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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假面双姝 面具之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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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在四太太的宴会大受打击之后,顾谣努力调整心态,渐渐的接受了在未来相当长的一段时期,自己不会成为岳燕熙关注的焦点,套用时下南边某位革命人物的话说,叫做“革命远未成功,同胞继续奋斗”。
思来想去,一条妙计腾空出世。
顾谣要重返校园!
第二天一大早,顾谣来敲岳燕熙的房门。
他揉着惺忪的睡眼,一脸埋怨:“什么事儿啊,你也不看看现在几点?”
“八点了呀。”
“才八点!”岳燕熙说完要关门送客。
没等他关上,顾谣就用手肘把门顶住,愣是挤进房间去。
岳燕熙一脸无奈,他深知自己是绝对打不过这个表妹的,不想以卵击石就只有忍着。
“你到底什么事?”
“教我英语,我要考圣约翰大学。”
“行。”岳燕熙答应了,“什么?!我当时出国,英语还是你辅导的呢!你让我教你?”
“一来呢,我都三年多没碰过英文了,早就生疏了;二来,你现在好歹是留洋归来,英文水平早就不可同日而语了。”
“行吧行吧,待为师睡醒看看你资质再说。”说完把她推出房间,关门,大睡。
顾谣心里头涩涩的。曾几何时,自己努力的学习洋文,就是为了留洋学经济,父亲总说实业救国,可是行业那么多,学经济总是各行业都能用得上。现如今,留洋费用自己是负担不起了,所以只能在上海找个学校上,也方便每天回家照看父亲。
然而这一个月的补习,在顾谣看来,根本就是作孽,抓狂!
李玥仪似乎无处不在。她已经是圣约翰戏剧系三年级的学姐了,她还是学生会副主席,女子联合会的会长,已经有好几个演艺公司向她抛来了橄榄枝。
明明岳燕熙是在给自己补习,李玥仪偏得也要跟着学,说什么要跟洋人导演有更深入的交流。
她的基础确实差!所以人家霸占了老师大部分的精力,可是他们又哪里是在学英语?!学来学去一个月,李玥仪的英文水平真是看不出什么长进。
顾谣心想,你们成天腻在一起不知道在聊些什么有的没的,就是不聊英语,英文水平要是能提高,就活见了鬼。
若是没什么想法的人,见到打情骂俏的场景,自是不会做电灯泡的。然而顾谣非也,硬着头皮留在战场,一边啃书,一边被虐的体无完肤。
他们像极了天下所有的欢喜冤家,只要见了面,就停不下来的打闹。
看着他们一会儿摸摸头,一会儿打打闹闹,一会儿又不知道在小声嘀咕什么,喜笑颜开的,仿佛哪里都是二人世界,顾谣根本是空气。
最让顾谣崩溃的是,她发现,岳燕熙居然很喜欢抚摸李玥仪的头发,有几次,她发现两人坐一起时,他居然会偷偷的捏起李玥仪的一缕头发,闻发香!
顾谣只能不断抑制自己想要拍案而起并大声告诫他们:“分寸感!礼义廉耻!”的冲动,装成没事儿人一样,隔三差五去打搅岳燕熙,问几个英语问题,再礼貌的示意他们继续。
这样恶劣的学习环境下,顾谣为自己竟然通过了考试,对上苍万分感激。
寄人篱下的日子究竟有多艰难,只有当事人自己知道。一粥一饭、一针一线,若是一不留神生出分毫“理所应当”的心思,那么他日势必演化成主家或自己口中的“白眼狼”了。滴水之恩,最是难报,一饭之恩,自古不乏赔上了身家性命的呢。
自从出狱后,顾谣身无分文。寄人篱下的她只是不用为一日三餐发愁而已,岳敬炎早就交代过,谣大小姐的待遇照旧,锦衣玉食、身份尊贵。可是她却无法说服自己全盘接受,愣是将二姨太送过来的零花钱都退了回去。
岳敬炎叼着一支象牙嘴儿白铜斗的檀木烟斗,宠溺的看着顾谣。
“小丫头长本事了,你不要零花钱,不要钱,那······那你穿什么?戴什么?如花似玉的年纪,正是好好打扮自己的时候。”
“大伯,山人自有妙计。”
“呵,长本事了,可真是长本事了。”岳敬炎竟不知说什么好,只能无奈的望向李峰年,眼睛里充满了一个长辈的慈爱和对晚辈行为的不解与好奇。
“大伯,谣儿心里永远视您为至亲的大伯,不论外人如何说闲话,谣儿心里早打定主意要报答您的养育之恩。但是对于您的资助,谣儿是万万不能再领受了,您已经给了我遮风避雨的屋檐,若是再贪图您的钱财,便是厚颜无耻了,人若厚颜无耻一次,便会有一百次、一千次。”
“好,我谣儿大了,不愧是长卿教出的孩子,有她爹的风范,好啊,有志气,比男儿强!但是,你记住,我是你大伯,永远是,谁敢说闲话!”
岳敬炎一句“谁敢说闲话”,五个字,音量不大,语气戏谑,却分量如山,情谊似海。
顾谣所谓的山人妙计,不过是仗着自己会拉大提琴这个无心插柳的技艺,在上海王石青山的地盘——范特西夜总会表演赚钱。
近来,英租界的范特西夜总会,出现了一位假面女郎。
霓虹里娉婷袅娜,她不仅舞姿时而灵动时而魅惑,还拉得一手如泣如诉的大提琴。登台数日,已经名传十里洋场,也成了坊间茶余饭后的谈资。
“我跟你说,范特西的这个假面女郎,大提琴拉得极有水准,比顾谣那丫头拉的还好呢!”岳燕熙载着四姨太的弟弟洛川和他在英国留学时的同窗瞿楠来到车水马龙的洛克大街,停在了范特西门口,把车交给一个红头阿三。他兴奋的说着:“顾谣的大提琴那是我看着拉起来的,开始的时候,她还没有琴大。每次都是我帮她搬琴。”
“没看出来,你对表妹还挺友爱的。”瞿楠打趣他。
“你不知道,她的大提琴老师,长的标致极了,在我心里,那就是我的初恋。”岳燕熙今天情绪莫名的高涨。
舞台上,假面女郎一袭红裙,旋转时露出雪白的小腿,天鹅般的颈子金色的面具像完美嵌合的仙家珍宝。
“这根本就是我心中的埃斯梅拉达嘛。”瞿楠惊叹到。
岳燕熙一阵得意。“你还没听她拉琴,那琴声,啧,川儿,等会儿听完,你来形容一下,你词儿多。”
洛川端起酒杯,觉得这身影似曾相识,杯中酒一饮而尽。“我看未必是什么吉普赛女郎,会拉大提琴的,倒像是个落难的贵族。”
琴声起,琴声落。
三人的酒杯皆空,微醺,不只是醉于酒精,还是音乐。
岳燕熙抢先说道:“等等,我先说。”他用中指按了按眼角,并未有泪水。“这分明是悲伤,如注的悲伤,却淌进了梵谷的画里,又不知变成什么滋味了。”
洛川投来赞同的眼光。瞿楠却愣着,他自觉读不懂女人,因为她们实在是玩弄情绪的怪物,一张面具下面似乎藏着两副脸孔一样,一副甜的、一副苦的。
洛川不曾开口,岳燕熙硬要他给个评价。
“对于这样精彩的演奏,技术手法的高超已无需再论了,技术之外,像是听到了一颗不停跳动的心吧。”洛川看到二位不解的神情,接着解释道:“只因为这颗心还在胸腔里执着的跳动着,演奏者就,进,入不得基督窄门;退,回不去滚滚凡尘。简单说,她在挣扎,有包袱,放不下。”
舞厅里一阵骚乱,来了个神气的公子哥,剑眉鹰目,不可一世。他的身后跟着两个穿军装的卫兵。众人心中明了,这位小爷必是新任江浙总督之子,有名的京城四少之一,岑嘉一。
他不等假面女郎谢幕,便一个箭步冲上舞台,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琴弦掉落在地上。假面女郎顾不得大提琴,另一只手死死的护住面具,她被他从椅子上拽起身,绾起的乌黑秀发散落开来。
眼瞅着场面将一发不可收拾,夜总会的红头阿三、宾客等纷纷要采取行动前来阻止自己,岑嘉一拔出□□向空中放了几枪,屋顶上的水晶灯被打碎了,碎玻璃散落下来,没了主照明,人群里是惊恐和慌乱。
“怎么还是老样子!”洛川嘴里小声念叨着,感慨这个岑嘉一还是如此霸道与孩子气。怕他惹出不可收拾的事端,洛川借着微弱的光,逆着人流奔向舞台。
“陆枝!为什么离开?为什么!”岑嘉一不断的重复着问“为什么”。
“你认错人啦,我不是!”黑暗中顾谣两下挣脱了他,接着朝他眼睛就是一记拳头,毫不留情。
这是她今晚说的唯一一句话,然而她的声音却被赶来的洛川听的真真儿的。
昏暗之中,洛川向她伸出手。
面具之下,她的目光从他伸出的手,看向他的眼睛,明亮,清澈。
他看出了她的犹豫,拉起她的手向后台跑去。只剩岑嘉一在哀嚎:“陆枝,陆枝——”
后台化妆间,隔着面具,四目相对。顾谣觉得他好像认出了自己,她不敢再多做停留,伸手拉起粉色的换衣帘,一道布帘子猝不及防的挡住了洛川的视线,她转身便从窗子翻了出去,落地时差点撞到一个卖馄饨的小贩,她慌忙的道歉,接着跌跌撞撞地跑远了。
洛川趴在窗前,失神的望着她远去的背影。
“是你吗?”他在问那个背影。
此刻的舞厅里,备用的照明设备已经被打开,四处狼藉。岑嘉一像一只失落的狼狗,在一阵狂吠后,精疲力竭。卫兵在向惊魂未定的宾客解释岑少只是在抓一名女刺客,今夜全场的消费和被损坏的设备费用都由督军府承担。
岳燕熙对此不以为然,“督军府又怎样,轻易也是不敢招惹石青山的。”
有谁不知道英租界的范特西,是上海王石青山的场子呢。
“石青山也就仗着英国人的势力,虽说背靠大树好乘凉,但是他对待英国佬跟你爹岳先生对法国人没法比,石太软弱,这才剪了辫子有十年,就转而去做了人家的奴才。”
“在上海滩混,有哪家是容易的,我家老头子的好日子估计也不会太久了,英国人、法国人和石青山都不会放任他和岳氏商会的膨胀。”
他们见到心事重重的洛川回来了,问他发生什么,他只说太暗走错了路,他们一边打趣,一边离开了范特西。
今日之场合,实在不便与好友岑嘉一相认,来日方长吧,岳燕熙心想。
岳燕熙和洛川回岳公馆的路上,顺路去圣约翰,一来是把瞿楠送回宿舍,他现在是圣约翰经济学系的老师,二来是接排练结束的李玥仪一起回家。
“在英国的时候总听你提起两个女孩,一个是玥仪、一个是顾谣。她们都是你妹妹,可又都不是。”瞿楠话里有话。
“你少来,她们都是我妹妹。我跟顾谣是从小玩到大的,我跟她比我跟两个哥都亲呢,在我眼里,她是我弟。你们是不知道,二叔在她三岁的时候给她认了个师父,从那时起,每个月有七天会送她上山跟师父学拳脚,为此二婶可没少埋怨二叔,也因此才让她学的大提琴,说是一动一静,好歹算是保住点儿女孩子的样子。她十二岁之后,我就不敢惹她了,怕被她当成练功用的木桩或者沙袋。我还记得,每当她想打架的时候,我就偷偷带她去石青山的场子,总能碰上见义勇为的机会。”
“这武术跟提琴,可真是奇怪的组合。”瞿楠对这位素未谋面的上海滩名媛很是好奇。
“所以我说,她大提琴拉的好归好,但是总是感觉不够柔软,不够悲伤。”岳燕熙说到。
洛川若有所思,想到刚才假面女郎翻窗而出的样子,突然觉得有点好笑,原来,她是有些底子的呀,害自己担心她从几米高的地方跌下去会受伤呢。
“那玥仪呢?她可是校花,学校里不少富家子弟都对她垂涎欲滴了。”瞿楠一副八卦心肠。
“其实以前,我只当她是个妹妹,平时接触并没有跟顾谣那么多。英国的时候你可是知道的,我刚到英国,母亲就病了,一直都是她在帮我照顾母亲,每月都给我来信。英国三年,顾谣出事,也就只有她一直跟我保持联系,异国他乡的,自然心就走的比以前近些。后来,母亲去世,也是她陪我度过那段最黑暗的日子。对她,我心里确实要复杂一些,可我也还没想清楚我跟她的关系,现在我们彼此称对方‘哥儿们’。基本上我暂时不会吃窝边草的。”
“洛川,从没听起你对哪个女子有兴趣呢。”岳燕熙看向坐在副驾驶的洛川。
“我在美国读了三年军校,根本看不见个女人。后来回家,才知道我姐已经嫁了,外甥都三岁了!”其实,在洛川刚出国上军校的时候,他的父亲就遇刺了,家道中落,全靠他姐姐洛婉苦苦支撑,后来她遇到了出手相助的岳敬炎,于是为了报恩,便嫁他做了四姨太。她知道弟弟绝不会同意,就只好瞒着他。
洛川接着说:“后来,我便遵照父亲的遗嘱,在美国接着读了经济,那两年,满心想的都是姐姐做人家姨太太,哪有心思看什么女人。”
“老头子其实,挺有魅力的。”岳燕熙说。
“其实,你家二叔是真有魅力,若把男人比作酒,那他就是那样一杯淡而又淡的名贵。”瞿楠说到。
“你可真酸。”岳燕熙说,“我二叔是上海滩出了名的儒商,我从小就是他教育的,有真传。”
“得了吧,你顶多就是一杯香槟。”洛川突然玩笑道。
“对!精准!”瞿楠一拍大腿,觉得洛川的评价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