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楔子 ...
-
没有哪一种皮囊的美丽是被公认为高贵的，也没有哪一条生存的法则是被判定为卑贱的，更没有哪一种爱情的真诚，可以被度量。
那是民国十几年吧，老黄历了，说书人只记得大概还是北洋政府时期。
上海孤岛三号监狱。
“卡啦啦——”监狱的铁闸门拉开，走出了一位穿着蓝衣黑裙，高中学生打扮的姑娘，顾谣。
梅雨时节，灰蒙蒙的天空，自由之于她竟有些许的刺眼。
更刺眼的是，监狱外来接她的车队。
岳敬炎，从轿车里出来。岳先生，是上海滩第二大帮会——岳氏商会的创立者和当权者，叱咤黑白两道的沪上大亨。
“大伯。”顾谣望着岳敬炎，眼神有些木讷，不知所措。
岳敬炎没有说话，张开双臂。
顾谣犹豫了一下，赶紧摇摇头，身子向后退着。
从深牢大狱出来的人，总有一种错觉，自己的身上有一种叫做“晦气”的体味儿。
岳敬炎低头微笑，一双鹰眼从微微下滑的墨镜上边露出来，一眼就看出了她在犹豫什么。
把她紧紧的抱在怀里，像天下所有的长辈那样，慈祥，温暖。
看着车窗外远去的藤蔓，顾谣却感觉这扼住命运的爪牙并未打算离开自己。
从郊区到闸北，北火车站还是一派繁荣景象，人声、汽车声还有轰隆隆的火车蒸汽机声，不知这整条沪宁铁路可有一处不嘈杂。苏州河上，沙船、舢板、闽船，斜斜横横；光脚的纤夫面水背天，一身土色在夕阳的余晖中蒸出一股股咸味儿；破落的棚户传来阵阵娃娃的哭声，可要吃饭还需等到星星爬上来。
驶过里摆渡桥，眼瞅着那尖顶假三层伴着不知何处飘来的评弹和酒香，在身后远去，消失在各式广告标语的五彩斑斓中。窗外的风景像一场前世的梦，才不过三年，上海变得那么陌生，烟雨中尽是新起的楼台。
顾谣在车子快要驶进法租界时，才终于怯生生的问出一句话：
“大伯，我爸，他还好吗？”
一路上，岳敬炎看着默不作声的侄女，心里不是滋味。
一想到曾经那么活泼可爱的小姑娘，整日一副天不怕地不怕，动不动就扬言自己打遍外滩无敌手。在孤岛三号那么个地狱一般的地方呆了三年，竟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大伯，父亲是不是不想要见到我，我可以……我可以不回去家里，我已经可以自谋生路了。”顾谣有些急切的想知道父亲的态度，用近乎恳求的语气。
她见岳敬炎似乎有难言之隐。
“我知道我没有资格叫父亲，可是他毕竟养育我十七年。即使没有血缘关系，我也……”
“他在家，等你。”
岳敬炎根本不知道应该怎样告诉这个小姑娘，她的父亲顾长卿，可能再也没有办法亲自欢迎她回家，甚至再叫她一声，女儿。
顾谣口中的父亲，顾长卿，是上海滩著名的儒商，人称“顾二爷”，因为他是岳氏商会的二当家，是上海滩大亨岳敬炎的结拜弟弟。
他们二人从小一起吃过苦，历经生死，用几十年的时间共同在上海滩闯出一番名号，是比亲兄弟还亲的异姓兄弟。他们同住在法租界、贝当路12号的岳公馆，肝胆相照，风雨同舟。
如今岳氏商会已成为仅次于以石青山为首的青龙帮的第二大帮派。
然而，从三年前顾谣入狱起，他便一蹶不振，后来甚至因意外身受重伤，从此终日卧病在床，不省人事，成了活死人。
岳敬炎暗下决心，唯一能做的，就是替二弟照顾好他最宝贝的女儿，让顾谣今后不再受到一点伤害。
人生的前十七年，顾谣是人们眼中羡慕的含着金钥匙出生的沪上名媛，是贵族高中成绩优异的天才少女。
随着母亲的一纸书信，上天对顾谣的偏爱终是成了镜花水月，前尘往事。
顾谣是私生女，是母亲叶浅背叛了顾长卿的铁证。叶浅留下休书后，就随着顾谣的生父，远走他乡了。
接着，因缘际会，顾谣打伤了赵督军的公子，却被误判为行刺督军，刑期十年。三年来，岳敬炎一直在等待赵督军下台，才终于打通关系将顾谣救出来。
顾谣守在父亲床前，整整三天三夜。
泪流干了，膝盖跪肿了。
望着窗边的明月，顾谣想问问上苍，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把人生前十七年享受到的，命运所有的馈赠，都还清。
瑞士银行上海分行的保险柜前。
顾谣正举棋不定。
顾长卿在出事之前，留给顾谣一把钥匙，托岳敬炎转交。
顾谣并不想要父亲留下的钱，她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可是，这是父亲在出意外之前唯一的嘱托，自己应该要打开来看看。
保险箱里，除了一沓钞票和一封信，别无他物。
那封信，只有一页纸，并没有太多的文字。可是顾谣不知道的是，顾长卿是在撕掉了多少张纸，措辞了千言万语后，才留下的这几行字。
“吾之爱女顾谣亲启：
谣儿，你永远是爸爸唯一的女儿。
爸爸爱你。
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拿上钱，离开岳家，远离岳氏商会。
切记。
不论你将来在哪里，爸爸永远永远爱你。
永远。”
顾谣拿起那一沓新旧不一的钞票，有大概壹仟捌佰元。
父亲留下这些钱和信的时候，应该很匆忙吧。
他在信上，除了说他爱自己外，就只说了一件事，这应该是想让自己提起重视，是最重要的叮嘱。
“离开岳家，远离岳氏商会！”
在打开这封信之前，顾谣本打算离开岳家，毕竟自己是个真真正正的外人，一来岳家没理由留自己，二来最重要的是自己囚犯和私生女的身份传出去会让父亲为沪上茶余饭后的笑柄。
但是看完信后，她却决定违背父亲的意愿，留在岳家，甚至进入岳氏商会。
因为顾谣坚信，父亲的意外一定和岳家有关！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