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川谣[民国]》外山小种

8、女主角

　　接到陆枝的电话，今晚要去范特西复工了。

　　大班到化妆间，煞有介事的宣布：“今天你们都给我好好表现，今天星光公司的总经理和导演要过来，选角色，一旦被选上，那以后可就是明星了。”
　　“大班大班，是什么电影呀？我们需要表现哪一方面呀？”一个舞女问道。
　　“罗密欧与朱丽叶，听过吗？”
　　“没有。”
　　“这都没听过，你肯定选不上，你这条件，没戏。”大班一脸傲慢。
　　“你们俩今晚还是不露脸吗？不露脸肯定选不上。”大班对陆枝和顾谣说。
　　可她们俩，还真不想在舞厅里被认发现。

　　星光公司的导演叶西宸是岳燕熙的好友，他听说要来范特西选角，便自告奋勇一起来，说是要给叶导推荐一下面具女郎。
　　而星光公司的总经理，是岑嘉一的朋友，石戴琳粘着岑嘉一要他帮忙引荐，自己的第一部戏一定要是叶导的作品。岑嘉一碍于父亲的面子便答应了，但又嫌石戴琳太烦，于是便找来洛川作陪。经过上次他大闹范特西，抓住了假面女郎，和她对话后，基本肯定对方不是陆枝了。

　　岑嘉一与星光的张总约在范特西见，张总现身时，身边还跟着个女郎，石戴琳没想到，岳燕熙也没想到，竟然是李玥仪。
　　李玥仪早上说是跟同学约好打网球，其实是跟张总约好。陪了张总一天，就是为了拿到角色。
　　成为明星，成为真正的名媛，对她来说是使命，是自己活着的意义。

　　石戴琳看到李玥仪也想得到角色，本来自己只是觉得演电影好玩，现在她更是斗志昂扬的，她就是要证明自己比李玥仪强。对一个富家小姐来说，活着没什么事事非做不可的，但有些风头，是必须要争的。

　　看着台上一支支歌舞，叶西宸坐不住了。“这里根本没有我心中的女主角。”
　　“我要的，是贵族。贵族不仅仅是华服美裳，玉脂琼浆。是唯有落难时才能检验出真贵族。在舞厅里的都是庸脂俗粉，怎么会有贵族。”
　　叶西宸从见面后，对李玥仪和石戴琳两位名媛除了寒暄之外，并未有更深的交谈，在他看来，不过是两个温室的花朵，美则美矣，并无新意。

　　为什么非要找有贵族气质的女主角？
　　原来，这次星光公司改编罗密欧与祝英台的电影，女主角的设定是前清的格格，王爷的女儿。旧王朝的格格与新世界的亡命徒之间的缠绵悱恻的生死绝恋，一定会赚足眼泪。男主角早就定好了，就是女主角定不下来，没人知道叶导心中的落难贵族公主的形象究竟是什么样子。

　　听了叶导的描述，洛川说道：“也许，范特西咱们来对了，叶导，这里可能真的有你想要的女主角。”
　　“你是说假面女郎？”岳燕熙立刻也想到。

　　一阵悠扬的大提琴声响起。那琴声里的悲伤似乎每日都会增加一分。那脸上的假面，是与这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画的最彻底的界限。
　　岳燕熙被这琴声迷的如痴如醉，可他每每望向那双眼睛，总觉得是那么的遥远。
　　洛川总觉的那眼神很熟悉，像是在凝视着深渊一样，看不到欲望，也找不到希望，不过也还远未至於绝望，还存有一种对人世的依恋和不舍。

　　顾谣看到下面坐着熟人，本想后面让陆枝来替，可仔细一看，巧了，连岑嘉一也来了。陆枝的身段，岑嘉一是太熟悉了，所以，后面的舞蹈还是要自己上，不然若是让岑嘉一认出陆枝，指不定会闹出什么乱子。
　　可顾谣的舞姿哪里能和陆枝比，以往都是陆枝负责跳舞，观众早就欣赏过最高水平的表演，如何能蒙混过关？
　　于是，从不开口的假面女郎，今晚要首次发声献唱一曲。
　　她选的是李叔同的《送别》。
　　她身着白纱，银色的面具上别着羽毛，舞台上飘着纷飞的“雪花”。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壶浊酒尽馀欢，今宵别梦寒······”
　　这是一首伤感的歌曲，不论是离别、知己还是日暮、古道愁肠，字字句句总能带动伤情别绪。

　　一曲唱罢，满座静默。叶西宸起身，鼓起掌来，接着，掌声雷动。
　　对叶西宸来说，确定一个角色，只需要几秒钟就好，即使他从未见过这面具下的脸庞。他甚至在短短的一刹那，就已经拿定注意，就让电影中的女主角带着面具，她只要有一双美丽的眼睛就足够了。

　　看情况不妙，石戴琳和李玥仪哪里肯这么轻易善罢甘休！
　　试镜，演技考验。
　　大部分所谓试镜，不过是影视公司编出来骗骗女明星的把戏罢了，后台硬的，长得美的根本就不需要试镜，有经验的导演，从一颦一笑一光影中，早就已经认定他心中的角色了。“试镜”，不过是给大家一个权宜的借口罢了。

　　他们将假面女郎从化妆间请出来，向她说明了情况，并且希望她能摘下面具。
　　“不知小姐如何称呼？”叶导表现的十分礼貌，他认定这个假面女郎不同于一般卖艺的女子，所以想尽可能表现出自己对她的尊重。
　　“姓白，白玉。”这是顾谣在范特西用的艺名，像范特西这样规格的豪华舞厅，是需要真名签约的，但同时也考虑到艺人的隐私，是可以签订保密协议后使用艺名的。
　　“叶某在此，不防跟白小姐开门见山。叶某目前在筹拍一部新电影，白小姐的形象气质非常符合叶某对女主角的想象，不知白小姐是否愿意参演？”
　　“你不如先把面具摘下来。总要面对面谈的。”石戴琳插嘴道。
　　其实看到面具，大家最担心的还是面部有伤残。
　　看到众人一脸认同，都期待一睹真容，顾谣自然是清楚，不能在他们面前暴露的。
　　“白玉感谢叶先生的好意。只是，白玉只是一个平凡的歌女，并无大志，恐怕会辜负先生厚爱。”言罢，转身便要离去。
　　“等一下，出于礼貌，你总要把面具摘下来给我们大家看一下吧。”李玥仪倒是更加坚信，这面具下必是一张残破的脸，至少也应是一张丑陋的脸。只是这气质实在太好，若是不把真面目露出来，实在难以让导演和其他人死心。
　　“就是就是。”石戴琳这时倒是自觉跟李玥仪统一了战线。

　　在座的男士都看出了两个女人的小心思，只是人人都对假面女郎很是好奇，所以都默契的保持沉默。
　　只有洛川，他自从上次与假面女郎有过一面之缘后，他始终觉得似曾相识，他感觉这个白玉就是顾谣。
　　“白姑娘既然不愿展露芳容，背后自是有她的考量，我们没有理由违背姑娘家的意愿。”洛川替顾谣辩白道。
　　顾谣看向洛川，用眼神向他解围的举动示以谢意。

　　顾谣转身正要离去。却被岑嘉一一把抓住了手臂。他上次和这个假面女郎交过手后，虽然肯定了她不是陆枝，可还是想看下究竟是何方神圣，跳起舞来居然与陆枝那么的相似。他只是不知道，假面女郎是双姝，他不知道自己一眼就认出的那身段，正是自己心爱的陆枝。
　　顾谣竟一下就挣脱了岑嘉一，动作利落。倒是岑嘉一，另一只手中的酒杯里，酒洒的一点不剩。
　　顾谣怒视着岑嘉一，心想：这个手下败将，怎么总是不长记性，总要跟自己动手。可转念又一想，一个人的功夫招式，就像她的身段舞姿一样，是很难掩饰的，只希望自己刚刚的动作并未让在场熟悉自己的岳燕熙和洛川察觉到。
　　可是，从今天一见到洛川，他那意味深长的眼神，和为自己解围的举动，莫不是他已经认出了自己，要赶紧离开才是。
　　她拿起桌上一支空酒杯，倒满了一杯酒，说了一句：“白玉今天对各位多有冒犯，实非有意。还望各位念及白玉出身悲苦，未见过世面，承受不起诸位好意。就让白玉在这范特西安稳的讨个生活。”言罢，一饮而尽，转身离开。
　　众人看着她的背影。

　　“白衣胜雪。”叶西宸在嘴里念到。“古人诚不欺我。”
　　“世间尚有绝色佳人，掩面又如何？犹抱琵琶半遮面才是风雅。”岳燕熙意犹未尽。
　　“就属你贫嘴。”李玥仪生气的看向岳燕熙，不顾周围其他人在场，伸手就拽他的耳朵。

　　自此之后，叶西宸便接连数日，日日光顾范特西，只为请白玉姑娘出演自己的作品。
　　他每日都送一大束鲜花，卡片上写各种各样的诗句，希望能打动芳心。他感觉自己便览了沪上女明星群像后，有种过尽千帆之感，从未曾想过自己还能见到这样让自己痴迷的美丽。

　　这一日，岳燕熙陪着叶西宸又一次来到范特西。
　　舞台上，顾谣刚刚演奏完大提琴，换陆枝上场跳舞。
　　“西宸，我说你就每天都来范特西，这不像你呀，你就放下你的电影，放下你的工作，天天往这跑？”岳燕熙对叶西宸的变化感觉不可思议，自己认识的叶导，可是个工作狂，对待艺术一丝不苟，恨不得把自己的卧室都搬到片场去。
　　叶西宸摇摇头。
　　“她走过，唯独她走过，让你停下了脚步。”叶西宸说道。
　　“你们有没有遇到过那个会让你放慢脚步或者停下来的人？你愿意为了她改变自己的轨道？”他继续问。
　　“以前，我不相信。以前，我真的不相信。”叶西宸喃喃自语。
　　“你爱上她了？”岳燕熙问。
　　“不是爱情。我早就把自己现身给艺术了，我割舍了我的爱情。她在我眼里是艺术，不是艺术品，而是艺术本身。”
　　“什么意思？跟你对话可真费劲。”
　　“艺术品，是又艺术家塑造的，而艺术本身，是艺术家向往的，愿意为之现身的，一种，一种，额，一种，跟你说了你也不明白。凡夫俗子。”
　　岳燕熙不服气，正巧自己跟朋友合伙开了一家杂志社，正计划出一本沪上佳丽画报，于是他便跟叶西宸打赌，要约到白玉来拍画报，让叶西宸再敢说自己是凡夫俗子！

　　此时，在范特西二楼的包厢里，传来一声枪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