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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昔时恩 昔时恩情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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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菀君。”景王笑着站了起来,朝我招招手:“过来。”
我知道逃不过,只得顺从地走了过去。
“你穿这身衣裳果然好看。”他笑了起来。
“是衣服好看。”
景王突然朗笑起来,像个小孩子一样眨眨眼:“你果然忘记我了。”
我一愣。难道我和景王见过?不可能!我随即否定。若是见过他这般的男子,我如何能够忘记?
“临安城外,城郊破庙,滂沱大雨。”景王突然转身从屏风后面取出一把伞:“还君明珠终有日。”
我微微怔忡,随即几起半年前,我确实遇到过一个倒在雨中的少年。
当日,我本是出外去山上还愿。出门时还嫌有太阳晒,便带了一把伞。谁想天色多变,方才从山上下来,才到半山腰就下起了大雨,而接我的马车却在山下。我只能先寻觅一处正可以避雨的场所,却在这时看到一个白衣少年倒在一处破庙外,浑身已经淋的通透。
我本是不打算管这些闲事的,可是在破庙里面躲了一会儿,一抬头便看到他倒在那里。心里终不是滋味。想到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更何况这是在佛门之外,我便冒雨将他架进了庙里。
雨下了一夜都不曾停下。那个少年身上也是滚烫,我只能寻了一些草铺在地上,又去了他身上湿淋淋的衣物,将他放到火堆边的草上。当日好在我怕路上饥馋,身上带了水袋和一点点干粮。
喂了他些水和食物,又用绢子沾湿了水替他搭在额头上去热度。待得他衣物烘烤干了,又替他搭在身上。做完这些,恍恍惚惚之间我也乏得靠着梁柱睡了过去。
醒来,雨已经停了。我回头,却对上一双幽深的眸子。
他脸色很苍白,看上去不太好。我虽然有些饥渴,可是还是把剩下的食物和水都递给了他。毕竟我下了山很快就能回到城里吃上东西,可是眼前他若是再不吃点喝点,怕是这条命就去了。
“多谢。”我记得那个声音有些沙哑。
我摇摇头,微微一笑。
“昨夜是你照顾了我一夜?”他一双眼睛微微发亮地望着我。
我笑着点点头:“你昨夜有些发热,现在可好些了吗?”
“感觉好多了,谢谢姑娘。”
“我把水和干粮都留给你。”我站起来,轻轻地抖去身上的尘土:“雨也停了,我该回去了,我已经出来一天了。你感觉好些了也赶快下山吧。”
我刚刚抬脚要走,突然看了一眼门口的伞,叹口气,拾起伞递到他面前:“你拿着吧。这天气阴晴不定的,说不定还会下雨。我下山了应该就有人在下面等着,你下去了万一又下雨了可没有人救你了。”
我笑了笑,转身便离开了。
“我怎么还你伞?”身后的少年突然大声地开口喊了一声。
我没有回头,不过一把伞而已,不必这般认真。
“我会还给你的。”他的声音隐隐约约的传来,却已遥远的不再真切。
可是那个少年和眼前的男子分明是两个人啊!?
“我当日有要事,只能易容。”景王仿佛是看出了我的疑惑,笑着回答:“若非菀君相救,怕是我已经命丧黄泉了。”
我脸上一红,接过伞:“没想到我竟是救了一个大人物。”
“我找了你许久,可是却未曾找到,不想你是梨园里的人,见过菀君真面目的人恐怕也只有梨园里的人和少许的几个外人,难怪我遣出去的人都找不到你。”景王无不感慨:“若非当日糖水铺一见,我还以为当日我是遇到山中精灵了。”
我故作羞涩地掩口轻笑出来:“景王殿下说笑了。”
“你既已知是故人,也不必惊慌于我,你是我的恩人,我又岂会伤害了你。”景王此刻却笑得有些孩子气,隐约有些当初那个少年的模样:“还请姑娘受我这一拜。”说着他竟是真的深深地作揖。
我惊得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惊呼出声:“景王殿下,我当不起。”
“你是我的恩人,有什么当不起的?”他却固执地拜了一拜方才肯罢休。
我轻叹一声,都道是‘婊子无情戏子无义’,我这个戏子偏偏就有情有义了那么一回,竟是救了一个大人物,也不知道会是我的福星还是祸事。
“夜已经深了,菀君就先在这里歇下,若是夜里有什么需要,便唤门外的丫环便是,我也住在隔壁,菀君也可直接来找我。”
我一惊,他竟是只用我留宿在此吗?我脸上一红,竟是我把人想歪了。还只当他借着故交的名头有所企图,没想到……
“菀君不用诧异,我确实是对菀君有好感,亦是……”景王竟是脸红了?!我赶紧低下头,不敢再看向他,便又听得他说:“亦是有所图,只是我并非登徒浪子,若菀君并非也与我心意一样,我定是不会轻薄了菀君的。菀君若愿意,大可以把我当成朋友。”
虽未抬头,可是却能感受到他同我一样的羞涩。我不禁暗想这不会是景王第一次对女子说类似的话吧?高高在上的景王在这种事情上竟是这般羞涩?
见我一直沉默不语,景王尴尬地笑了笑:“我先回去了。”
吹灭了烛台,一个人躺在空落落的大床上,辗转反侧却怎样也睡不着。景王如此待我,让我甚感惶恐,虽然我是他的恩人,可是他眼里的热烈我却看得一清二楚。十年戏子生涯,我已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什么都不懂的千金小姐,唱的多了,眼里见的也多了,戏里戏外,这样的眼神不是没有见过。
我虽也是对他有些好感,可是,他是高高在上的天皇贵胄,我是一个地位卑微的戏子,注定没有好结果的。戏文里那些情比金坚、那些海誓山盟不过是骗人的玩意儿,哪有什么磐石真的不移。更有那唐传奇中的霍小玉,一片痴心,当初的山盟海誓恩爱缠绵到头来不过换来一个负心薄情的汉子,最终是香消玉殒。
一声叹息,换来彻夜不眠。
次日,景王亲自拉着我送到了门口,还替我打起了帘子。
我不安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四周好奇的人一眼,轻叹一声:“多谢殿下。”
“如今都只当你是我的人,想必也没有人能难为你出外陪客了。”他借着和我擦肩而过的机会,低声在我耳边轻喃。
我脸上一红,略有些诧异的侧头看了他一眼,却不想一个羽毛一般轻柔的吻擦着面颊而过,温柔的如同他脸上的笑。
他显然也没有想到,脸上微微露出尴尬和歉意。
“多谢景王,菀君告退。”我深吸口气,笑了笑。
“哟,这不是飞上枝头的凤凰回来了吗?”我刚刚踏进了梨乐班的园子,便见得云琅慵懒地倚在门口,讥笑一声:“未来的娘娘,我可先给您请安了。”
早已习惯了云琅这般的冷嘲热讽,我只是毫不在意地勾唇一笑,径直往后院走去。
“哼,如今身份不一般了,真是傲慢啊!”云琅见我不理睬她,便立马破口大骂起来:“就是一个婊子,还装什么贞洁!?你还真当自己是娘娘了?就凭你什么身份,还娘娘呢!就是玩玩你罢了。”
我止住脚步,我不过看在她也是个可怜人的份儿上,从来不和她计较,如今可算是越发的得寸进尺了。
“景王就算是玩儿我,那也是景王。比那些老头子好得多吧?”我回头冷笑一声,看到云琅气得发白的脸,叹气摇头,何苦如此作贱别人也作贱了自己?
我刚刚想要提起裙脚迈过门槛,却猛地一股大力从背后袭来。我惊叫一声,想要站稳已经来不及了,直接便向地上重重的摔了下去。
我痛的龇牙咧嘴的,虽然不是什么大家小姐,可从小我还未曾受过这样的痛。膝盖和手腕怕是都磨破出血了,火辣辣的刺痛。好在我用手肘撑了一下,否则这脸定然不保。
“我叫你得意,你这个贱……”
“你在做什么!?”突然听到一声怒斥,班主风风火火地赶了过来。
宁姑姑也跟在班主身后,赶紧上前扶起我,看着我身上的伤口蹙眉。
“若是她脸毁了,或者是摔断了胳膊腿儿的,我废了你!”班主恶狠狠地吼着云琅。
“我……”云琅退后两步,突然眼神变得恶毒,竟是索性骂了起来:“她有什么好?你们一个个都护着这个冷血的女人。我巴不得她毁了这张脸,本来就丑,毁不毁都一个丑模样。就你们把她当成宝……”
‘啪……’一声清脆的响声,云琅的脸上立刻红肿了一片。
我惊诧地看着出手打人的宁姑姑,她看了我一眼,又瞪着云琅,冷哼一声:“真是出息了,小蹄子倒是会咬人了。”
我叹口气,云琅你又何苦自己找不痛快?明知这样会被罚,何苦寻隙?
“姑姑,我疼的厉害,先回去吧。”我拉了拉姑姑的衣袖。
她仍旧没有消气地瞪了云琅一眼,这方才扶着我走了。
刚刚走出几步便听见云琅凄厉地哭喊声和鞭子的声音,我身子一颤,怕是班主盛怒之下打了她吧?
“别回头看,这种闲事你犯不着管。”宁姑姑却强硬地拖着我往自己的院子去。
我嗫嚅了几下嘴唇,却终究什么都没有说出来,只能幽幽地叹口气。
“云琅不过是嫉妒罢了,班主犯不着和她一般见识。”我去下了一身已经磨破的衣裙坐在床上,不由自主地叹息。
“这云琅早就该管管了。”宁姑姑找出来了伤药,一面替我上药一面冷笑道:“当初刘爷上门来要你,定是她这个贱蹄子在刘爷耳边嚼舌。你别烂好人担心她,这个女人心眼儿可比你多。更何况她险些坏了班主……”宁姑姑的话戛然而止。
我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她却只是微笑道:“行了,别心疼别个了,自个儿照顾好自个儿才是最要紧的。”
“说的好像我没心少肺。”我轻笑起来,却有些黯然。
“你可不是?你瞅瞅那些园子里的姐妹,哪一个不是把班主哄得眉开眼笑的,也就你整天一副不温不火的模样。亏得你是个名角儿,否则不知道要吃多少苦头。”宁姑姑戳了我额头一下,叹道:“好在如今你有了景王这个靠山,还能蹉跎几年。你这小嘴甜点儿,把景王哄的开心了多宠你几年,你也就少几年的云琅那样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