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海漫记》吃桃子不吐柚子皮

14、第 14 章

　　“同学，看见姜衡了吗？”
　　“哟，找你对象呢？”有人调戏道，陆舜华无奈地摆手：
　　“开玩笑的，我找我同桌。”
　　江颖突然出现，指着东边大门说：“我刚好像看见姜衡往那边走了，还拉着个人一起。”
　　陆舜华还穿着燕尾服，礼节性地抬了下她的右手。
　　“行，谢了，我过去找找。”
　　他一路找到花坛附近，再远就出学校了。陆舜华犹疑地看向不远处的小树林，阴森森冷凄凄，怎么想都觉得姜衡不会大晚上跑进这里面。
　　正要转身离开，小树林就传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姜衡！”
　　姜衡正侧身和高砚之说话，闻言迅速转头，看到花坛边有个影影绰绰的人影，身形很是熟悉。他回头低声说了句：“我先走，你十五分钟后出来。”
　　然后毫不迟疑地走出树林。
　　高砚之隐在树影中，拉住了姜衡的衣袖，他语气坚决地说：
　　“晚上再联系，我说的事，你好好考虑。”

　　“姜衡！快过来！”
　　陆舜华在那边踮着脚挥胳膊，姜衡甩开高砚之走了过去。
　　“别喊，听见了。”
　　“你跑这儿来干嘛，一散场我就找你。”
　　“散步。”
　　“噗嗤——你刚才，是不是害羞了啊？”
　　“我会有那种情感吗？”
　　“你就是，要不然你躲什么，都躲到树林这边了！别害羞嘛同桌，我对你的表白都是真的、真情实感！”
　　“少来，闭嘴。”
　　“哦。”
　　“……你别拉我胳膊。”
　　“很暖和啊，再说我今天真的太累了——你就拉着我走一会儿呗——”
　　“松手，1、2、3、”
　　“不松！走不动了，你给我拉到宿舍吧。”
　　要是别人敢这样，姜衡早就翻脸了。偏偏这个祖宗打不得骂不得赶不走，懒得连路都不想走，做事温温吞吞、吃饭慢、走路脚抬不起来、说话也懒懒散散不讲理。
　　一身臭毛病。
　　说白了还是和那些人一样，纨绔德行。
　　这么想着，但姜衡装模作样的甩了两下，也就忍着他、一直走到宿舍都没有甩开。

　　姜衡慢慢发现，这事真怪不得他，陆舜华确实挺低调。
　　从之前的警局事件中，包括平时的日常生活，都只能证明他是个家境优越的小少爷。一点也看不出这家庭何止是优越、而是金字塔尖尖的那个家族。
　　而他温和到几乎有点温吞、不争不抢不上进的性格，也完全看不出陆家强势、盛气凌人、甚至是蛮横悍戾的标志性特征。
　　没人会把这只小白兔和陆洵、陆长识那种头狼联系在一起。
　　英语课上，姜衡看着旁边呼呼大睡的清瘦男生，第一次对自己看人的眼光产生了怀疑。
　　突然，耳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姜衡敏锐地回头，对上一双学生时代噩梦般的死亡视线。
　　“醒醒，老肖来了。”
　　“……”
　　“陆舜华，别睡了，肖老师来了！”
　　“……你烦不烦……”
　　姜衡不言放弃地又推他两下，刚要说话，就感到周边气氛诡异的安静。
　　连台上的英语老师都暂停了讲课。
　　一个高大的阴影从背后靠近，把陆舜华整个人罩在桌子上。一只略显粗糙、指腹长茧的手掐着陆舜华的脖子把人提了起来。
　　陆舜华皱眉，不情不愿地睁开眼。
　　“小兔崽子，睡得舒服吗？去我办公室躺椅上再来一觉？”
　　肖宁脸色黑比关公，陆舜华丢人地打了个激灵，嘴唇抖了一下，发出了一声更丢人的音节——
　　“幺呜~”
　　操，声带被老肖掐住了。
　　陆舜华两眼一黑，恨不能立刻失去意识。

　　在全京戒严、特殊军队出击后，随着恐怖分子团队的落网，封校终于告一段落。
　　几个人约好了这天中午去天台喝酒。
　　说是喝酒，其实只有贺昭和姜衡动了杯子，魏榕萱和陆舜华一个讨厌喝、一个不能喝，开开心心地在旁边干吃菜。
　　“姜衡家是哪儿的？”
　　“华中地区一个县城，你们没听说过。”
　　魏榕萱好奇追问：“说来听听嘛。”
　　姜衡报了一个地名，确实很小，小到陆舜华毫无印象。
　　魏榕萱一拍露台：“我知道这儿！有一年陪我爸谈生意去过，在T市附近对吧？”
　　姜衡顿了一下，微微点头。
　　贺昭看他不愿多说，连忙转移话题：
　　“唉姜衡，咱俩得喝一个。这两周我不在，多亏你照顾舜华了。”
　　姜衡跟他碰了个杯，推辞道：“校庆那天舜华已经谢过我了。”
　　“他谢是他的，咱哥俩单独的。”
　　贺昭瞥了一眼专心致志扒鸡腿的小傻子，说：“你和他又是邻居又是同桌的，有缘千里来相会，以后还得托你多照顾。”
　　陆舜华口齿不清地啃着鸡肉：
　　“你好肉麻奥。”
　　“你懂个屁，你以后麻烦人家的地方多了去了。舜华不能喝酒，我干了这杯。”
　　贺昭恨铁不成钢，和姜衡撞了杯子、一饮而尽。
　　四个人在监控常年不灵的天台上，坐在落有灰尘的露台上，在初春时节微寒的冷风里，吃着食堂味道一般但热腾腾的炒菜和米饭。灰色天空上的云层厚厚一层、遮住了太阳和刺眼的光，化为某种含蓄又隐晦的暗示，把四条年轻的生命线交结在一起。
　　紧紧缠绕，有两根甚至紧密到不祥。

　　封校结束的那个周末，陆洵没来学校接，说是统战部拖着开会，完全走不开。
　　他有意让陆长识请假过来，但被陆舜华拒绝了。
　　“我在学校再待一个周末吧，化学老师说给我补课。”
　　陆洵不太放心：“都两周没回家了，还是回来一趟吧。”
　　“不，你不在家，我也不想回去。”陆舜华撒娇说，“周老师说给我补习好久了，上次月考我拖了全班的平均分，多过意不去啊。”
　　磨蹭了好久陆洵才妥协：“行吧。说好了，不能乱跑，出校门给我打报告。”
　　“收到！首长放心！”
　　“恐怖分子剿灭了，但还没过检查期，必须小心再小心，明天晚上给我打视频电话。”
　　“好的好的，你放心吧！”
　　陆舜华怎么可能不乱跑，他留下来就是为了出去玩，啊不，出去陪姜衡买衣服。
　　本来姜衡是拒绝的，说自己随便去市场淘两件就行。但陆舜华认为是自己弄坏了人家的衣服，坚持要去国贸买。
　　思美节过后，姜衡对他的态度一直很好，这次也一样、虽然不太积极但还是答应下来。
　　姜衡自从二月底来到北京，还从来没逛过商场。
　　不过以前他在成都和华中的时候，也没怎么来过这种地方。
　　陆舜华是学艺术的，看到漂亮衣服根本扼制不住搭配的心情，何况姜衡又是个衣服架子，一上午他就拎了七八个购物袋。到了饭点，又兴致盎然地带姜衡去了一家苏菜馆。
　　“你是吃苏菜对吧？来北京这么久了，食堂全是北方菜系，我听说这家店味道很正，你帮我鉴别一下！”
　　姜衡皱着眉打开菜谱，盯着上面的价格。
　　“老鸭汤180一碗？”
　　“水晶肴蹄220一盘？”
　　“鸡汁煮干丝150一份？”
　　他毫不客气地合上菜谱，问：“你是韭菜吗？上门给人家割？”
　　陆舜华目前对钱没什么概念，对他来说花钱就是买开心、买味道，贵怎么了？正宗不就行了。
　　“你点嘛，我有会员卡，打完折便宜的。”陆舜华凑过去咬耳朵，“你知道理发店套路吧？菜单上写的贵，其实是为了让人办卡，办完卡起码打三折。”
　　姜衡半信半疑，还是觉得太贵。
　　“我好饿啊，你快点吧，我不知道苏菜里什么好吃。”陆舜华拿出磨陆洵的劲来磨姜衡，果然对方很快丢盔弃甲。
　　他就知道，老陆和姜衡本质是一个类型，用一个类型的招数就能对付。
　　正吃着饭陆洵的电话就来了。
　　陆舜华不敢接视频，慌忙换成了语音：
　　“喂？哥，嗯，我在食堂吃饭呢。”
　　“放屁！我问周楠了，你没在学校。”
　　陆洵居然直接联系了化学老师！陆舜华果断交代了真相：“我和同学在外面吃饭呢。”
　　“在哪！”
　　“在、在国贸这边，国贸D座，五楼的苏菜馆。”
　　“国贸？！”
　　陆洵在那边深吸了一口气，从力度就能听出上涨的怒火。
　　“陆舜华，马上出来，马上离开那里，我叫人过去接你，走安全通道立刻离开！”
　　“还、还有我同学——”
　　“你们一起！”
　　陆洵的吼声已经穿透的手机，不仅姜衡，连隔壁桌都投来探寻的目光。
　　菜还没吃两口，但陆舜华不敢惹他，听话地答应着，拉起姜衡就去结账。刚付完钱，广播里传来了紧急疏散的警报声。
　　大堂里的客人站起来，惊慌地看向四周。
　　广播在刺耳的警报声里快速通报——
　　“所有顾客、员工请注意，这里是国贸大厦总经办。因意外情况，请全体人员立刻、走逃生通道进行撤离。请遵循工作人员的指引，有序迅速撤离。”
　　“注意，因意外情况，请全体……”
　　陆洵焦急万分的怒吼把陆舜华的神志拉回现实：
　　“舜华！立刻离开！”
　　“舜华！听见没有？？陆舜华，说话！”
　　“听到了，哥，我听到了，你别急，我们已经在走了，马上就走……”
　　姜衡早就拉着手脚冰凉的陆舜华跑了起来。他避开人群拥挤的电梯和楼梯，直接拉着人去往员工专用的逃生楼道。那里大门紧锁，但寻常的门哪里经得住姜衡一脚，他一脚踹开大门，半拖着把陆舜华塞了进去。
　　“姜衡，这个门……”
　　陆舜华声音发抖地问。
　　“员工没有优先逃生权。”
　　陆舜华看着姜衡冷静的侧脸，努力跟上他迅疾的脚步，夹在员工中急速下楼。人群拥挤，他被姜衡护在怀里，头脸处还是被擦伤了一点。
　　刚才不小心挂断的电话在不停的响，陆舜华挤着接上免提，艰难地放在耳边。
　　“哥，我们正在往外走了……”
　　“舜华！你没事吗？你没事对吧——”
　　“我没事，你别急，哥这是怎么回事？是火灾吗？”
　　陆洵静默了一瞬，根本克制不住心底压抑的惶恐，他的声音居然有些颤抖：
　　“……是恐怖袭击，冲你来的。你们藏在人群里走，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头、不要被看到，魏思凡马上到门口等你们……”
　　“恐怖袭击？”
　　下到三楼的时候，姜衡干脆把陆舜华提在手里，夹着他的腰往下走。陆舜华心里发慌，还在竭力安慰着陆洵的情绪。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陆洵好像、快要哭出来了一样。
　　但这怎么可能呢？
　　“你们到哪了？”
　　陆洵一刻不停地确定他的位置和安全：“那里的三角卫星被屏蔽了，技术队无法定位，不能挂电话知道吗？”
　　“你不能出事，舜华，你绝对不能出事。”
　　陆舜华每隔十秒就通报一下情况。哪怕是走的员工通道，过分拥挤的人流也很难动弹。多亏姜衡带着他往前挤，不然现在可能还困在四楼以上。
　　眼看就要到二楼出口的位置。
　　陆舜华眼睛一亮，刚要把消息告诉陆洵。
　　“砰”
　　突然响起一声枪响。
　　陆舜华眼睁睁地看着最前排的一个女人胸口炸开一点血花，倒了下去。
　　姜衡瞬间握住他的手，把免提中的电话给挂掉了。
　　两个个穿着麻布上衣、雪白头巾、皮肤深褐色的男人，端着枪走了出来。其中一人随手杀死一个员工，拖过另一个花裙子的女孩，森寒的枪口抵住她的太阳穴。
　　他用蹩脚的中文，一字一顿地问道：
　　“陆舜华是哪个。我刚才看到你了。”
　　“出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