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星》江子休

6、回应 “我觉得做

　　这座城市里种满了梧桐，亭亭如盖，春夏之交，风一吹，便是满城飞絮。

　　手掌大的树叶一抹深绿一抹浅绿，在城市的某一高度连成一片，任由太阳的角度一天天变换，也不能投射出整片整片的阳光。散落下来点点的光斑，暖风一吹，梧桐叶沙沙作响，光点如星闪烁。

　　五月份总是这样，光线透过云层和树叶的罅隙，带来初夏的燥热，但萦绕在指尖的风依旧带着暮春的温柔，渲染着少年的心事。

　　日升月沉，时间就这样安静地划过。

　　假期结束后的很多天里，顾子充每天都打开手机，看看那个脑袋被门夹了的哈士奇头像有没有跳到聊天列表的最上方，然而每次都落寞地将手机锁屏，塞回口袋里。

　　也许是江在东忘记了那个约定，那句“我等你回来”，一直都没等到。

　　这天中午顾子充点外卖的时候，又刷到那一家椰子铺，点完外卖后他忍不住打开与江在东的聊天对话框，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决定给对方发个消息：这周有空吗，椰子冻了解一下？

　　对方没有立即回复，顾子充浏览着那家店铺的评论，等待着回应。

　　直到外卖送来，也没等到。

　　窗外，刚下课的人一路聊着些什么，弱冠之年的人们，谈笑间尽是挥斥方遒的恣意潇洒，在阳光照射下显得愈加意气风发。宿舍里只有顾子充一个人，坐在窗前吃外卖。

　　突然间，他想起什么似的，打开联系人列表，点开了于琼莹的名片。

　　犹豫了一会儿，顾子充还是给她发了一条消息：琼莹姐，你跟他说了吗

　　对方很快就回复了：说什么？

　　顾子充放下筷子，输入道：就……你喜欢他

　　顾子充看到对话框上方的那行“对方正在输入中”持续了很久。

　　正要放下手机的时候，于琼莹回复了：说了

　　顾子充猛地睁大了眼睛，手指迅速在键盘上敲击：什么时候跟他说的

　　于琼莹：五一之后没几天

　　那晚江在东和于琼莹的社团开例会，结束后，江在东正打算回宿舍，于琼莹突然在身后叫住他，“江在东，那个，你等一下。”

　　“怎么了？”，江在东闻声回头。

　　“要不要去操场走走，今晚天气挺好的。”于琼莹心虚地笑了，露出一排牙齿，眼神飘忽着。

　　江在东愣了几秒，回答说：“哦，好啊。”

　　于琼莹与江在东一前一后，在操场的外圈走着，他们混于人群，笼罩在黑夜下，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月光倾泻而下，照在身上，像是披上了一层柔雾，星辰如碎钻一般点缀在幽暗的夜空，或远或近。

　　他们就这样安静地走了一圈，两圈。

　　终于，在第三次走到靠近出口的时候，于琼莹转身对江在东说：“我喜欢你。”

　　除了不远处人们聊天的声音，跑步的喘气声，于琼莹没有听到她想要听到的声音——江在东没有说话。

　　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去戳掉那层窗户纸，却在此刻没有得到回应。

　　两个人这样面对面伫立着，于琼莹盯着江在东的眼睛，她咬着嘴唇，嘴角微微抽动着，没有哭。
　　她忍住没有哭，即便湿润的眼眶里倒映着来自宇宙星河的光，她也忍住了没有哭。

　　“我知道。”不知道过了多久，江在东终于开口。

　　不是“我也喜欢你”，也不是“我不喜欢你”，而是“我知道”。

　　于琼莹闭上双眼，吸了一口气，又睁开了眼睛，重新看着江在东，“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就刚才你要拉我来操场走走的时候。”

　　“真是迟钝。”于琼莹抽了一下嘴角，似笑非笑地说，“那你的回应呢？”

　　江在东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又开口道，“我觉得做朋友挺好的。”

　　“可我对你不单纯是友谊。”

　　“等你想明白了就好了。”江在东的语气很和缓，说完还拍了拍于琼莹的肩膀。

　　“算了，做朋友挺好的。”

　　“这么快就想明白了？”江在东如释重负般地笑了。

　　“还没陷太深，尽早抽身。”于琼莹也笑了，“好啦，难得天气这么好，再陪我走走。”

　　“好。”

　　顾子充又问于琼莹：那他怎么说

　　这条消息发送后，顾子充的眼睛盯着屏幕，好像在期待这些什么，又好像在担心着什么。

　　没过几秒对方就回复了：他拒绝了

　　紧接着又加了一句：我们现在是朋友，挺好的

　　顾子充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手指停留在键盘上。

　　没等他缓过神来，于琼莹又发来一条消息：哎，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先吃饭了

　　顾子充回复了“好”，便放下手机，继续吃外卖。

　　吃完中饭，他打开手机，在给江在东的那条消息发过去一小时后，对方回应了：周五可，加了一个咧嘴笑的表情。

　　顾子充笑了，露出嘴角的梨涡，回复道：周五下午四点，梅苑门口等你

　　过了几秒，江在东发来一个纠结的表情：四点我兼职还没结束，五点可以吗

　　周五晚上自己应该没什么其他事情，顾子充回复得很爽快：都可！

　　黑夜吞噬了天光，白昼淹没了星光，日子过得很快。

　　周五如约而至，傍晚五点的时候，顾子充给江在东发了消息：我准备好了

　　没过一会儿，江在东发来回复：好，等我一会儿

　　顾子充：那我再收拾收拾

　　放下手机后，顾子充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的镜像，他突然觉得肩上的挎包和衣服不太搭，又从柜子里翻出另一个款式，转身问秦有章：“哎，你觉得这两个哪个好一点？”

　　秦有章躺在床上，并没有看他，敷衍的应和着：“都好都好。”

　　顾子充翻了个白眼，“敷衍的男人。”他背上刚拿出来的挎包，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翻来覆去，顾子充最终还是选择了第一个挎包，“好像还是挺搭的”，他露出满意的笑容，出门了。

　　还未走出大门，顾子充就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梅苑门前的桂花树下，江在东坐在石凳上，白色T恤，黑色运动裤，一双麂皮的球鞋，安静地玩着手机。

　　“久等了。”顾子充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听见顾子充的声音，江在东转过头笑了笑，像风穿过桂花树的枝杈，轻抚而过，“啊，没事。走吧。”

　　两个人并排走着，江在东比顾子充高出大半个头，顾子充能够闻到他衣领和衣袖上挥发出的松木香，消毒液的味道让顾子充觉得干净又舒服。

　　“你下午去兼职啦？”顾子充抬头问江在东。

　　“嗯，下午没课。”江在东目视前方，没有看向他。

　　“想不到你也会去兼职啊。”顾子充嘴角带笑。

　　江在东点点头，“就想体验一下自己赚钱，和花父母的钱感觉不一样。”

　　“真好，小江哥要变江总了。”

　　顾子充觉得直呼大名有些生疏，随即脱口而出叫他“小江哥”，但说出口后又觉得好像有些不妥，自己和江在东似乎没有这么熟络，于是心虚地看着他，“啊……可以这样叫你吗？”

　　“可以。”江在东看着好像做错事的小孩一般的顾子充，笑了笑，春日流云般轻柔。

　　他这一笑，顾子充便不再觉得尴尬，“江总在哪里找的兼职，有钱可以带我一起赚吗？”

　　“南门那里的一个教育机构做助教，于琼莹在那里做了好久了。”

　　“她介绍你去的啊？”

　　“不是，是我问她的，她经常在外面做兼职，比较有经验。”

　　“噢。”顾子充低下头，没再说话。

　　还没到下课的时间，校园里并不嘈杂，他们穿过那条长长的梧桐大道，树叶窸窸窣窣，飘落一地的梧桐絮，经风一扰，在原地打转。

　　“她是个很独立的女生，是个很好的人。”顾子充像是在自言自语，他看了看天空，一群飞鸟划过。

　　“嗯，挺好的朋友。”虽然是肯定了顾子充的话，但江在东的语气中听不出任何情绪。

　　“她……”顾子充又要说些什么。

　　只说出了一个字，江在东便转头打断了他，“对了，这家店学长你去过吗？”

　　顾子充睁大了眼睛，指了指自己，“你问我？”

　　“嗯。”

　　“你……你才大一？”顾子充愣了愣，皱着眉一脸惊讶地问他。

　　“没，我大二啊。”江在东不解地看着身旁的人。

　　顾子充咂了咂嘴，瞪大眼睛歪头盯着他，“不是，你大二你叫我什么学长？我的小老天鹅，我看起来这么老？”

　　“啊……你也大二啊？”江在东挠了挠头。

　　“废话！我差点以为我之前叫小江哥叫错了。”

　　“不是，我怎么就看起来像学长了？”顾子充追问道。

　　“没，我之前听于琼莹形容，还以为是个学长。”江在东尴尬地笑了。

　　“嗯？她怎么形容我了？”顾子充挤着眉毛，满脸疑惑。

　　江在东看他这副表情，憋着笑，“……我忘了。”

　　“你忘了你还在这瞎说，我怀疑你是凭空捏造，诬陷我们琼莹姐！”顾子充抬手使劲拍了江在东的肩膀，江在东嗤嗤地笑了，眼睛眯起来，“我没有。”

　　椰子铺在市中心，十多分钟后，两人在人满为患的地铁站下车。迎着来自地铁的风，穿过拥挤的人潮，顾子充和江在东出了站。

　　这一站有24个出入口，分别通向地面和多家大型商场的地下层，构成了一个庞大的地下交通商业系统。江在东不常来市中心，他偏头看着顾子充，眨着眼睛。

　　“别怕，土著学长带你走！”顾子充拍拍胸脯，自己玩起梗来。

　　“好。”江在东比了个大拇指。

　　顾子充掏出手机，打开地图输入店名，开始导航。

　　“你也不知道在哪啊？”江在东没忍住笑了起来。

　　“哎哎，我这不是第一次来这家店吗，有这么好笑吗。”顾子充撅起嘴嘴，为自己辩解道。

　　跟着导航来到地面上，顾子充抬头看着那些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黄昏下直入云霄，定义着这座城市的天际线。“啧，说是在哪个大厦里，这我哪知道是哪座大厦啊，墙上写名字啦？！”

　　“没事儿，跟着导航走。”江在东拍拍顾子充的肩膀，安抚道，“大厦名字一般都在入口处，总能找到的。”

　　导航不断发出没有感情的声音，顾子充一手拿着手机，带着江在东在市中心的一角兜来转去，屏幕上的距离缩短，又拉长。

　　约莫十几分钟过去，江在东指着一个不起眼的楼道，“这个。”顾子充朝他手指的放下看去，大厦标着名字的入口前停放了一排车辆，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不做狙击手可惜了。”顾子充也学着江在东的样子比了个大拇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