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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摩罗鬼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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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无面鬼冲他笑道:“你小子到是有见识,连我的名号都听过。既然如此,不想你们宗主死在我手上的话,就赶紧将你们的兵刃交给我,然后上车。”
甄骆甄柠对望一眼,光是一个无面鬼纪聪就已经是他俩合力也难以抗衡的了,再加上段宗舟还在他的手里,一时间,似乎摆在眼前的只剩了一条路,那就是按纪聪说的做。
正在这时,段宗舟的身体忽然晃了一下,就像是脱力没站稳似的,他的手肘不小心捣在了纪聪腹部。分明是不轻不重的一下,却听得纪聪吃痛般低嘶了一声,似乎连身形都有些不稳。
甄骆眼疾手快,在纪聪出现破绽的瞬间闪至他面前,劈手卸了他手中银针,甄柠紧随其后,扶住了摇摇欲坠的段宗舟,同时,甄骆也十分轻松地拿下了纪聪。
“你受伤了?”甄骆架着已然疼得满脸虚汗的纪聪问道。
不待纪聪回答,忽听甄柠在旁边一声惊呼。
甄骆闻声看去,甄柠正惊恐地盯着段宗舟的脖子。
只见他的脖子上出现了一处黑点。起初不显眼,但很快扩散到了黄豆大小,一些狰狞的细纹血管一般在脖劲上凸起蔓延,很是可怖。
甄骆心中咯噔一下。他的目光瞥向了方才从纪聪手里掉落的银针,那针尖上似乎还凝着几颗新鲜的血珠。
他中毒了!
甄骆一时间脑中几乎空白,他不知道若是段宗舟变成了一个死人他该怎么办。他心中升起千头万绪,却没有一个不是希望段宗舟别死。
对,他不能死!
甄骆拽住纪聪的衣襟,问道:“解药呢?”
那纪聪额前冷汗涔涔,目光都失了神采,他似乎费了很大力气才挤出来两个字:“没有。”
“没有?”甄骆傻眼了,怎么会没有呢?若换作个冲动的人此时只怕早就一拳打在纪聪脸上了,可甄骆并不能做出这样的事。他只是觉得无措,他自责,他忽然觉得自己好没用。宫主遣自己来是来保护段宗舟的,可他眼睁睁看着他被别人挟持,自己毫无还手之力;眼睁睁看着他中了毒,自己却因为没有解药而救不了他。
他看着安静躺在地上的段宗舟,片刻前他还在讲话,此刻便要交代在这儿了么?自己同甄柠这便可回去复命了么?
可是复什么命呢?宗主都没了。即便是此刻这杀人凶手就被自己擒在手里,手起刀落便可结果了他性命可又有什么意义呢?
正在他沮丧至极的时候,纪聪虚弱的声音传入他的耳中:“他不会死。”
这四个字如同一捧清水,在甄骆这条鱼濒死之际浇在了他的头上。
“你说什么?”甄骆又惊又喜,却又生怕是自己听错了。
他不知自己的眼中正闪着怎样明亮的光,以至于纪聪看着他时不禁怔愣了片刻。
“我说,他不会死,”纪聪避开了他的视线,他的耳朵有些烧,“因为我的银针上根本没有毒。”
“没毒?可是宗主的脖子上……”
“那只是一种奇特的迷药,融入人的血液后会产生这种可怖的症状,且很快使人呼吸衰竭,脉搏骤停,就像死了一样。不过,不消二刻这些症状便会自动消失,待精力恢复,人还是如平时一般无二。”纪聪的伤似乎缓和了些,面色虽仍是惨白的却能强忍着说出些话来。
甄骆道:“你是说宗主只是被迷晕了?”
纪聪点点头。
甄骆顿时松了眉头,长出一口气道:“如此看来,你倒并没有真的想对我们不利。”
纪聪却皱起了眉头,不知是因为身体不适还是有什么问题想不明白,只见他双眼迷蒙地望着段宗舟的方向,随后终于支撑不住,两腿一蹬晕了过去。
甄骆甄柠将段宗舟和纪聪扛上马车,车夫显然与段宗舟中的是同一种迷药,此时已经解了,靠着车门正睡得面色红润。甄柠上车的时候将他两把搡了起来,看见上车的四个人晕了两个,其中还有个新来的,那车夫不禁揉揉眼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跟着段宗舟的那个小男孩却是瑟缩在车里,看上去是吓坏了。
甄柠坐过去安抚他,甄骆照看着段、纪二人,就这样,一行人又出发了。
如此安安稳稳地走到了黄昏。期间,甄骆替纪聪除了上衣想要查看他的伤势,却发现他身上干干净净,连半条口子都没有。想来是内伤,只是甄骆并不擅治疗内伤。眼见着纪聪虽然晕着,脸色却逐渐好了些,甄骆便想着进了城为他寻个医馆看看。
那纪聪说的到是一点不假,两刻刚到,段宗舟便迷迷瞪瞪地醒转了过来。许是一番假死损耗颇大,他喝了些水便又睡了过去。
马车辘辘向前,日头逐渐下沉,车上醒着的两个人却渐渐地意识到有什么地方不对。
甄柠先开口道:“走了这么久,怎么还不见人家呢?”
甄骆神色凝重。
没错,这一路似乎越走越荒凉。按理说此时行了一日,应该已经到了最近的一个可以歇脚的镇子,明日再走半日便可入蜀。可眼下仍是延绵的荒岭土丘,竟似是还未出雍凉。
正在这时,一阵“咩咩”的羊叫声传来,马车也随之停下。
“出什么事了?”甄骆挑开车帘问道。
“是羊。”不用车夫告诉他,他已经看到了。
一大群羊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车前,熙熙攘攘地将道路堵了个水泄不通。
可这里荒山野岭的,连个成片的草场都没见到,怎么会有羊呢?
“怎么了?”车里传来段宗舟的声音,他醒了。
甄骆边叫“宗主”,边闪开一条缝来让段宗舟往外看。
段宗舟也看见了那群羊,但他似乎并不是很惊讶的样子。大概是刚睡醒的缘故,他脸上浮现着一抹淡淡的粉红,声音也是软糯糯的,他问甄骆道:“甄骆,这里有花么?”
甄骆不明白他这时候问这个是什么意思,愣愣地摇摇头。
段宗舟看着不大清醒的样子,他道:“唔,想来是我出现幻觉了,竟闻到一股花的香气。”
甄骆:“……”
也不知道这是否又是一个无关轻重的话题。
眼下的问题是将这群挡路的羊赶开,若不继续赶路,只怕天黑前进不了附近的城镇,在这荒山野岭过夜可不是什么好事。可是极目望去,却并没有看到牧羊人,这群羊就像是被放养的,横在这一根草也没有沙土路上,无人问津。
这样下去不是事儿,甄骆想着跳下马车,想把那群羊赶走。
他走到羊群前,还未动手,就听得一个稚嫩却响亮的声音在远处响起:“别动我的羊!”
循声去看,只见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从远处的小土丘上探出脑袋,一边提着裤子一边朝他们跑过来。
他的衣服上织着羊毛,还带着顶羊皮小帽子,远远看去到真像一只小羊在蹦跶。随着他的跑动,有奇异的铃铛声“簌啦啦”响起。
待他来到近前,众人才看清有一串式样奇特的小铃铛正盘曲环绕着系在他颈间,一个个闪着幽幽的光,像银蛇吐信,直衬得那根系绳也粼粼泛光。
他很快地将段宗舟他们一行人打量了一番,问道:“你们从哪里来的,要往什么地方去?”
他说话时声音高亢而明亮,仍带着孩子的稚气,二者结合却并不突兀。只是这样的他看上去便不像是一只小羊,而是一只神气活现的小猴子。
甄骆与段宗舟对了个眼神,不加保留地回他道:“我们从雍凉来,要往蜀中去。不知这位小友可知道前面是什么地方,离蜀中可还远么?”
小羊倌大大的眼睛滴溜溜地转:“什么?你们要去蜀中吗?可这条路……”
不知他忽然想到了什么,话音顿了顿,随即改口道:“这条路正是往蜀中去的,此处已近雍蜀交界,你们再走不久便能到达要去的地方。且稍等等,我这便让羊儿们让道。”
说着,只见他挥了挥手,口中叽里咕噜地冒出几个毫无含义的音节来,那些羊儿们便仿佛能听懂话一般,朝着路两边散去。
“哇!”段宗舟惊奇极了,“你好厉害,这些羊儿们居然这么听你的话。”
小羊倌得意地仰起了下巴,道:“那是自然,它们可是我的羊!”
甄骆却敏感地抓住了他方才的欲言又止,他问道:“你方才想说这条路怎么了?”
小羊倌斜睨了他一眼,笑道:“这个嘛,到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前边岔路多,想提醒你们一下。”
说罢,赶着他的羊朝段宗舟他们来时的方向便要离开。
走到马车旁,段宗舟问他:“你不与我们一道么?前面的路我们刚来的,没见到有人啊。”
他停下来冲段宗舟嘿嘿一笑,凑在段宗舟耳边低语道:“小哥哥,你们要当心塑昔日哟。”
说罢,调皮地眨了眨眼,一步一颠地离开了。边走还边哼着什么,像是首童谣。他哼得不清楚,只有些什么“小儿郎”,“你要乖”一类的支言片语飘入众人耳中,听上去就像是母亲哄睡婴儿的曲子。
甄骆走到段宗舟身边,向他递去一个疑问的眼神,段宗舟回给他一个同样疑惑的眼神。
“这就走了?”段宗舟奇道,也不知他是在问甄骆还是在问自己。
“不知他对宗主说了什么。”甄骆问道。
段宗舟一头雾水地摊手道:“他要我当心塑昔日,那是什么东西?是我读书少么,怎么感觉从未听说过?”
甄骆将这三个字反复在嘴里倒了四五遍,忽然,他猛然想到了什么似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安,严肃道:“我想起来了,这个是图伯特人的说法,在汉文中很少见。用汉化来说,是‘危险的死亡之地’。”
“什么!”
他最后几个字说得一字一顿,每一个都像是一记重锤锤在段宗舟心上,直叫他眉头紧蹙,心中大惊。
这死亡之地,指的是什么呢?
两人心事重重地回到车里,发现纪聪醒了。他软绵绵地靠在角落里,脸色却好得多了。他在车内将外头的事听了个七七八八,见到段宗舟忙问他:“那小孩子当真告诉你要当心塑昔日?”
段总舟愣愣地点头。
纪聪喃喃道:“怎么会……”
他的嘴唇有些颤抖,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激动,他道:“此地既是雍蜀交界之地,那所谓的‘死亡之地’便只能是一个地方——摩罗鬼蜮。”
段宗舟听得心惊,只听甄骆在旁边接口道:“你是说那个在雍凉边境上会移动的摩罗鬼蜮?”
纪聪苦笑道:“不然这世上还有第二个不成?”
许久未发话的甄柠忽然开口问道:“你们说的这个摩罗鬼蜮究竟是个什么地方?”
甄骆道:“传说中那是一个极为凶险的地方,凡进入者皆不复出。更为诡异的是,据说此地隐藏在漫天黄沙深处,神出鬼没,具体方位诡秘莫测,无人能知。有传言说此地其实是像海子一样在移动的,同样一条路,有的人便会畅行无碍,而有的人就会遇到。”
纪聪接着他的话头道:“没错,不少出入雍凉经商的,有的人一辈子也遇不到,也有的人遇到了走进去,便一辈子都出不来了。”
他说着看向甄骆,笑道:“你这个人平时都学的些什么奇怪的东西,怎么政经文史你也看,这些传言秘辛你也知道得这么清楚,不仅知道恶人榜上的恶人,连这些乡野奇闻都有涉猎。不愧是楚桓最中意的弟子,真是博闻强记,博学多才啊。”
甄骆没理他的调侃,问道:“可那个地方不是只在传说中么,怎么如今看来竟是要在现实里碰上了?”
纪聪道:“谁说传说中的东西就不能在现实中存在了?你莫不是读书读傻了,这世间的传说又不是空穴来风,任何事物都是有迹可循的。就算真的有这样一处鬼蜮也并没什么稀奇的。”
段宗舟坐在一旁听他们说着,半张脸悄无声息地埋进了阴影里,神色愈发凝重。
他轻轻掀起车帘向外望去,那小羊倌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见了。可他轻哼的那首童谣,一字一句却清晰地印在段宗舟脑中,仿佛回荡在暮色下的猎猎阴风里,令他不寒而栗。
“鬼门开,活人来。
小儿郎,你要乖。
若是哭了可要坏,
妖魔鬼怪要将你命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