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海漫记》吃桃子不吐柚子皮

12、第 12 章

　　经过警局的事，陆舜华感觉自己和姜衡的关系又密切了一点。
　　起码现在约饭，他偶尔也会答应了。
　　“不好意思啊，上午就想跟你道歉了，是我连累你。”
　　“没有，不关你事。”姜衡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道歉。
　　“不不不，你是为了帮我弄雕塑才去的艺术楼嘛，不然也不会被警方怀疑。”
　　姜衡眼神一暗，低声重复：“没事，我是为了……那边玩手机有信号。”
　　电光火石间，看着姜衡微不自然的脸色，陆舜华突然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他是在撒谎！
　　他是在用玩手机，掩盖自己乐于助人的动机！
　　陆舜华越想越靠谱，本来就是，哪有学霸天天想着玩手机的，姜衡肯定是之前受伤的时候受他照顾，产生了同窗友情，宁愿不上晚自习也要帮他做雕塑！
　　现在就是害羞了嘛，不好意思了呗。
　　他眨了眨眼，低声说：“了解，你的心意我都收到了，谢谢你同桌！”
　　姜衡莫名其妙，看他慢腾腾地扒拉盘子里的鸡腿，有点不舒服。
　　陆舜华吃饭有点小讲究，绝不肯用手抓着鸡腿啃，一定要把肉剥下来叉着吃。
　　剥又剥不好，滑溜溜的卤鸡腿在碗里转来转去，看的人烦闷无比。
　　姜衡干脆三两下扒干净自己的鸡腿，夹过去，把被陆舜华剥的不成样子的那碗换了过来。
　　“同桌！你太好了！”
　　“吃饭，食不言，十分钟吃完回宿舍，我不等你。”
　　陆舜华腮帮子又一鼓，瞪了他一眼，还是乖乖低下头扒饭了。

　　接下来两天周末，陆舜华还是没空回家，索性陆洵也忙，抽空打了个视频，还是不放心他。
　　“好好吃饭听到没有，细嚼慢咽，不能挑食。”
　　“春天气温不固定，别穿太薄了，春捂秋冻。”
　　“一定听学校安排，不要出校门，我随时抽查你的定位，你上点心。”
　　陆舜华在他哥面前一向规矩，说什么是什么。
　　“哥，周一思美节你来不来呀？”
　　陆洵顿了一下，歉疚地说：“去不了了，在军委封闭开会，实在是忙。”
　　“哦，那没事你忙！等录像出来了，我发给你看！”
　　听着那边也略显疲惫，但依旧神采飞扬的声音，陆洵不由笑了：“好，记得发给爷爷一份，他也想看。”
　　挂断前，陆洵还说了一个好消息。
　　“昨天遇见贺闻江，他说下周就让贺昭去上学。”
　　陆舜华欢呼一声，放松道：“太好了，终于放出来了，正好能赶上参加校庆。”
　　陆洵没忍住隔着屏幕敲了敲他脑门。
　　“你告诉贺昭收敛一点，这次该长点教训了。以后他叫你出去瞎混，不要乱凑热闹知道吗？”
　　陆洵看不上贺昭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陆舜华连辩解都懒得，直接点头答应。
　　他哥只好以一句吓唬性质的骂结束了通话。
　　“阳奉阴违，小没良心的。”

　　思美节那天，临区封路，全校庆典。
　　俗但永不缺席的红色横幅挂在东序百年历史的大门口——东序中学校庆暨思美节活动。
　　陆舜华皱着眉、不吐不快道：“太土了，我精心办的展区因为这个横幅倒扣二十分。”
　　魏榕萱安慰道：“欲扬先抑，大家见了这么土的，再进去看展才有惊喜感。”
　　阳光太大，各个室外环节的遮阳棚早早支起来了，魏榕萱拉着陆舜华去室内展厅乘凉，盯着负责人最后一次检修灯光、效果、幕布等设备。
　　结果意外横生。
　　后台传来一声惊呼，有人喊着“抓小偷！”
　　“放手！”
　　“你是来干什么的！”
　　随后跟着一声尖叫，刺耳地声音让陆舜华和魏榕萱心里同时升起不好的预感。
　　负责检查雕塑群的工人慌乱地跑过来，着急到：“有人在后台搞破坏——雕塑、雕塑被——”
　　陆舜华脸一白，推开工人小哥跑到幕布后面。
　　他差点没晕过去。
　　两尊巨大的女神像——两人高的盖亚、两人半高的女娲，从基座断开，倒在了地上。
　　“这是怎么回事！”
　　跟着进来的魏榕萱倒抽一口气，厉声问道。
　　在场众人被她犀利的眼神扫过，负责人连忙把一个被压在旁边的男生推过来，解释道：“萱姐，我们刚进来就发现这个人鬼鬼祟祟的要走，拦住他后冲进来一看……女神群像就这样了。”
　　魏榕萱咽下一口恶气，狠狠看向地上的男生。
　　“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那男生明显非常害怕，抖着声音说：“不是我……我只是路过，你们出门没锁门，这边太黑了，我、我不知道撞到了什么东西……”
　　“胡说——”负责人尖叫道，“我们明明锁门了！你从哪来的钥匙！你怎么进来的！”
　　“不，我没有钥匙，是你没锁门，我才不小心走进来的……”
　　魏榕萱银牙紧咬，恨不得踢他一脚解气。但她理智永远上风、转头吩咐后面的人：“去查监控，门口没灯，是红外线监控，能看得一清二楚。”
　　那男生瞬间慌了，他不敢看陆舜华，更不敢看魏榕萱，兀自喃喃道：“红外——不可能，不可能是红外监控，”
　　“我最后问一遍，你是怎么进来的？”
　　“我是不小心走进来的，你们没锁门，我看不清路……”
　　“艹，你他妈——”
　　负责人抬腿就要踹，被陆舜华猛地拦了下来。
　　“别打人。打人不值得。这个厅晚上七点才开展，还有十个小时的时间，大家一起想补救措施。”
　　看着陆舜华紧绷但坚持的下颚线，魏榕萱按下冲动，点点头，极力平静地说：
　　“舜华说的对，把这个孙子压下去，送到学生会办公室，晚点移交教务处。其他人把紧口风，一起想办法。”
　　那个男生已经彻底慌了，只有一点希望让他死死坚持着不肯松口。
　　被人带走前，陆舜华停在他面前。
　　他抬头，看见一张平静但暗含汹涌的脸。一只细白的手狠狠捏住他的下半张脸——
　　“我见过你，宋靖戎？宋子帆的弟弟，侯宏昌让你来的吧？”
　　宋靖戎抖如筛糠。
　　“你比你哥可差远了，我猜猜，侯宏昌是不是告诉你，展厅不开灯，监控只能拍到一片黑，你只需要拿钥匙开门、把最高的两尊雕塑推倒、随便找个花坛扔掉钥匙、把指纹擦干净，这事就算不到你头上？”
　　宋靖戎拼命摇头，沐浴着陆舜华寒冰般的视线，不由得想到了刘敬的结局，他真的有点站不稳了。
　　“你有几分是被逼、有几分是自愿，我管不着，但这是我们很多人、准备了两个月的正事，你犯到我头上、还指望着侯宏昌保你？”
　　“我不是……”
　　“他是个推女生下楼的废物！人渣！你指望着他来救你？！”
　　宋靖戎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他抓住陆舜华的裤脚，大喊道：
　　“不是的！我是被逼的！陆少爷！我不是故意的！侯宏昌他逼我——”
　　一只手捏住他的手腕，微微发力，宋靖戎瞬间仿佛断了手般酸痛难忍，捂住手腕惨叫着松了手。
　　一双不怎么上档次、也不怎么正式的皮鞋停在面前，挡在他和陆舜华中间。
　　那个有几分陌生的背影异常高大宽厚，又带着生人勿近的气息，好像一堵能顶住天塌地陷的墙。
　　不知为何，他一瞬间就想到了侯宏昌，这个酒囊饭袋一肚子坏水的少爷。
　　完全相反、完全无法交融、泾渭分明的两种气质。

　　陆舜华皱眉看着他：“姜衡？你怎么来了？”
　　姜衡说：“前门的同学认识我，放进来了。听说群像坏了？”
　　陆舜华一下子咬住唇，气闷道：“你自己看吧——”
　　他侧过身，倒地的女娲和盖亚映入眼帘。
　　今年主题是魏榕萱定的，东西方女神。
　　陆舜华设计了一组女神群像，作为最后压轴的展览品。
　　如今展品中体量最大的两位——东方女神代表女娲和西方女神之母盖亚，已经被断裂推到了地上。
　　姜衡是亲眼看着陆舜华一条钢筋一块木头、一点一点把这两个雕塑磨出来的。说不可惜是假的，他第一次感受了对艺术品流逝的惋惜。
　　“刚才便宜他了，应该捏断一只手。”
　　陆舜华噗嗤笑了，劝道：“别，以暴制暴不可取，交给教务处处理吧，便宜不了他。”
　　他只当姜衡是在开玩笑，哪有人能徒手捏断别人的手腕？却忽略了姜衡眼中，一闪而过、但清清楚楚地阴沉和暴戾。

　　早上九点，外面的活动已经开始了，魏榕萱作为学生会会长，必须出面主持全局。
　　贺昭昨天晚上就拿到了手机，刚才得到消息，紧赶慢赶来到了内会场。
　　贺昭一进门就看到了陆舜华蹲在雕塑边的身影，大吼一声扑上去：
　　“舜华——”
　　“贺昭！昭儿——”
　　陆舜华正和姜衡讨论挽救方法。他闻言立刻扭头，惊喜地站起来跑过去，来了个久违的拥抱。
　　“你瘦了好多啊，闻江哥不给你吃饭吗？是不是还逼着你面壁、给你嫂子磕头道歉、写万字检讨……”
　　贺昭打断他：“你比我哥还狠，他就是逼我上午思过、下午学习、晚上看公司财报而已。”
　　“那你怎么憔悴这么多？”
　　“想你想的呗。”贺昭油嘴滑舌地逗他，手往不该伸的地方摸，“爷想你想的茶饭不思，来，给爷香一个。”
　　“滚蛋。”
　　陆舜华骂道：“没心情香你，正烦着呢。”
　　贺昭低头，一地狼藉，他摸着下巴看了看，认真地说：“来的路上我还真给你想了个办法。”
　　！
　　“薇蔷他们好像办过个展，里面有把雕塑砸碎、再重新粘起来的展品。但是没这么高，也就一米七八？我叫她过来看看。”
　　“薇蔷是谁？”
　　陆舜华一时想不起这是个什么人。
　　“小惠，惠薇蔷。你上次见过一面，她不是美院的嘛。”
　　贺昭拿出手机拨了个电话，刚响一声，那边立刻就接起来了。
　　“贺昭？！是你吗！”
　　小惠柔和的声音中难掩激动。
　　“是我，宝贝。”
　　“你哥放你出来了？！你在哪里？我马上去找你，方便吗？”
　　“嗯嗯，出来了。”贺昭笑地柔情蜜意，“我正想找你帮忙，在东序这边，今天思美节不是，舜华的展品出了点问题，我想找你看看能不能救急。”
　　那边小惠却突然沉默了一下。
　　她问：“你不是刚出来的吗？”
　　贺昭说：“昨天晚上拿到的手机，当时太累、直接睡着了，今天想去找你来着，刚听说舜华这边紧急情况，只能先赶过来了。”
　　“你没生气吧宝贝？我昨天状态不好，想今天意气风发地去找你。”
　　小惠声音缓和了一点，似乎恢复了开心，大方地说：“没生气，展品出了什么问题？拍照给我看看。”
　　贺昭拍了两张发过去：“被人推倒，根基断裂，上面碎了一些，能修吗？”
　　小惠看了一会，说：“完璧归赵不可能，但拼起来没问题，就是会有些裂缝。”
　　“那好，你带人来修吧，我去接你们，这个得晚上七点前处理完。”
　　“嗯嗯，好的，我在美院门口等你。”
　　陆舜华一把扑上去抱住贺昭，狠亲了他一口：“艹，你太棒了昭儿！”
　　贺昭嘚瑟地说：“那可不，晚上回家叫爸爸吧。”
　　“爸爸爸爸爸爸——”陆舜华当场就叫了，“您快移驾美院去接人，替我谢谢小惠姐啊！”
　　贺昭晃着钥匙走了，挥挥手说：“你自己谢谢她，她挺喜欢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