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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羁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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穴外雷声轰隆,欲有山雨之势。穴内,女子黛眉紧锁,梦回深幽。
日落时分,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跑进大堂,高兴地喊着自己的父母,却在被娘亲抱起的时候看到了自己的小姨左右牵着两个大哥哥走了进来。甚是好奇。
“小姨!”女孩见到许久都未见面的小姨——柳凝湘,便从母亲的怀抱里挣脱蹦到地上,朝那长得同自己母亲非常相似的小姨跑去。
“哎,看我们若雪又长高了呢。”女子不像柳凝潇那样喜爱身着翠色衣衫,永远都穿着那一身的白衣,如雪如冰。乌黑的发,也不喜爱系上丝带,任它们肆意披在肩上,只是那眉宇间的气概却是他人无所能及的。似男人般的刚强又带点女子的娇柔,英姿飒爽的她便是玉女岭现任掌门人——柳凝湘。
小女孩被柳凝湘宠腻地抱在怀里给蹭了几下小脸蛋,便被弄得咯咯发笑。
而这样甜美的笑容,却在看到一旁略比另一个大哥哥矮点的小哥哥时停住了。那样的眼神,好象是在嘲笑着她一样。或者,更像是轻蔑吧?只是那个哥哥的眼睛好漂亮,就像黑耀石般一闪一闪的,美丽极了。但是,却又有着一层灰暗包裹着它,不让黑耀石闪烁。
众人顺着小女孩的目光,也把目光集中在了这两兄弟身上。两兄弟长得很像,只是哥哥看起来比较温和,差不多有十六、七岁吧?而弟弟却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脸上的神情却是完全不属于他那个年龄的少年。那是什么呢?没人能说的清楚,好看的黑耀石眼睛里只是一片混沌,一片死寂。似有着什么阻挡住了那本该闪耀无比的眸子。
柳凝湘放下女孩,牵着那两兄弟,走向一旁的镜煜夫妇。
“姐姐,姐夫。这俩孩子,你们带我照顾下,可好?”刚从苗疆与拜月教周旋了一番回来的柳凝湘,已经是非常的疲惫了。
“他们是?”柳凝潇知道妹妹这几日的辛劳,前方与拜月的战事正值吃紧,她又是亲自带着玉镜城下弟子前往抗敌。好不容易能回来调集点人力过去,却带回了两个孩子。
“以后回来再向你们解释。”柳凝湘的时间紧迫,哪还有时间同他们解释那自己也说不清的事。
“我随你同去,对付次元,就你一人,我还是不放心。”镜煜叹息,这本就是该他亲自前往前线的,却由于故人之女命危而拖住,只让柳凝湘先行前往打探消息。可说什么,也不能被一个小女孩而连累了一群人。
“不用了,我自会收拾掉他的。”柳凝湘不再多说什么,白衣翻飞,径自往山下掠去。腰侧的潇湘剑闪着耀眼的红光,令柳凝潇黛眉深皱。柳凝湘什么都好,就是太过好胜,也不知她此去有无风险。
罢了,罢了,她若有个什么事,玉镜城内的线人自会通报的。
镜煜夫妇叹息,回首看向那两兄弟。年长的哥哥在那儿朝他们微笑,年幼的弟弟则还是一脸的呆滞。
“你们叫什么名字?”柳凝潇牵着女儿,温柔地道。
“我叫慕锦,弟弟叫慕瑟。”哥哥开口,语气如同大人,淡定自如。
“哦?那你们可愿意拜我为师?”镜煜喜欢哥哥的那份淡定,这孩子,将来必会是人中龙凤。而弟弟眼里的沧桑,虽令人觉得揪心。但,那孩子自然而然散发出的气场与眸中的神色,令他觉得,收下他为弟子,自己绝不会后悔。而到底是什么原因,多年后,镜煜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哥哥与弟弟自然是愿意的,有个地方能够收留他们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何况还可以学到一些东西用来强身,自然是更好。只是那时的他们,并不知道,玉镜城乃中原武林精英之发源地,想要上山拜求镜煜收为徒弟的,更是多如山峦。慕锦也只知道,这便是经常与拜月教为敌的玉镜城,自然也有些忐忑。
不过,好在镜煜夫妇待他俩非常的好,由于两人资质过人,镜煜便也倾囊相授。最重要的还是那个喜爱身着一身绯衣的小女孩,能够经常来找慕瑟玩耍。这便令慕锦更加的宽慰。有个同龄的孩子陪着慕瑟玩,总比他一个人坐着发呆的好。
看向一旁又呆坐着的胞弟,他只能摇头叹息。
慕瑟通常都是一个人坐在树下,呆呆的看着前方。慕锦也不知道他在看些什么,在想些什么。只是偶尔看去,他便有了轻微的颤抖,颤抖得剧烈时,四周便会起着火花围绕着他,不让任何人靠近。那样的人,怎能不让人心疼?
这个时候,通常都会有个小小的绯色身影比他率先反应过来,不顾危险地冲进火海里,抱着蜷缩在火海之中的人,哭着、喊着他的名字。呆滞着的人,慢慢的便会抬头,怔怔地看着小女孩的泪眼,好看的黑耀石眸子里闪烁着光芒。四周的火,也会越来越小,慢慢的直至不见,连灰烬都不会剩下。
小女孩还是哭着抱着小男孩,口里喃喃地说着不要怕,有她在之类的话。往往在这个时候,慕锦都能看到自己弟弟眼里的闪烁,非常的漂亮,如同暗夜里的明星。
慕锦看着自己胞弟的变化,很是欣慰。更加感激着柳凝湘把他们从那地狱之中救回来。
慢慢的,镜煜夫妇也知道了此事,竟道这小男孩能操控火焰,便把慕锦叫去问话。
十六岁的慕锦没有隐瞒,如同一位老者般向两位长者道来当年之事。
镜煜夫妇听闻后,满是震惊。那样的日子里,小男孩到底是受了怎样的折磨?看到了怎样的地狱?慕锦看着他们,欣慰着他们没有鄙夷慕瑟,反而更加怜惜地待他。
慢慢的,慕瑟也开始说话了,不再是冷冷冰冰的,眸子里也开始有了色彩。那样的色彩,伴随着小女孩的一举一动而逐渐加深。
“爹!娘!为什么慕瑟会被火烧呢?”小小的人儿哪懂那些黑暗?哪懂慕瑟的苦,只是知道慕瑟会被火给围住,会自己一个人呆在里面,不出来,火也不会烧到他,不会烫着他。
小女孩的母亲,没有说话,只是揉着小女孩柔顺的发,满眼的怜惜,如同那菩萨怜悯着众生的神色。
“因为慕瑟看见过地狱,被地狱的魔鬼抓住过。”小女孩的父亲决定以她能够理解的思维方式叙述。“所以,慕瑟哥哥一直很害怕,很痛苦。”小女孩的父亲,用自己从未有过的怜惜的音调叙述着,叙述那人的痛苦。他们所不能触及的痛苦。
“慕瑟哥哥看见过地狱?那会很吓人吗?”小女孩呆呆的问,虽然小小的人儿不怎么相信,但,看着慕瑟的摸样,或许真的看见过地狱也说不一定。
“嗯,会很吓人,所以慕瑟哥哥一直都呆呆的,所以若雪会一直和慕瑟哥哥玩的,对吧?”母亲也跟着答话,希望着他们一家三口,能够将那孩子救回到这现实之中来。
“嗯!我会保护他的!”小女孩坚定的语气令自己的父母发出了一阵笑声,“是真的啦!我会保护他的!不会让别人再欺负他!不会让他受委屈的!”
小小的人儿就这样发着誓,承诺着。看着还是笑着的父母恼怒,继续承诺。“如果若雪没有做到,就再也不和慕瑟讲话,憋死自己。”
没有想到小女孩的认真,父母俩愕然,继续发笑。什么叫做憋死自己呢?两人继续笑着,当时的他们也没注意到门外的那个小小的脑袋,怔怔地愣在那里,很久之后才颤颤地往回缩。话题中的小男孩便呆呆的藏在门外,颤动着心弦。
“是真的啦!爹娘,你们真坏!若雪不和你们说了!”小女孩露出生气面孔。恼怒着自己认真的承诺却被自己的父母当着笑话来看。
“知道啦,知道啦!但是为什么是要憋死你自己呢?”看着自己稚气的女儿,镜煜笑得合不拢嘴。
“因为若雪不和慕瑟说话就很难受啊!”小女孩指指胸口,“不和慕瑟说话,我会很难过的。”
“呵呵,那若雪可要好好的保护阿瑟哥哥哦!”不再和女儿争辩,柳凝潇温柔的提醒自己的女儿。既然小小人儿已经知道难过是什么了,那么就应该为实践自己的诺言而努力。
“嗯!”小女孩重重地点头,满心的欢喜。
是梦,无边无尽的梦又来缠绕着她,她看着梦中的小男孩,小女孩,心微微的抽痛着,蔓延着。却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然睁开了那早已模糊的双眼,两行清泪静静地在那儿淌着,无声无息。
洞穴外是淅沥沥的雨声,似在为谁哭泣着。悲怆地在那儿震动天灵,嚎啕苍穹。
慕瑟……死了吗?
“醒了?”
温文地话语使镜若雪抬头,看着那疲惫的人。抬手,用袖子在脸上胡乱地抹着。
白袍男子看着那双眼湿润的人儿,皱眉。
“慕瑟…死了!”仿佛这已经是那白袍男子重复了多次的话语,却一二再再二三地提醒着那刚从梦境中回神的满眼是泪的绯衣女子。
“他没死!”绯衣女子还是坚定地叙述,“他没死!”
“如果他没死,那么他人现在在哪?”听着女子执拗的话语,白袍男子微怒。
“如果他死了,那么他的尸首呢?”女子还是坚定着,丝毫不松口。
“好吧。”男子些微地困倦,不再同女子争辩。觉得那是没有意义的。然而,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当他从那红衣女子口中听得那人已经死去的消息,竟毫不犹豫地相信了。
女子也不再争辩,只是哽咽地朝那疲惫的男子开口:“玄羿,谢谢你。”
白袍男子听得绯衣女子的道谢,还是没有睁眼,只是静静地睡着,她的道谢,他已经听得太多太多了。而自己却总是觉得还没有将自己所欠的还她。
“这是我欠你的。”白袍男子喃喃地开口,声音微弱,却低沉有力。
“是吗?”绯衣女子侧身盯着那静靠着墙的男子。“还够了……”
“你……”听得那句,白袍男子睁眼,看着那泪痕犹在的女子,惊问。“你……知道?”她知道?她竟然知道!
“嗯,吹萧之晚便已识出。”女子呆看着洞穴外的雨帘,苦笑。
“你……”白袍男子终是说不出话来了,看着女子眼中的苦涩,心…抽痛着。
“当年的你没有杀了我,便不欠我什么。”女子还是怔怔地看着那愀然天灵的雨。
男子还是没有说话,使那沉默游走在两人之间,静静地看着绯衣女子。只是那天空还是继续地哭泣,任性地…悲哀着。完全没有感觉到两人的心思,没有感觉到有什么……慢慢地变化着。
当年的他,使尽了各种办法想从莫砜府里逃脱。一直衣食无忧的他,却在真正逃离出去之后茫然。他要靠什么养活自己?
年少的他便开始学着那些市井之徒,干些顺藤摸瓜之事。慢慢的,被人抓进了某个专养少年杀手的组织,以杀人为生。那时的他,想要逃脱,却一次次地被抓回去,被一次次地毒打。他知道莫砜没有寻他,他知道自己只不过是个没用了的,连封地都没有了的过气王爷,可是,这不是他要的生活。可是能怎么办呢?只有妥协,向那黑暗的血腥妥协……
当年的他,在一个名叫蓝田镇的地方杀了属于叶碟名字里的那个人后,呆滞了……
他看着满手是血的自己,恐惧……这是怎样的世界?这是怎样的自己?他……是怎么了?他后悔了…为什么自己要逃?为什么自己的生活会变成这样?为什么……
他疯狂的跑着,逃着…他想要逃离那血的污浊。可是……这样的自己却遇见了她。一袭绯衣等人的她。看着满身是血的他,在那山脚下轻颤,似乎正被什么噩梦摧残着。而这样的她却看见了他杀人,按规矩,他…不能留她。
当年的他,执剑直指眼前呆楞的绯衣女子,眼里满是犹豫。杀手,是不属于他的生活,他却在年少时进入了这黑暗的深渊,并还准备取该在父母怀里撒娇的女孩的性命。这样的他…还能回去吗?
然而,那个本该害怕颤抖的女孩,却颤颤地递给了他一块手帕,让他擦净身上的血渍。那是怎样的时刻,怎样的人呵。她却在他想呀杀他的时候,给予他温柔。他…终是没下得了手,却在女孩被那青杉少女接走后,遇上了莫砜。
他眼里满是嘲弄,嘲笑自己的愚蠢与不堪。他,无动于衷。这样的他,已经无所谓了。然而,那样的莫砜却第二次发动了他那少之又少的善心,继续收留了他,送他上了玉镜城。他…又恢复了自己,温文儒雅依旧。但他自己知道,自己经历了个怎样血腥的过去,自己手上已经沾满了不洁的血污。
很多时候,他都会回想起那个身着绯衣的小女孩。如若不是她那小小的举动,自己恐怕也遇不见莫砜,恢复不了自己了吧?他是感激她的,却也觉得自己深深地欠了她。
“不,我欠你。”白袍男子苦笑。
“你并没有杀我。”绯衣女子还是淡淡的,依旧倚着洞口,细听雨声。
“可是,你却救了我。”偶然的,她救赎了他的灵魂。
四眼相对,他看着她,是那么的认真,眸子里的神色是她完全不懂的讯息。那是怎样的神采呢?
女子没再说什么,把手伸出洞穴外,任凭雨水顺着自己的小手淌下,浇熄那心中的烦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