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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无约而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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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上几个为数不多的年轻人围在一起闲聊。
“听说你家老大和老二跟东北秦大帅谈代销权的事情成了,据说惊险又出色。你快跟我们说说细节!”讲话的,是法租界总探长家的公子,贺兰西。
“你们巡捕房要是消息跟你一样灵通,法租界的治安会比现在好太多。”岳燕熙一拳打在他肩膀上,二人曾经是同学,关系极好。
“代销权是什么?干嘛要代销?我们不是有工厂吗?”旁边的李玥仪靠在沙发背上,用胳膊肘捅捅旁边的岳燕熙,低声的问他。
“鸦片。”岳燕熙小声的在她耳边说。毕竟,这个词上不了台面。
李玥仪听不清,所以对他挤眉弄眼的。
岳燕熙干脆伏在她耳边对她耳语起来。李玥仪一下因为痒痒的而躲避,一下又把耳朵贴上去,他们这样明目张胆的“偷偷”暧昧好像在场的大家都看不出来一样。
贺兰西眼看着,给除了他俩之外的朋友使起了眼色。几个人来回递眼神儿,商量着要不要干脆就今天把他俩的窗户纸给捅破了。
贺兰西怕顾谣这个男人婆不解风情,注意不到这样明显的细节,专门凑到她身边,轻轻撞她肩膀一下,示意她看。
顾谣强装淡定的回应着,表现出一副自己早已经看破但不说破的成熟。
她离开了不过三年,可感觉沧海桑田、物是人非。她觉得自己已经不认识这个曾经相处了十七年的男人岳燕熙了。
他们俩前面摆着一盘五颜六色的马卡龙,顾谣很喜欢,可是她根本不想抬眼看对面两个举止过分亲昵的人,懒得伸手过去拿,可是又真的很想伸出手去把他俩给扯开。
若是没有嫁进岳家的计划,顾谣也不至于如此别扭,毕竟一直以来都把岳燕熙当作亲哥的。
再待下去,只怕自己的尴尬与不自在会被贺兰西看出来,从没有哪家的纨绔子弟比他更好事了。
“你报馆开起来没有啊?”顾谣问贺兰西,这是以前她跟贺兰西开的玩笑,讽刺他这个江湖百晓生,应该去开报馆,把所有名流的八卦都揭露一轮,保证生意兴隆。
“这不是就缺你个专栏了嘛!”也不知道他是在开玩笑,还是真的在约稿。
“你倒是先拟个合同出来,让我看到你诚意再谈,哼。”顾谣说完,一扭身就离开了,她实在没有做好这样的准备,能面对暧昧的岳燕熙和李玥仪泰然自处,总怕被看出自己心里有鬼。
岳燕熙和李玥仪不一般的相处模式,让她感到极度不适,她第一次把他当作一个男人,而不是哥哥来看待,突然发觉,他不像老大和老二,一个霸道、一个阴狠,这个老三是个绅士,却不同于一般□□家族培养出的绅士。
回到木樨小筑,顾谣拉住粟喜追问起来,一股脑的把所有的疑问都抛出来。“三年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他们两个之间变的这样暧昧?”
“不知道为什么啊小姐,半年前少爷留洋回来后,就跟玥仪小姐成了这个样子,两个人亲近极了。他们还常说什么,是哥们儿,对,哥们儿。这一男一女,怎么能当哥们儿呢?顶多是兄妹啊。”
“她李玥仪终于长进了。”顾谣恍然大悟。
粟喜不懂。
“终于能沉住气了,懂放长线钓大鱼的道理了。哥儿们,哼。鬼才信。”
鬼才信他们是哥儿们,开局就差了半盘布阵,人家都已经快是煮熟的鸭子了,华佗再世都不会让褪皮拔毛的它再飞出去。
心烦意乱的顾谣,四处的游荡。她究竟该拿两个人怎么办?
顾谣将额头靠在雕刻着兰花纹路的白漆窗框上,思绪在过往十几年中不断穿梭,却只为寻找一个身影,岳燕熙。
他从不打架,不会用枪;他没有正义感,但是也从不去害人;他不认真读书,因为他觉得文字救不了大多数的人,他也不去赚钱,因为他觉得现在够花……
原来他蛮高大的,原来他很匀称,原来他笑起来有一个酒窝和两颗小虎牙,原来他鼻子很挺、眼窝很深、睫毛应该也很长吧。原来他的言行举止是那么的招女孩子喜欢。
可是,自己曾经总是嫌弃他胸无大志,把他当作纨绔子弟的典型,曾经的自己,审美是如此的单一,曾经的自己,看待世界是如此的狭隘。
李玥仪,这个妹妹,让她委实难以面对。
如果说三年前,只是培养不起好感,那么三年后的今天,是无法原谅。
所谓无法原谅,并非是指今晚她与岳燕熙的暧昧。
当年顾谣为了保护李玥仪,才打伤了赵督军的独子,赵飞宇。碰巧同一时间,赵督军被行刺,也不知怎么接连走背运,两案被糊里糊涂并作一案,牵连入狱,回天乏术。
这是只有顾谣和李玥仪两个人才知道的事实:
三年前,时任江浙总督的赵督军权倾一时,他的独子赵飞宇更是纨绔子弟,飞扬跋扈。顾谣早就警告过李玥仪,让她离赵飞宇远一点,可她也不知道李玥仪为何对嫁入豪门,对权力和财富有那么大的欲望,终日里蠢蠢欲动。
那一天,李玥仪又一次不听劝告,在赵飞宇的生日宴会结束后,单独留在了赵飞宇的公寓。
那一天,顾谣得知自己才是岳家真正的私生女。十七年来被认为是顾长卿私生女的李玥仪,才是拥有父亲血脉的人。回想这十七年,李玥仪过着寄人篱下的日子,从不曾有一刻被父亲,顾长卿承认过。
顾谣认为是自己抢夺了本该属于李玥仪的父爱!
她本想去找李玥仪,告诉她这个事实,可是却让她撞见了赵飞宇意图不轨。情急之下,顾谣失手打伤了赵飞宇,恰巧此时有人行刺赵督军未遂,这两案并做一案,顾谣被当做叛乱分子抓进了孤岛三号监狱。
顾谣从未后悔过自己的所作所为,她本可以原谅李玥仪的懦弱。
李玥仪本有机会证明顾谣的清白。
在庭审过程中,律师盘问李玥仪,为何会在赵飞宇的公寓时。她竟回答,自己在宴会结束时,就已离开。自己对一切并不知情。
她为了保护自己,害怕别人知道自己故意留在赵飞宇的公寓中,为了她自己作为女儿家的清白……
三年牢狱,为了不让自己终日活在仇恨之中,顾谣总是安慰自己,李玥仪只是懦弱,懦弱而已。自己毕竟是抢夺了人家十七年的父爱,自己已经足够幸运了,自己必须要保护李玥仪,那是自己应该为父亲偿的债啊。
可是直到最近,顾谣才得知……
当年未公开律师盘问中,李玥仪曾被问到是否像顾谣透露过自己要去参加赵飞宇生日宴的事实。
她的回答是:“没有”。
与顾谣的口供严重不符,口供中所述:是李玥仪亲口告诉自己聚会的地址,然后打电话告诉自己聚会已经结束,并且她和赵飞宇单独在一起。
一句“没有”,让顾谣彻底摆脱不了“预谋潜入赵飞宇公寓”的可能。而这也最终导致了家人的营救全部失败,自己不得已被判无期。
直到赵督军下台,岳敬炎才又动用了关系,将自己救了出来。
月上柳梢头,五月夜的宁静总有莫名的情愫在浮动。
顾谣在木樨小筑父亲的藏书房里翻来找去,也没有找到最新的青年杂志。从前,父亲一期不落的替她准备着,还有她喜欢的作家,父亲都会找来作品看一看,因为顾长卿觉得,读了女儿读过的书,那么自己就好像一直陪在女儿身边一样。
“父亲昏迷这么久,自然是没有再买青年杂志了。”顾谣决定去岳公馆的翰林阁,也就是岳公馆的藏书楼,去碰碰运气。
“吱——”推开榆木门,是灰尘的味道,果然还是少有人来的地方,月光瞬间就照进了翰林阁里。“咔嗒、咔哒”,鞋子踩在木地板上,顾谣生怕惊醒了睡在书页里面的颜如玉。绕过三两排书架,她记得有个摆满了各种佛经手抄本的架子,那些佛经定期都会被拿出去熏香,香的很,好久没闻过了。她记得曾经有次放学后专门跑到翰林阁来闻香,岳燕熙还以为她中邪了,结果吓的她跑去问父亲是不是自己真的有什么问题。父亲拍拍她的头说,“难得,谣儿的心,静。”
是谁在用油灯?这么晚居然有人在。
她往前走,向有光的架子一侧,探出身去,看了一眼,立刻又躲回架子一侧。
是他。
顾谣躲在架子后,不知是该打个招呼,还是直接走掉。自己毕竟还是打扰到人家了。
今天在宴会上是初次见面,他好像是四姨太的弟弟,可是却想不起该如何称呼,自己当时满脑子都是岳燕熙那个蠢货。
皮鞋“咔哒”的声音响起来,是坐在地上的他起身走过来了。
两个人看着彼此,又看看书架,似乎都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对方。
“秋树先生的书?”昏暗的灯光下还是让顾谣看到了他手里那本册子的作者。
“你也看过吗?”
“嗯,我很喜欢他,不过已经很久没看了。想不到大伯也会收这种书。”
“这不是翰林阁的,这是我自己的书,我只是喜欢这里的味道。”
“你也闻的到吗?”顾谣指指佛经。
“嗯,很特别。”他接着把书递向顾谣,“我刚刚正好看完,你要看吗?这是秋书先生新写的小说《蒲柳》。”
他们来到月光下的草地上,四周环绕着喷泉、流水的声音。
“少有女子喜欢秋树的,他的作品大多集中在乡村,写些破落小户的穷苦生活,一点也不摩登,更不浪漫。”
“他还总是极尽刻薄、讽刺。”顾谣回应他。
“那你为何要读?”
“起初跟同学们一样,秋书先生的笔是比刀子、枪炮还锋利的革命武器。可是后来,他的书慢慢成了我的一扇窗,让我知道,革命不是摩登,而是,是救治。”
他看着她,陷入了一阵沉默。
“喂,你知道这个楼为什么叫翰林阁吗?”顾谣转过身将双手背在身后,后面是一方喷泉,笑盈盈的看着他。
“为什么?我一直好奇一个小楼怎么叫这么“大器”的名字。”
“因为大伯年轻时的一段往事。是我爸爸给我讲的哦,大伯十几岁的时候给王府家的格格养过马,后来,格格嫁给了当朝的新晋翰林。”
“翰林呀。”洛川小小的吃惊了一下,若有所思。
“格格,很美的嘞。”顾谣提示道。
洛川不置可否的望着她。
顾谣接着故作神秘的问道:“那你知道,佛经为什么定期熏香吗?”
“为什么?”
“因为里面有一本是格格送的啊!” 她怕洛川听不懂其中的深意,还有一点焦急的样子。
“格格送的,格格送的。”洛川重复着,会心的笑起来。
“喂,这明明是个浪漫的故事,你笑成这样,合适吗?”顾谣突然一本正经。
“那你嘞?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哦。”
“我认俗啊,俗人一个,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我这种!”顾谣自嘲俗气,还得意的很。
“巧了,在下也是,俗人一个。”说着,洛川向顾谣作揖。
“那你爸就没跟你说点细节?比如,比如格格······”
顾谣知道岳燕熙想问什么,故作严肃的说:“我爸只给我讲了这些,但他强调,这是个彻头彻尾浪漫悲伤的故事!”
顾谣接着解释道:“我思考了很多年,一直想参透这本佛经和故事。”
“那你有结论了吗?”
“当然!”顾谣又是一阵得意和玄虚。
“悲伤是因为——单相思。”
“格格除了送了本佛经外,其实根本分不清王府里几个养马的少年。”
“何以见得?”洛川追问道。
“一来,若是送心爱的人佛经,一定是手抄本,怎么可能是印刷本。二来嘛,你见过那个惊天地泣鬼神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上来就只有结尾,没有开头的啊?”
“那你爸,他知道你得出了这样的结论吗?”洛川突然很好奇,什么样的父亲,会给女儿讲这种奇怪的故事。
“他让我自己去悟,但千万别外传。”
顾谣分析完,两个人相互沉默了片刻,然后坐在地上捧腹了起来。
因为他们一想到叱咤沪上的大亨岳先生,居然这么纯情,就忍不住笑,一想到传奇儒商顾二爷会这样启发女儿的思考能力,也是觉得可怜天下父母心。
——明月夜,酥草地,两俗人闲游,人间如此,不白走一遭。
很久之后,这一夜的记忆也许模糊了,但是,终归是明白了:人与人之间,原来是会相互识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