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川谣[民国]》外山小种

6、放下身段

　　石戴琳生日宴，陆枝竟然也收到了请柬。
　　顾谣穿着陆爷爷为她选的料子。那是一件裸色的流光锦旗袍，纯色，没有任何纹饰，只有苏绣包边。她将一头青丝绾起，带着一对珍珠耳环。她和文珏不一样，即使浓妆艳抹，也出不来那种风韵。陆爷爷正是看到她举手投足的文气和英气，才选了这块裸色的料子，淡化她的线条，增强她的柔美。

　　陆枝被石戴琳的追随者围困在盥洗室里。她刚一进盥洗室，就被泼了一身墨。
　　熊菲菲指着她的鼻子说：“再让我看到你缠着岑少，我保证，下次泼到你身上的就是臭大粪。”说完，她们几个就得意洋洋地到石戴琳跟前邀功去了。
　　顾谣许久等不到陆枝，到盥洗室发现她躲在角落不知所措，脸都被墨染黑了。
　　“无耻，偷袭，有本事正面较量。”顾谣气愤到了极点。她先找来了大衣让陆枝穿上，再偷偷把她送走，然后径直去找石戴琳，只有她会这样做。

　　岳燕熙看到她气冲冲的，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就跟上去看个究竟。

　　万华二楼一整层的房间都被石家包下来了，203房间里，石戴琳正在化妆，房门开着，熊菲菲和其余几个肇事者在声情并茂的给她描述刚刚发生的事情。她们见到顾谣进来就停下了。熊菲菲仗着石戴琳在旁边，很是神气。“好久不见老同学，这三年你不在，我们好想你呀，吃了不少苦吧。”摆明了是故意提她坐牢的事情，挑衅的。
　　顾谣根本不屑跟她对话，直截了当的质问石戴琳是不是她故意整陆枝。
　　“是怎样？不是又怎样？”
　　“是不是你？”顾谣的声音越来越低沉。
　　“谁让她不懂规矩，偏去招惹岑少，我姐妹们就是看不过眼去提醒提醒她，想替她出气呀，有本事冲我来。”石戴琳一向是罩着这些所谓姐妹的，有的没的都大包大揽。
　　顾谣一只手拽住熊菲菲的手腕，拇指和食指一用力，只听到骨头碎裂的声音，熊菲菲“哇”的一声就哭了起来。顾谣充满杀气的眼神环顾众女郎，最后又看向石戴琳。
　　“谁做的，谁受着。今天这是轻的，我是谁你们不是不知道，三年没露面，你们不认识我了，可我对你们，一个一个什么德性都记得真真儿的。”
　　岳燕熙看到这一幕，倒吸一口凉气，他内心是真的服气。心想自己的表妹呀，真是强悍，厉害。
　　他原本斜倚在门框边，看热闹。可是她实在通情熊菲菲，她一脸痛苦的样子。
　　屋里那些所谓的好姐妹们，此刻都争着往石戴琳身后躲，连叫医生的胆子都没有。
　　无奈，他敲了敲房门，告诉石戴琳岑嘉一已经到了。
　　惊魂未定的大家都赶紧趁着这个机会跑到外面去，石戴琳交代佣人送熊菲菲去医院，然后也跑出去找岑少了。

　　跟着岑少一起来的还有一个人，居然是洛川。
　　顾谣不敢相信，最近怎么自己到哪里都能碰到他，这个四姨太弟弟到底是何方神圣，竟然都跟到少督军身边了，他们看上去是老朋友了，完全不像是他去巴结了人家，这才想起，四姨太好像是家逢巨变才嫁过来的吧。
　　岳燕熙倒不觉得吃惊，川儿要是在北平，估计就没京城四少什么事儿了吧。

　　万华酒店的这个花园在夜晚有个奇特的美景：围绕花园建造了一个三米宽的环形水池，池底镶嵌着各色的石头，环内环外有小桥连接。夜晚，各色的灯光打在水面上经过反射形成一条一条闪光的波纹，在墙上，在女宾的裙上······简直是梦幻天堂。
　　岳燕熙牵着顾谣来到舞池中央，波光在她的旗袍上闪烁着，美极了。
　　他们翩翩起舞。
　　岳燕熙突然嘴甜起来，“知道吗，今晚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真是‘远方有佳人，遗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
　　“说下去啊。”顾谣突然变得有点腼腆，她觉得岳燕熙已经发现自己女人的一面了。
　　“倾国的都是红颜祸水，你可不是。”岳燕熙在此刻突然发现，谣儿，美的不可方物。
　　顾谣看气氛不错，于是她一狠心，把纤细如凝脂的双臂轻轻的搭在了他的肩上，双手环住他的脖子，轻声的在他耳边呢喃到：“燕熙，我不是你的妹妹。”
　　燕熙此刻有点意乱情迷了，他快要把下颌枕在她的肩上了，她的头发好香。他只听到她在耳边叫自己的名字，耳边热热的，痒痒的。他把手环在她的腰上和背上，他们在舞池中央摇晃。

　　洛川端着酒杯在和人交谈，他不时的望向顾谣和岳燕熙。
　　一曲舞毕，他们停下来，岳燕熙冲着顾谣有些尴尬的傻笑，他觉得有点半梦半醒的感觉，在刚才的一瞬间，他忘记了怀里的美女是谣儿。

　　人群中一个伙计走了过来，找到岳燕熙并告诉他李玥仪小姐刚刚电话找他，说是猫咪病了，不肯吃饭，她急哭了。
　　岳燕熙愣了一下，好像一下子就清醒了。他要赶紧回去，那只猫是他和李玥仪一起在路边捡的流浪猫，李玥仪把猫看的很重要，像女儿一样。
　　他说了抱歉，就转身离开。

　　“燕熙，别走。”顾谣极不情愿的吐出这句在她自己听来是哀求的口气。这时一个侍应生端着盛有红酒的杯子从她身边经过，旁边的一个石戴琳的小跟班故意伸脚绊了侍应生一下，一杯红酒就直接洒在了顾谣胸前。
　　岳燕熙立刻脱掉外套披在她身上，挡住被红酒湿透的部位，“要不一起回去？”
　　顾谣宁可出丑，也不要回去，她只希望他能在二人之间做个选择。她摇摇头，用眼神求他留下来。
　　岳燕熙想到刚刚在二楼发生的情形，“那你照顾好自己，你可以的。”然后就走了。他觉得，谣儿在任何境地都能处理好一切的，可是李玥仪没他不行。

　　顾谣看着盥洗室里的镜子中狼狈的自己，想到刚刚自己抛下所有高傲，甚至自尊，在乞求一个男人留下来。
　　她从盥洗室出来，看到正巧也从男盥洗室出来的洛川。
　　她知道他一定是来看自己笑话的，她鄙夷的看了他一眼，正要离开。
　　“我送你回去吧。”他叫住她。
　　“不需要。”
　　“你总是背着很重的包袱吗？”他突然问道。
　　“你什么意思？”
　　“你其实不用承担那些后果，因为从来不是你的错。你盲目的往自己身上背很重的包袱，只会影响你的判断。”
　　“呵，你谁呀，你以为你很了解我吗？我甚至都不知道你的名字。”顾谣此刻浑身都是刺。
　　“我叫洛川。”
　　“爱谁谁。”顾谣向他投来轻蔑的一笑，转身离开了。

　　在这个叫洛川的男人面前，她自觉已经毫无尊严可言，那轻蔑的一笑，倒像是在笑给自己看的，提醒自己不用再客气，也不用留余地，更无需掩饰，无需扭转双方相处的尴尬局面或者自己留给他的坏印象，因为她觉得自己根本不再在乎这个男人。

　　夜深了，顾谣拎着一瓶洋酒，自顾自的走回岳公馆。她边走边喝，想要把自己灌醉。
　　洛川开着车，在她身后走走停停。尽管车子并未开车灯，但是顾谣当然知道洛川在跟着她，她现在已经不在乎他的眼光了，她甚至故意更加放纵，大概是种破罐破摔的心态吧。
　　她渐渐有些醉意，她跑起来，跳起来，然后又蹲在地上大声的哭泣。

　　她突然转过身，带着哭花的妆，正冲着缓慢在后面跟着她的汽车，双手突然按在车头盖上，酒瓶子也倒在车头盖上。就在车和双腿刚刚碰触的时候，刹住了。
　　她瞪着他。车里很暗，月光照在车玻璃上，反光，她其实根本看不到车里的洛川。
　　洛川却把她看的清清楚楚，她的脸上满是泪痕。
　　“关你屁事，究竟关你屁事！”顾谣大声的质问着，酒精已经让她的舌头开始打结。

　　洛川坐在车里，不回应，静静的看着她。
　　顾谣突然披着的外套一把退下，丢了出去。
　　她张开双臂在车子前面的空地上旋转了起来，嘴里说着：“我穿成这样不美吗？你也说我很美啊！我穿这样，你把当空气居然去泡一只猫！”
　　她仰着头，接着从天上倾泻下来的月光，她的额头、下颌、脖子和身上裸色的旗袍在月光下已经分不清颜色了，整个人浑然天成的一样。
　　洛川看着她，心里极不是滋味。
　　看着车玻璃上反光中的自己，她把脖子上的两颗云扣解开，“也许，我还不够主动，你还把我当妹妹。”也许顾谣会这么难受，是因为她真的有点喜欢上了这个青梅竹马的三哥。也许是因为她讨厌李玥仪，尽管她因为自己的身世而对李玥仪充满了归咎。
　　洛川不能让她再继续解扣子，于是利落的从车上下来，他一把抓住她，拉着她向前面的大桥走去。
　　面对汨汨的黄浦江，迎着江上的风，他双手按着她的双肩，让她好好清醒清醒。
　　“我不管你有什么目的，你出卖自己，至少要得到应有的价值！”他大声的说着。
　　“价值，我还有什么价值？”她哭的更凶了。“我只会犯错，我就是个错误！我坐牢，丢尽了爸爸的脸，他甚至不愿意醒过来看到我。我就是个错误，妈你为什么要把我生下来，我就是个孽种！我留不住妈妈，无论我说什么都留不住她。我保护不了爸爸，我都无法陪在他身边。我救不了我师父，让她在监狱里受苦！我无能，我什么都做不了。我连让三哥喜欢上我，都做不到。”她声嘶力竭的把这些日子憋在心里的话都倾吐出来。
　　洛川双手紧紧攥着她的双臂，因为她在嘶吼的时候，身体已经完全没有重心了。
　　“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错。”洛川把她转过来，看着她已经失焦的双眸。
　　“那他们为什么不要我，都不要我，送上门都不要。”说完，她便昏倒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