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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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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里曾向他提起过那个男人的事,黑主灰阎,一个特殊的存在。作为传奇的吸血鬼猎人,他曾是人类最强战力之一,却因主张人类与血族和平共处,选择退出猎人协会,已经是“前猎人”了。如今,他应该是最适合收养优姬的人选。
树里当初向他透露黑主灰阎的存在时,想必就是在为了现在的这一刻做准备,她早就为了优姬的人类身份提前做好了周全的安排。
但小墨现在的情况……玖兰枢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落寞,她也已经不适合留在他身边了。李土似乎对小墨施加了同样的禁术,让小墨也变成了人类。
他原本还以为,至少小墨能够留在他身边……算了,这样也好,现在他的身边终究还是太危险了,小墨也能够暂时挣脱纯血种的枷锁。
一手牵着优姬,一手抱着苏弥,玖兰枢在满天风雪中敲开了黑主灰阎的房门。
温暖明亮的屋内,穿着白色风衣的男子围着军绿色的针织围巾,脖子处露出了内搭的高领紫色毛衣,奇奇怪怪的搭配在他身上却显得异常和谐。浅卡其色的中长发被随意地绑在脑后,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在脸边,一双无框眼镜轻巧地挂在鼻梁上,周身萦绕着一种温和无害的气质。
将两个孩子妥帖地安置在沙发上,黑主灰阎往两个女孩子的手中一人塞了一碟布丁,虚掩上门后,同玖兰枢在走廊上低声交谈了解情况。
【唔……完全听不清……】苏弥撇了撇嘴,索性直接放弃偷听,想想也知道应该是在向黑主灰阎解释优姬的情况。苏弥的目光瞥向坐在对面安静研究手中布丁的优姬,虽然这部番是她小时候看的,许多细节已经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忘却,但作为童年骨科启蒙的白月光动漫,大致的剧情她还是有印象的。
【等等,如果是穿越的话,我现在是什么身份?】苏弥握着甜品勺的手指僵硬了一瞬,机械地舀起一块布丁塞进嘴里,甜腻的奶香在舌尖化开,让她僵滞的思绪重新开始缓慢运转。
【好好吃,再来一口。】苏弥手中动作不停,曾经做实验或写论文遇到瓶颈的时候,她也喜欢用吃东西来缓解情绪,【其实无非就两种……人类,或者吸血鬼。】
苏弥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盘子边缘,脑海中浮现出穿越时初醒的画面,在满天风雪中她被玖兰枢温柔地抱起,简直是原剧情的经典重现,只不过故事的女主角从优姬变成了她、苏弥垂眸遮住眼中复杂的神情,【所以……还有一种情况,我有可能和优姬一样,都是被禁术转化成人类的吸血鬼。】
【但也不对,】苏弥看了看自己明显比优姬小一圈的手,【如果这样的话,我这副身体是谁的呢?又是被谁施加了禁术?……还是普通人类的可能性比较大吧,顺手被玖兰枢救起来了之类的?】
阅文无数的她冒出了各种天马行空的猜测,【又或者是身穿,然后在穿越时身体缩小了什么的……】所有的猜想都无法得到证实,苏弥身体随意往后一仰,后脑勺摆烂地靠在沙发上,【算了,随便吧,穿都穿了……】
谁小时候没幻想过穿进自己喜欢的动漫里和里面的人物谈一场甜甜的恋爱呢?苏弥也并不例外,只是12岁的苏弥看到的只是少女漫的浪漫爱情,22岁看到的却是隐藏在背后的利益纠纷。
苏弥忧愁地叹了口气,银勺在布丁表面划出无意义的纹路。只有足够了解这个世界,明白这个社会的运行逻辑,才能更好地在这个世界生存下去。她打算成为一个安静的旁观者,不插手任何剧情更改故事情节的发展。但苏弥忘记了,或者说是选择性忽略了,她这个“外来者”存在的本身,就已经是搅动命运池水的那颗石子了。
“我知道了,这两个孩子我就收留了。”黑主灰阎推开房门,看向玖兰枢,“毕竟是曾经关照过我的人的儿子的请求嘛。”
优姬新奇地晃了晃手中的木质托盘,里面盛着的焦糖布丁随着她的动作也轻轻颤动,她睁大双眼,试探性地伸出食指,小心翼翼地戳向了那团从未见过的柔软物体。
“看来这个孩子还不知道布丁是吃的东西呢。”黑主灰阎将视线转向了优姬。
“是啊,她的记忆好像全部消失了的样子。”玖兰枢的嗓音有些涩然。事实上,即使优姬的记忆完好无损,此刻也是她生平第一次亲眼见到布丁的真实模样,在吸血鬼城堡的地下室里只存在于书本中的甜点,如今终于出现在她的掌心。
“这个孩子似乎不太一样……”瞥到苏弥盘子里消失了大半的布丁,黑主灰阎的声音不由顿了顿。
“她……是比较特殊。”如同大提琴低沉的尾音,话语在玖兰枢的舌尖转了转又被吞回去,漂亮的薄唇抿成一条直线。小墨是被李土掳走后变成人类的,虽然表面看来与优姬中的是相同禁术,但细究起来却处处透着诡异:李土怎么知道这个禁术的?李土为什么能成功施展禁术?为什么对小墨施术后的李土还能活着?在这种诡异的情况下,小墨身体状况……
玖兰枢忽然想到初见时那双冷静的黑棕色的眸子,与年龄不符的成熟冷静昭示着小墨从一开始就存在的特殊。
那现在呢?玖兰枢的眸子泛起期待的波澜。
为了降低的存在感,苏弥努力将自己塞进沙发的角落里,但这并不妨碍她默默关注房间的动向。
苏弥注意到优姬迷茫地用手指戳进柔软的布丁中,再对比自己手中的碟子,暗呼不妙,【要不就……也戳一下?】苏弥盯着美味的布丁,神色纠结,【但,浪费食物可耻……】
苏弥正犹豫着是否要模仿优姬的动作以此掩饰自己的异常,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却突然托起了她的下颌,力度轻容却不容拒绝,苏弥猝不及防地撞进玖兰枢那双带着探究意味的红棕色眼眸。
仿佛时光回溯,昔日的情景再次出现。玖兰枢垂眸凝视着苏弥那双黑棕色的眸子,嘴角勾起了一抹清浅的弧度,“你好,我是玖兰枢。”同样的词语,同样的语调,同样的停顿,甚至尾音里那同样的若有似无的叹息。
只可惜,这次不能像三年前那样,说出那句“我的妹妹”了。
“枢…?”苏弥无意识地重复了他句子中的最后一个音节,近距离地被玖兰枢那双温柔忧郁的眸子注视着时,谁能够保持理智不至于溺毙其中呢。
“嗯。”玖兰枢轻声回应。
【...诶?】苏弥蓦然回神,还未理清思绪,发顶突然传来了轻柔的触感,玖兰枢不知何时已坐在了她身侧,骨节分明的手落在她头顶温柔地摸了摸。
“这个是要用勺子来吃的哦~”黑主灰阎拿起放在盘子边上的银色甜品勺,娴熟地舀出一块布丁,将勺子伸向优姬唇边,“来,啊~”露出了一口平整的人类牙齿。
优姬却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猛地转头看向坐在旁边的玖兰枢。
“怎么了吗?”玖兰枢看着优姬疑惑地问道,薄唇开合间锋利的獠牙显现,优姬的身体顿时僵住,手指不自觉地捂住自己的嘴唇,整个人向后瑟缩。刚刚那些被暂时遗忘的记忆碎片突然涌入脑海,瞳孔因为震惊而骤然紧缩。
“我还是从这孩子的面前消失比较好。” 玖兰枢站起身,无奈道。
“是要回那里去吗?从你父母过世后,那里就成了一心想利用你的魔窟啊。”黑主灰阎的声音里满是不赞同。
【这说的应该是养老院……啊呸,元老院。】时间过去了太久,苏弥只能根据仅存的印象大致推断,【话说元老院的目的是什么来着?统治所有吸血鬼?】
“可如果不去的话……”玖兰枢声音低沉了下去,后半句话消弭在唇畔。
【为什么玖兰枢一定要回元老院呢?他又不是普通的纯血种,而是血族始祖,那以他的能力应该完全可以躲避元老院的追查……】苏弥皱眉低头思索,【哦不对,他是为了优姬。优姬最大的危险来自于玖兰李土,而李土背靠元老院,所以玖兰枢去元老院实际上是为了反过来掌控元老院的动向……】
“我跟这个孩子单独说几句话。”玖兰枢让自己尽量远离害怕他的优姬,牵住还在发呆的苏弥走出了房间。
看着身前的背影,苏弥不自觉地歪了歪头,玖兰枢的态度让她有些不安。刚刚那一瞬间的对视,枢的眼底似乎掠过了某种她读不懂的情绪,是那个时候让他察觉到了她的异常吗?他与黑主灰阎交谈时,那句“她比较特殊”仍萦绕在她耳边,像一句若有所指的谜题。
是什么吸引了玖兰枢的关注?是她本身,还是这副躯体的身份?又或者,他对她的特别关注,就像在剧情里他利用锥生零一样,是另一场精心设计的算计?毕竟,她比谁都清楚,枢的所有温柔与谋划,最终都只会为了一个人。在这盘以优姬为中心的棋局里,谁都是玖兰枢手中的棋子,甚至包括他自己。
苏弥承认自己是在以最恶劣最刻薄的想法揣测玖兰枢行为。
虽然将人单独带了出来,玖兰枢却一直纠结迟疑着不知道怎么开口,直到抵达了走廊尽头不得不停下来,他转身后面对着苏弥单膝跪下,让视线与女孩齐平,卸去所有可能带来压迫感的高度。
苏弥安静地站在他面前,并不催促,只是微微歪着头疑惑地等待着。
玖兰枢知道,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他的理智告诉他不能错过这次机会。现在他可以轻易披上温和的伪装,假装自己不知道她是谁,用无关痛痒的关怀作为开端,询问她为何会孤身倒在郊外的雪地,自然而然地套取她的来历……所有的剧本都在他脑中清晰地演练过。
然而,看着那双纯粹的黑棕色眼眸,那些带着目的精心编造过的谎言,忽然变得无比沉重而污浊。
他不想这样,不想用任何虚假的言语,去玷污这份他想要珍视的相遇。于是,所有的算计与策略都被他无声地摒弃。
他望进她的眼底,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恳切:“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
“你不知道我的名字吗?”苏弥试探地反问道。
玖兰枢沉默了下来,他当然知道玖兰悠为她取的名字,但他想知道的不是她被赋予的代号,而是栖居在这具躯壳里,隐藏在这双清冷的眼眸后,她独特的灵魂所认可的,属于她真名。
走廊上陷入了一阵寂静,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玖兰枢眼里的微光渐渐黯淡。就像过去的三年一样,她对自己曾经的事情从来都闭口不提,他终究还是太心急了。
一丝难以掩饰的落寞悄然漫上他的眉宇,玖兰枢微微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试图敛起那份过于直白的期待。他此刻不再是一位高踞顶点的纯血之君,反倒像一只被雨水淋湿、努力掩饰着失落的大型犬,明明渴望靠近,却又怕惊扰了对方,只好将所有的委屈都默默咽下。
就在玖兰枢准备放弃,结束这短暂的唐突和随之而来的尴尬氛围时,一个清晰而柔软的音节,轻轻撞入了他的耳膜。
“苏弥。”
只是名字而已,苏弥不明白玖兰枢为什么执着于她的名字,一个代号并不能改变她是谁,但看着面前那个脆弱的身影,终究有些心软。
“苏、弥。”玖兰枢艰难模仿这陌生古老的东方语调,他似乎因此获得了某种巨大的安慰。
苏弥看到他用一种专注而珍重的眼神望着她,小心缓慢地重复她名字,感到自己的心口像是被什么温暖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想了想,又温声补充道:“喊我墨(sumi)就好。”
入乡随俗嘛。
玖兰枢微微一怔,世间的因缘巧合有时竟如此微妙。他的眼睛弯起漂亮的弧度,温柔在红棕色的眸中缓缓流淌,唇角扬出了一个真切而柔软的笑容,“嗯,小墨。”嗓音低沉而温醇,仿佛已在齿间细细描摹了无数遍。
玖兰枢顿了顿后又补充道,“苏弥。”已然能够熟练地唤出这个特别的语调。
一道细微的电流,猝不及防地窜过苏弥的脊背,带来一阵轻微的酥麻,陌生的感觉让她心下一慌,这丝微妙的失控感让苏弥突然警醒,强行压下那股异样。
玖兰枢如此毫不遮掩地表明知晓她内在的异常,却又用这种近乎纵容的态度对待她,这种反常的宽容比直接的恶意更令人不安,它温柔地模糊了界限,让她差点溺毙于他深邃的眼眸中。
“你,”苏弥顿了顿,努力压低声线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静而直接,“没有其他想问的了吗?”
这句话像一块投入温水里的冰,苏弥试图在两人之间划出清晰的界线,让玖兰枢的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泛起细微而绵密的疼。他知道的,苏弥因为禁术遗忘了他们相处的三年记忆,让她退回至一切尚未开始的、对他全然陌生的原点。
苏弥察觉到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但玖兰枢的目光却依旧沉静地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近乎宽容的温和。
玖兰枢知道那些原本就属于她的记忆不曾因此丢失或抹去,构成“她”之所以为“她”的根基不曾被动摇分毫,正因为她依旧是那个聪慧而敏锐的小墨,所以才会在失去所有关于信任他的依据后,为了保护自己本能地竖起尖刺,对他的态度疏离而警惕。
“有。”玖兰枢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还有很多。”他微微前倾,再次压低自己的身躯,微微仰视着苏弥,有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关于你的一切,我都想知道。但……”玖兰枢的语气里充满了无限的耐心与包容,“你应该还没准备好,我可以等。”
“等到你愿意亲口告诉我的那一天。”
玖兰枢体贴地向后退了半步,为她留出了足够感到安全的距离和空间:“所以,没关系的。”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苏弥并没有安于这个被保护的距离,她反而向前踏了一步,主动拉近了两人之间的空间,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没有丝毫退缩,只有一种不容回避的坚定。
“既然你没有想问的,”她仰头看着他,语气平静却瞬间将温和的氛围扭转成一场正式的对话,“那轮到我了。”
苏弥的问题如同出鞘的利刃,精准而直接地刺向了核心:“你认识我。”她的声音笃定,不是疑问,而是陈述一个她已确信的事实。
紧接着,那两个她最需要答案的问题被清晰地抛出:“那么,在你眼里的我是谁?又为什么会是现在这样,在雪地里被你救起?”
隐瞒,还是坦白。
从前那个习惯将一切都埋藏在深渊之下的纯血始祖,向来笃定独自背负所有的重担才是最好的选择。
“为什么要问呢……”玖兰枢垂下眼睫遮住眸中的忧郁,“我原本希望小墨能够在这里好好生活,只要开心长大就好……”
他身前的那个小小身影,没有丝毫动摇。
“但是因为你问了。”他终于吐出带着血腥气的叹息,所有挣扎化作唇边破碎的笑,“所以我选择把真相给你。”
原来坦诚比隐瞒要疼痛得多,他必须撕裂自己的保护欲,忍受看着她直面真相的痛苦。
“是的,我认识你。从你刚在这个世界出生,睁开眼睛看向我时,我们就认识了。”玖兰枢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所以在我眼里,小墨一直是小墨,从未变过。”
“不,应该说,”玖兰枢抬眸,专注笔直地望进苏弥的眼底,带着一中近乎郑重的神色。
“苏弥一直是苏弥,从未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