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川谣[民国]》外山小种

2、四太太的宴会厅

　　岳公馆，木樨小筑。
　　“何须浅碧轻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
　　窗外细雨，浮华在微朦中褪去，眼前的欧式庭院终于宁静的只剩下回忆。

　　粟喜向窗外望一眼那满树绿叶层层的桂花树，说道：
　　“小姐，您又在想二老爷了吧？”
　　顾谣莞尔一笑，觉得粟喜这小丫头机灵的很。
　　“这是父亲从前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尤其是每个月送我上山学武之前，总要被母亲埋怨，女孩子家，练拳脚太荒唐。”
　　“可是，他就全靠这一句诗，‘苦苦’撑了有十年。”

　　粟喜捧着一件洋装说道：“我虽然不懂这诗的意思，但我知道，小姐若是好好打扮，一定会是今晚宴会上的第一流！”
　　听到粟喜说起宴会，她顿时觉得仿佛日子还跟三年前一样，四太太的宴会，照例是每周两次。
　　她低头瞟了一眼粟喜手上的洋装。
　　“呵，何止是日子，就连衣服也跟三年前一样。”她自嘲着。
　　一旁的粟喜此时，并不敢答话。

　　顾谣摸摸粟喜的头，释然的笑了笑。
　　“咱们既然搬到这小筑这里来了，按之前打算好的，既来之，则安之。那有衣服，自然是穿之，有饭，则吃之。”
　　粟喜见小姐还能自我开导，欣慰的很。

　　木樨小筑是岳公馆里一个位置偏僻的二层小楼，连客房都算不上，之前从未住过人，只是顾二爷用来收藏书籍和玩意儿的地方。因为一楼半圆形的廊庑外面有个不大的小院落，只够一棵木樨树洒落阴凉，故而得名。
　　说起顾谣搬进这里，还要追溯到半月前，她刚回到岳公馆那一日。

　　全家人出席的晚餐上。岳敬炎突然发话。
　　“谣儿总算是回家了，你看看整个公馆，哪个房间你喜欢，随便选。”
　　在座的诸位似乎都被震惊到了，完全没有预料到老爷子会在这个场合，抛出这样一个尴尬的问题。
　　尴尬是因为，物是人非，顾谣的房间已经换了主人——李玥仪。

　　李玥仪是顾长卿的私生女，这是岳公馆上下皆知的秘密。
　　二十年前，顾长卿得知妻子出轨后，他曾烂醉如泥，在那个夜晚，一个女佣乘虚而入，后来竟让她成功生下了一个女婴，就是李玥仪。
　　二十年来，顾长卿深爱着妻子叶浅，宠爱着她和别人的孩子顾谣，女佣生下的那个女婴就是他心头的一根刺，他一辈子只心狠过这一回，就是绝不承认这个孩子。而这个女婴竟然一直活在他的周围，因为女佣无法得到顾长卿，就嫁给了一直钟情于自己的李冯年，也就是现在岳公馆的大管家。
　　这一切，岳敬炎看在眼里，却从不表态。这两个手足一样的男人，傻的何其相似，都死心塌地的爱着一个背叛者，都心甘情愿的抚养、疼爱别人的孩子。

　　此刻的李玥仪心虚到心脏咚咚的跳动声回荡在整个餐厅上空。
　　李玥仪用了两年的时间，才让岳敬炎认自己做了干侄女，让自己搬进了顾谣曾经的房间，享受着千金的待遇，受到众人的礼遇。
　　因为大家都对顾谣的减刑不报任何希望，都在赌血脉必胜，寄人篱下的私生女终归是一根背叛的刺。

　　岳敬炎举动很明显，他就是要岳公馆上下都清楚他的态度，顾谣的身份待遇将不会有任何改变，他还是会把顾谣捧在掌心上，因为他深知这是弟弟唯一宠爱的女儿。

　　“木樨小筑，是不是还空着？那里清静，还有父亲的藏书，我就住那里吧。”顾谣此举也实属无奈，让出了房间住到偏僻的小楼去，就真的是寄人篱下，凿实了外人的身份。
　　顾谣从很早的时候就知道李玥仪也是父亲的亲生女儿，所以她从小就待李玥仪像亲姐妹，这是母亲教她的，如何做人家姐姐。
　　在得知自己才是没有血缘关系的私生女后，她对于自己抢了别人父亲十七年这件事情，心怀愧疚。所以才有了后来为了保护李玥仪而出手打伤赵督军公子并坐牢的事情。
　　在她心里，十七年非亲骨肉的养育之恩，自己用余下的一生来报答，都不为过。
　　而李玥仪，则是顾谣要为父亲偿的债。
　　如今，凭自己一个外人，还能厚颜的赖在这岳公馆，让出个房间又算什么呢。

　　“阿谣，待会子吃完饭，我找几个佣人帮你收拾一下小筑，有任何需要，一定要随时找我。”李玥仪看上去很诚恳，却巧妙的转换了身份地位。

　　可她却没有看到岳敬炎的表情，她这样的小聪明，别说是上海滩历尽风雨的岳先生了，就是在两房姨太太的眼里也不过是雕虫小技。

　　四太太的宴会厅。
　　若说沪上最有名的社交名流，太太圈子里，只怕岳四太太数第二，那就没人敢自称是第一了。
　　岳敬炎的四太太洛婉，曾是已故北洋政府总理的千金，学识、才貌、品行在京城名门闺秀中是数一数二的。
　　上苍似乎时常在反省，自己是否给了这些宠儿太多的偏爱。
　　父亲遇刺、丈夫病逝，洛婉最终嫁给了在危难之中伸出援手的岳敬炎，做了四姨太。不知算不算是回报，她为他生下一个小儿子，还为他在上流社会的交际圈，开疆拓土。

　　她永远是在七点半时，准时推开宴会厅的大门，穿过满口赞赏和艳羡的宾客们，一一问候，巡场几圈下来，几杯酒入肠，至微醺。
　　云鬓、红唇，旗袍、舞鞋，不知疲倦的微笑和如沐春风的语调。四太太是北方人，嫁入沪上已经六年了，可还是学不会吴侬软语，被其他太太们打趣她是过奈何桥时偷偷倒掉了孟婆汤。

　　最近一年，四太太总算觉得日常的宴会不像顾太太叶浅刚离开时那么辛苦了，因为终于有了李玥仪替她分担。这个快二十岁的丫头机灵的很，对于应付这样的场合，似乎有着一种天赋。
　　不论是面粉大王，还是钢铁四虎的夫人，或者纺织厂的千金，洋行的公子哥……只要是商场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她总是很快跟人家熟络起来，她在上流社会的圈子里，名声愈发响亮。

　　所有人都用奇怪的眼光打量着顾谣。

　　她的登场方式，似乎让人十分惊讶。三年来第一次出现在众人的视野，她身着一件女士白衬衫搭配一条黑色的西装裤，哪有名媛淑女敢在正式场合这般做派？

　　顾谣会这样打扮，实在是因为上海名媛的服饰，变化实在太快，三年前的服饰若是穿了出来让这帮眼尖的太太小姐们看到，这面子怕是到明年也捡不回来，不如干脆穿的出格一些，在这纸醉金迷的梦幻乐园里生存的人，都有一大共通的优点，那便是包容，没有什么稀罕、新鲜的事物是十分钟之内还看不惯的，如果有，那就再看十分钟，直到看惯了，接受为止。

　　顾谣向所有好奇打量自己的人，回以礼貌的微笑。她不喜欢这样的场合，但也从没有怕过，不过是家常便饭，枯燥乏味罢了。

　　“呦，是顾谣丫头。”最先认出她的人是现任的张副市长。张市长曾经在工部局任职时是顾长卿的好友，如今已经是副市长了。

　　张副市长起了个头，顾谣的人气瞬间就回暖了。

　　正如她自己感叹的那样，日子还和三年前一样。

　　顾谣总算是在宴会上如愿以偿的见到了岳燕熙的身影！

　　四太太向顾谣走来，看到她终于从父亲昏迷的伤心中走了出来，感到放心了许多。她看出顾谣在盯着壁炉前在交谈的两个青年男子，莞尔一笑。

　　“顾谣，那是我弟弟洛川。”四太太一边给她指，一边示意洛川和岳燕熙过来。

　　两个西装青年，翩翩的迎面走来，那样美好，惊艳了整个摩登时代。
　　那是一眼望去便幡然醒悟，原来戏文中讲的那些王侯世家的公子，所言非虚。表面温润有礼，脚下气宇轩昂，回眸处却是一阵悄然的落寞，那落寞的源头兴许各自不同，但但它引致的迷恋却是如出一辙的狂热。

　　四太太在一旁详细的介绍着她这个弟弟。
　　可是顾谣眼里就只看到岳燕熙。半月以来，总算见到他了。

　　岳燕熙是岳公馆的三少爷，是岳敬炎与已故的三姨太所生的，是顾谣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表哥。

　　记得上午顾谣还向粟喜打听他的近况。

　　“粟喜，怎么这么多日，也未见三少爷？他不会是交了女朋友就不回家里住了吧？”
　　“小姐，听说他在外面租了个公寓，好像是叫什么诺曼底公寓，经常不回来住的。”
　　“诺曼底公寓？在哪里，我怎么没听过？”
　　“听说是才刚建成的，好像在霞飞路上吧。我这也都是听她们说的，我也没见过。”
　　“那你见过他的女朋友吗？都是什么样子？”
　　“三少爷很少带女朋友回来。我就只见过一个，是当红的大明星文珏。”
　　“文珏，那可是个风情万种的美人坯。”顾谣嘴里念叨着“文珏”。
　　“哦，对了我想起来了”，粟喜疯狂的回忆着，“三少爷刚刚留洋回来那阵子，总在家里开party，每次总有几个洋小姐，他们总是又亲又抱的，真是轻浮。”
　　看着粟喜一边想，一边光明正大传闲话，还一脸鄙视三少爷的神情，顾谣噗嗤一下，就乐了。
　　“像他的风格。”
　　顾谣想起岳燕熙十三岁就对自己的大提琴老师一见钟情了，老是让自己帮他传情书，自己借机捉弄他，让他干了不少蠢事。好像有一次，骗他说老师喜欢强壮的男人，就敦促他练习冬泳，说是强身健体见效快，大冬天就把他一脚踹进了冰冷的池塘里，害的他不仅发烧感冒一个星期，还被大伯骂他没出息。
　　粟喜一见小姐终于有了笑容，就更加卖力的去回忆。
　　“李玥仪小姐和三少爷，也经常搂搂抱抱的呢！”
　　“他们俩？也熟络起来了吗？”顾谣半信半疑，也没在意。

　　自从读了父亲的信后，顾谣打定主意要留在岳家，并且是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一来是在近前照顾父亲，这是她必须要偿还的养育之恩；二来是要查清父亲的意外实在不易，目前来看，毫无线索。自己需要一个留在岳家名正言顺的身份，最好能进入岳氏商会，因为，商会里鱼龙混杂，而岳家的都是亲人。

　　思来想去，毕竟顾谣还没有那么成熟，按照自己的能力和资本，她能想到可行的方法，居然是——嫁进岳家，一来名正言顺，二来进入商会也是有机会的。
　　岳敬炎一共有四个儿子，岳鹤翔、岳鹏振、岳燕熙和岳梓奇，其中岳梓奇只有五岁。
　　自己和岳燕熙是青梅竹马，所以，勾引他，也许比较容易实现。她暗自下了决心。
　　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成为三少奶奶！嫁给这个从小玩到大的表哥！

　　可是事情并没有她想的那样简单，四太太晚宴还没结束的时候，顾谣就全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