。这些群像每个都有他的参与，但在光影下又都如此陌生。同样陌生的是他心里的感觉——明明从来没有接触过艺术，也从来对这种风花雪月不感兴趣，但这一周、直至今晚，每时每刻在为艺术工作的瞬间，他都感受到了，异常澎湃、蓬勃甚至磅礴的生命力。
　　或许不是艺术品本身，而是创造艺术的那个人，才赋予无机体生命。
　　诱惑力、吸引力和生命力，这三个远在他生命之外的词，像有毒的藤蔓一般缚住了他。
　　他竭力维持淡然，平静的皮囊下已掀起惊涛骇浪。
　　这时，一只冰凉的手抚上他肩头，随后是一个白茶般温和亲切的声音。
　　“小姜，东序的校庆不错吧？”

　　姜衡条件反射，伸手就给了一拳。
　　高砚之猝不及防被打中，堪堪避过了头脸的重要部位。
　　“我偷溜进来看的，要是挂了彩，明天还得向董事会解释。”
　　“立刻、马上离开。”
　　姜衡寒冰般的声音响起，警告意味十足地看着他。
　　高砚之被他看的心虚，小声说：“别嘛，我开车一个多小时过来的，让我看完嘛。”
　　姜衡拔腿就走：“那你自己看，别跟着我。”
　　“别走！哎呀小姜——对不起嘛——”
　　高砚之拉住他衣服不松手，讨好地问：“你还生气呢？消消气。怎么穿这么不好的西装，我明天找人给你量身定做一套？”
　　姜衡气笑了，问：“高砚之，你是郑子兴派来的卧底吧？量身定做？要不要把我生辰八字、血样信息都采集好了，送去公安部备案，最好方便郑子兴一查一个准？”
　　高砚之哄他：“我错了我错了，我没有你脑子好还不行吗？那天你被公安局带走，是我的错，但实在是投鼠忌器，我出面捞人风险太大……”
　　“闭嘴，立刻。”
　　姜衡脸色极其难看，看样子恨不得把高砚之的嘴缝起来。他冷冷道：“不要再提那天的事，一个字也不行，我最后一次收拾你们的烂摊子，你最好烂在肚子里。”
　　高砚之心领神会，闭口不提。
　　为了伪装，他带了墨镜，在满是黑色展品的内场里，像极了智障。这次来就是想跟姜衡道歉，他们的人手脚不利索，把目标错逼到学校旁边，为了防止监控只能请姜衡帮忙。幸好尾巴擦的感觉，最后姜衡只是去警局走了一趟。
　　不然麻烦大了去了。姜衡的身份是假的、学籍是假的、现在的一切都建立在虚构上。如果被公安系统查出问题，整个计划都会遭受巨大打击。
　　刀尖舔血，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他看了一阵，无奈有墨镜什么也看不出来，悻悻地准备离开。
　　“一会儿散场人多，我送你走。”
　　姜衡一句话拦住了他，高砚之只得站回来，谨慎地半褪下墨镜，试图看清展品的样子。
　　展品依旧没看清，却看到了一个似曾相识的人影——
　　场内更换音乐，陆舜华上台准备结束致辞。
　　他人缘好，一上台就获得应援一片。陆舜华官方地感谢了一堆人，然后说了几句自己的感想：
　　“高中三年对我来说已经过去了一大半，我很喜欢东序中学，喜欢我们整个班级，虽然我的成绩给班级拖了后腿，但大家还是爱我、我们始终是好兄弟。”
　　“妹妹我爱你——”
　　“高二三班！有你了不起！”
　　徐仁安带头，场下的高二三班同学打了鸡血一样尖叫。
　　陆舜华微微一笑：“特别是这个学期，我收获了一个新同桌，也是我人生中第一个、或许还是唯一一个同桌。这次展品的准备他帮了我很多，多到我都以为他是不是暗恋我——”
　　场下哄堂大笑，随之而来的是口哨和起哄声。
　　“——开个玩笑，我同桌这种帅哥学神，是全体同学的公共财产，大家一起帮我谢谢他好不好——姜衡！你在吗？”
　　口哨声更响了。
　　摄像机四处找着姜衡的脸，终于在门口处、隐蔽的角落里，对准了姜衡的脸，直接投在了大屏幕上。
　　人群中爆发一阵熟悉的尖叫。
　　“我日我日我日，年级第一是这种级别的好看吗？”
　　“好帅啊，肩好宽啊”
　　“我口水流下来了。”
　　“衡哥！妹妹——牛逼——”
　　姜衡表情不温不火，瞬间下的第一反应就是把高砚之按到了身后。
　　高砚之弯腰，躲开摄像机的范围缓缓向门口移动，吓出了一身冷汗。他眼神极其复杂地看向展台，钉在那个人身上，认了又认，几乎要看花了眼。
　　场上进入最后环节，校领导老师致辞，姜衡在摄像机移走的那一刻瞬间挪到门后，抓着高砚之就走。

　　冲到一处花坛边时，高砚之狠狠甩脱了他的手，把人拉着拖进了小树林里。
　　姜衡神色复杂地看向林子深处，心里一团乱麻。
　　高砚之深吸两口气，声音还在微微发抖：
　　“小姜，台上那个男生，你认识？”
　　姜衡不愿多言：“认识。”
　　“操。”
　　高砚之难得地爆了句粗口。
　　他伸手指着姜衡的脸，顾不上什么礼貌，一字一顿地发问：“你知道他是谁？”
　　“知道，我同桌，陆舜华。”
　　“不！你不知道！”
　　高砚之暴躁地低吼：“你他妈不知道他姓的是哪个陆吗？”
　　姜衡猛然抬头，愣愣地看着他。一眨不眨的眼神中，居然隐含惊惧。
　　“陆洵的陆！陆长识的陆！陆白怀的陆！”
　　“你疯了和陆洵的弟弟走这么近，他要是查你怎么办？你他妈想死吗？！”
　　隐约中，理智还没给出答案，但过于敏锐的政治直觉和计划思维，把姜衡按在了铡刀下——他直接意识到了问题所在，在高砚之还在愤怒的时候，姜衡意识快于思维地捕捉到了危险中的机遇。
　　非常难得、危险但足够诱人的机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