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憾事》美人蕉

2、字不成书

　　快入冬了，许是物资匮乏穷途末路，山匪竟胆子大到进城打劫，骑着高头大马，手里拎着大刀，阿婉没出门，只是听小丫头说就觉得心惊胆战。
　　傍晚的时候叶黎书来了，排场极大，就好像他出现的时候需得霞光万丈，总之是要所有人都围着罢了。
　　小丫头知会阿婉一声，说二少爷在前厅等着呢，阿婉应了，拿起一个玉簪子戴到头上，将出门时又觉得害羞，到底是把簪子取了下来。
　　“小先生好大的威风，叫爷好等啊。”叶黎书大咧咧坐着，肆意散漫，偏又不让人觉得这是个扶不上墙的，只觉得他本该如此，清贵倨傲。
　　阿婉没敢看他，想到自己戴簪子的举动脸就有点冒热气，只低着头平复着情绪。
　　叶黎书等了一会没等到她的反驳，一看小姑娘的脸都红了，也觉得自己过分，暗骂一声混蛋，颇为不自在的转移话题，“那个，我给你带了几本书，老板说是你惯常爱看的。”
　　哪里是几本书，阿婉觉得他怕是要把人家书肆搬来了，整整三大抬。
　　阿婉自然是开心的，声音都带了不易察觉的愉悦：“二少爷怎么想起来给我送书？”
　　“最近外面不太平，你就别出去了。”见阿婉依旧低着头，叶黎书偏要逗她，“小心被土匪抓去做压寨夫人。”
　　阿婉有些惊讶地抬起头：“二少爷怎么像个登徒子。”
　　叶黎书笑了，明朗的少年模样，微微弯腰看着她，卷了一本书挑起她下巴，学着浪，荡的语调，“这是哪家的小娘子啊，不如跟了爷吧。”
　　这话一说出来两个人都愣了，阿婉本就容易害羞，这下更是从头红到脚。
　　叶黎书本来也有点耳红，见了阿婉这模样自己倒是好了点，还有空笑她。
　　阿婉被笑的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恼羞成怒甩手就把书砸他脸上，转身跑走了。
　　要说敢对小霸王动手的，阿婉可是北城独一份，这混不吝的叶黎书也不生气，就着砸过来的劲儿把书按在脸上，闷闷得笑：“书中自有颜如玉啊。”
　　叶黎书往阿婉那里跑得越发勤了，三天两头去一趟，给人带点稀罕玩意儿。有时候阿婉看书他自己无聊了也捧着本书认真的读。一来二去还有那么点读书人的样子了。
　　老爷子高兴坏了，就差把阿婉供起来让叶黎书磕头拜师了。
　　许是天上的老神仙寂寞了，大手一挥便有了这俗世的芸芸众生，人间百态，看戏人叹一句跌宕起伏精妙绝伦，这戏中人却是真切切过了一生。
　　叶家出事了。
　　大少爷挨了枪子。
　　叶家灯火通明了一晚上,人暂时保住了，却没醒过来。医生换了一批又一批，能想的办法都想了，大少爷的情况却越来越糟糕。
　　终于，老夫人跪到了阿婉面前。
　　阿婉挂着泪，和老夫人面对面跪着，她向来娴静第一次失态：“老夫人您先起来，阿婉都听您的，您先起来，阿婉当不起您的礼啊！您起来阿婉都听您的。”
　　老夫人一把年纪也固执的很，跪在地上任阿婉怎么哭也不起来：“婉丫头，佟老在世时对叶家有恩啊！是我老婆子对不起你，老婆子给你磕头了，老婆子给佟家磕头了！”
　　“阿婉家落，父母双亡，承蒙叶家庇佑，无以为报，叶家有难，便是要了我这条命也给得，更何况，嫁与大少爷，是阿婉高攀了。”
　　是了，阿婉八字极好，老夫人也是实在没办法，死马当作活马医，想到让阿婉嫁给叶沉冲喜。
　　婚礼准备的极快，这种情况下也容不得细致。四个绣娘一齐忙活，阿婉只需在嫁衣上动两针，是个意思就行。
　　孙奶娘是真真喜欢阿婉，她知道阿婉早年便没了爹娘，心里想着姑娘家成婚多少有些不好意思，况且这大少爷又是这么个情况，身边没个长辈陪着说点体己话，怪可怜见的。于是天天往阿婉那里跑，一把年纪腿脚倒是爽利，跑得比之前的小霸王还勤，就差直接在阿婉那里住下了。
　　倒是叶黎书，一面也没露过了。孙奶娘还感叹着，二少爷到底还是知礼的。
　　孙奶娘心里知礼的二少爷当晚就爬了阿婉的墙。
　　阿婉住在叶家的一处小宅子里，身边就小丫头一个照顾日常起居，还有个粗使婆子。
　　这倒方便了叶黎书，叶黎书虽爬了墙，但也自诩是个君子，爬墙实属无奈之举，进了院子倒是恪守礼节，大大方方坐在前厅等人。
　　阿婉没想到叶黎书会来，还是在这么晚的时候，以为出了什么事，急的一路小跑到了前厅，看到那人正大咧咧坐着吃茶，这才放下心来喘口气。
　　看到阿婉叶黎书茶也不吃了，腿一蹬就从椅子上起来，两三步到了阿婉面前，也不拐弯抹角：“你快去收拾东西，拿些轻便的，我带你走。”
　　阿婉的笑意僵在嘴角，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是什么反应，一会功夫还是笑了出来：“二少爷说的什么胡话，三日后便是我大喜的日子，我走去哪里？”
　　叶黎书急得要死，爬墙弄脏的衣服顾不得整理，尘土杂草挂在上面，难得狼狈。
　　“你，你当真要嫁？你读过那么多书怎么还听信江湖骗子的话，你快去，算了，别收拾了，爷带的钱够，，，”
　　“二少爷，”阿婉打断他，“我不想当女先生了。”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叶黎书懂了。
　　那个说起理想眼睛亮晶晶的姑娘，她说她没有理想了，她说她无所谓了，她说她不走了。
　　“叶黎书。”从前都是二少爷二少爷的喊，界限分明疏离客气。
　　她第一次喊他的名字，甚至还伸出手来拍了拍他脏了的衣服“回去吧。”
　　叶黎书心里一慌，下意识抓住她的手：“阿婉！”
　　阿婉抽出手：“万一有用呢，万一大少爷能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