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站台》谈翳

3、第 3 章 068躺在

　　068躺在吱吱呀呀的单人小床上，闭着眼睛冥想192的事情。眼睛一旦罢了工，脑子就开始活跃起来。192做任务的时候她也不是不在场，她在外面的站台看着呢。
　　透过车厢模模糊糊的脏玻璃，她看到192被一群下手不知道轻重的人围殴，先是拳头、然后棍子，最后是刀。好像光用刀还不够解气似的，偏要把那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折磨够了才可以。068看着192的衣服被扯烂，他身上是密密麻麻的血痕，最后他的鲜血飚溅在车窗上，染红了一片。那是068在青灰色的列车世界看到过的最艳丽、最诡魅的鲜花。
　　他为什么这么执着要在那天把01号站台的列车破坏那么大片？他终于是疯了么？还是他身上的血痕终于到数量了？
　　068昏昏沉沉陷入睡眠，那是她逃避现实最方便的一个办法。

　　醒来的时候，楚丹绮还坐在椅子上看书。她发现068醒了，但没说什么。068对她察言观色这方面还是很满意的，她要是一直追问她关于192的事，气氛一准要爆炸。
　　可惜对方不说话，068被迫尴尬地在床上呆坐了一会，最后眼观鼻鼻观心，先开了口：“还在学习王勃他老人家的诗？”
　　“嗯哼，”楚丹绮站起来，走到068床边坐下把书给她看，“我就这一本书。刚看到这儿，写得很好不是么？反正我写不出来。”
　　068很久没看到那么多字了，看得眼睛直发昏，磕磕绊绊地念了出来：

　　“秋夜长，殊未央，月明白露澄清光，层城绮阁遥相望。
　　遥相望，川无梁，北风受节雁南翔，崇兰委质时菊芳。
　　鸣环曳履出长廊，为君秋夜捣衣裳。
　　纤罗对凤凰，丹绮双鸳鸯。调砧乱杵思自伤。
　　思自伤，征夫万里戍他乡。
　　鹤关音信断，龙门道路长。
　　所在天一方，寒衣徒自香。”

　　“唔……是挺好的。”068哪有闲工夫赏析诗文，风花雪月在她这里都是屁。但她又不能说不好，万一明天的任务给她一个去和王勃他老人家道歉呢。

　　“你没发现这诗里有点什么奇怪的地方？”楚丹绮试探性地引导068。
　　068眨了眨眼，又低头重新回到第一个字重看了一遍，跟找东西似的细细嚼了一遍，这才恍然大悟道：“纤罗对凤凰，丹绮双鸳鸯？你的名字就是从这来的？”
　　楚丹绮引导成功，露出一个胜利者的笑容：“我不知道，或许吧。”
　　“这……这首诗讲了什么？”068难得乖巧一些，试图把这首几百年前的诗找到一个意义，否则为什么会有人因为这首诗获得了一个这么好听的名字？

　　楚丹绮挪了挪屁股，凑近068，手臂挨着手臂，和她对捧半边书，轻声细语道：“讲的是一对爱人，丈夫要去戍关守边，而另一个人则在他离开的时候思念着他。那个人在晚上洗衣服的时候，想起了远在天边的爱人。衣服上成双成对的凤凰和鸳鸯，可那人只能在秋夜细数寂寞凄凉。她不知道爱人何时归来，更不知道他能不能平安归来。只能呆在绵绵无绝期的悲凉月色和思念之中暗自神伤，有些可悲。”

　　楚丹绮说完，偏头看068。068低着头，眼神却失焦了，好像她成了那个未央夜色中细数星光等待丈夫回家的深闺女子，愁苦和思念只多不少。
　　甚至她都没注意到自己都把心思给念出来了：“纤罗对凤凰，丹绮双鸳鸯……”

　　楚丹绮叹息一声，拍了拍068的腿起身对她说：“我要去接任务了，你感兴趣的话可以自己看。”
　　068点了点头，看着楚丹绮离开的背影，她在想，眼看着丈夫离开去戍边的背影，那女子当时的心情会是如何？丈夫的心情又是如何？
　　音信断又道路长，等不到丈夫，那便只能一人，如这清苦秋色，默饮余生孤寂……

　　可自己又好到哪里去？
　　068兀自叹息，不知怎的想下去看看楚丹绮任务做得怎么样。她阖上书，套上外套，没拿什么装备，只当是去站台散散步。

　　下了站台，碰巧一列车呼啸驶过，扔了她一脸的清风。
　　068手插兜沿着站台慢慢走。如果楚丹绮刚刚从那列车上出来，那她也许就在站台上。
　　不过越走心里就越是打鼓，068不禁纳闷，就算01号站台要比其他站台大得多，不至于走了这么远还没见到她吧？她难不成跑去大厅了？还是没能及时从车上下来？

　　想到这，068停下脚步，开始原地自省自己是不是对楚丹绮过于在意了。说到底，她们俩只是室友，她去了哪、死没死和她没半点关系。
　　她转了个身，走到墙边靠着沉思。站台开始闪起警示灯，列车播报音吱儿哇乱叫。

　　又是一列车。

　　068在耳鸣般的刹车声中抬起脚步，决定不管这个室友，回去继续消磨时间。
　　但她余光一闪，透过车窗玻璃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01号站台的车子玻璃还很干净，她能清楚地看到里面的场景。
　　那是楚丹绮。她没乱跑，也没死。
　　068松了一口气。但目光锁在她身上，眉头却渐渐皱起。

　　这个女人一幅胸有成竹的淡定模样，掠过车厢狭窄的走道如同一阵风，手头却一动不动，只管脚底走路，好像用眼睛就能搜索到任务目标似的。
　　068疑惑地看着她一路畅通无阻，走到最后第二个车厢的时候，才倏地停下脚步，抓起一个东西一把就给弄烂了。
　　068眨了眨眼，仔细一看，不可置信。那是一台笔记本电脑，而楚丹绮轻轻一掰一拧一抓，就烂了。而这个女人是把电脑从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黑色书包里拿出来的，没有搜，直接就找到了。好像她本来就知道这里面装的是她要销毁的任务目标一样。
　　她是谁……她是什么？

　　068深吐一口气，转身就走，脑子里开始千般万般思考该怎么质问楚丹绮……还是继续浑浑噩噩地假装不知道？

　　068前脚刚进家门坐在床上，楚丹绮后脚就交了任务拿到报酬回了家。
　　她看着楚丹绮还是平常表情神态和动作，心里疑惑又紧张。
　　楚丹绮眯眼端详了坐着的068片刻，问她：“你有什么事？”
　　“我能有什么事？”068反问。
　　楚丹绮轻笑一声：“你真该拿个镜子照照，我从来没在你脸上看到过这表情。”
　　“我……”068无语地暗骂一声，楚丹绮倒是没在意，转身进了小卫生间。

　　听到淅淅沥沥的水声停了，068嘲讽地朝卫生间的方向喊：“大小姐，你每天都洗澡，真爱干净！”
　　下一秒卫生间的门开，068张大嘴的动作凝固在了脸上。
　　“多谢夸奖，请你把掉到床上的下巴捡起来。”楚丹绮看着068目瞪口呆的模样觉得好笑。
　　“你……真讲究……”068收起下巴喃喃道，不知是说给自己听的还是说给楚丹绮听的。

　　只见从卫生间出来的楚丹绮换了身衣服，上身丝质褂子绣着红色花纹，衣襟上绣的鸳鸯花纹像是个精致的别针，下身连着百褶的马面裙，裙摆腰身两侧还是绑带束腰。柔软高级的面料衬着她白皙柔嫩的皮肤和面相显得整个人既典雅端庄，又不失惊艳，只是和这个肮脏而黑暗的世界格格不入，而穿着裙子又会行动不便。
　　真不知道楚丹绮是怎么想的，这衣服又是哪来的。

　　她款款走向068的床，开门见山：“你有话要问我吧？”
　　068歪了歪头，没想到她一点余地也不给自己留。
　　她只能点头，问：“我在你做任务的时候看到了。你是什么人？”
　　楚丹绮没有惊讶，也没有否认推脱。她在068对面坐下，正色道：“不管你信不信，我其实是个仿生人。做任务的时候我能直接扫描到任务目标，所以效率很快。所以我才敢说找到这个世界的漏洞然后出去。”

　　068一怔，说：“你说你是仿生人，那得有证据让我相信，或者你能证明。”
　　楚丹绮秀眉一挑，抬手抚在自己眼睛上，一用力把灰绿色的清亮眼珠取了下来。眼珠材料变形，成了个镯子，和068手腕上的一模一样。

　　068眼见为实，愣愣地瞧着楚丹绮把眼珠装回漆黑空荡的眼眶。是啊！她以前怎么就没怀疑过呢？哪有人的眼睛这么漂亮，原来是假的！

　　她又问：“那你有记忆吗？不然你怎么会知道自己叫楚丹绮，你就是这里的漏洞之一是不是？”
　　楚丹绮浅笑：“你说机器会有记忆吗？”
　　068苦笑，自己问的真是个傻问题！机器即便之前有记忆也不是真的，楚丹绮这个名字说不定一开始也不是眼前这个机器的。
　　“那好吧。”068想了想，“所以你这几天天天做很多任务就是为了了解这个世界，然后找到漏洞？”
　　“差不多是这样。”
　　“……”068听着没了后文，便嘲讽，“仿生人爱挤牙膏？”
　　楚丹绮又笑了，068这才发现原来楚丹绮的理智和每一次的浅笑只是因为机器的设定如此，她的笑容再漂亮也总是一样的弧度，看多了就有些机械味。068怅然若失，只听对方又说：

　　“根据我这几天的发现，列车里的乘客都不能算是真人。他们身处车厢，却没有意识到列车外的世界，永远都是被动接受伤害，却没有办法反抗。如果这是一段程序，乘客相当于被输入了固定的指令，他们不可能做出指令以外的动作。所以192死去了，他的身份还能被用作任务目标，而当时我杀他的时候，他没有认出你，就是因为他没有关于这个世界的记忆。”

　　“所以程序能离开隧道，真人不能……”068嘀咕着，又问，“按这个逻辑来，这能算什么漏洞？”
　　“漏洞在于，192是你认识的人，而列车里出现的其他人我们没有在列车世界看到对应的活人，那我们可以推测分析，车厢中的程序是用的在列车世界死去的人的身份。而任务又为什么要求所有人去把他们的东西甚至他们整个人毁掉呢？目的是什么？”

　　“东西代表了一个人拥有的记忆，人则代表了身份，把他们都毁掉就相当于把整个人的存在给抹掉了？”068背后出了一层冷汗，她不敢相信自己居然会亲口说出那么恐怖的事情。

　　一个活生生的人在这个世界的存在痕迹就这么被抹消，而罪魁祸首却也是无可奈何。在别人的命和自己的命面前做选择题，圣人才会犹豫，尤其是在列车世界这种极端的条件之下。

　　活着和存在有时候并不对等。

　　楚丹绮若无其事地点头，道：“人为刀殂，我为鱼肉，所有活在列车世界的人都是那把刀，列车世界背后的人则是借刀杀人。什么时候刀没用了，就成了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这番话被仿生人平心静气地说出来让068忍不住打了个冷噤。她强装镇定：“你还发现什么？”

　　“你之前告诉我的关于192的故事，他曾经在01号站台疯狂破坏过，就是因为这件事才被报复。我觉得其中有蹊跷，你肯定也想到了。192再疯，他也从来没这样大肆破坏过，我怀疑他是发生了什么事，或者知道了什么，然后才这么做的。”

　　068微微点头：“但我回忆过那之前和之后一段时间内发生的事情，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192像是突然就疯了一样，在01号站台破坏了之后，他躲在家里没出去，把存粮吃完了才出去接任务的，他出去那天就被人报复了。”

　　楚丹绮垂眸若有所思，睫毛微颤，仿若有温度的真人一般。良久，她抬起眼皮，一双深沉却透亮的绿眸子盯着068，道：“其实我也没想出更多的事情，我才来这里几个礼拜而已。”
　　068被这样专注的眼神看着，不禁心里一动。转念一想这原来只是个仿生人，心情又低落下去：“没事，有的是时间给你找漏洞。”
　　楚丹绮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伸手拉过她垂在床边的手，说：“你不需要太在意我是仿生人这件事，你看，我的温度和真人一样，做事也像真人，你可以就简单把我当成一个叫做楚丹绮的人。”
　　068感受到她手掌传来的热度，如果不去想这个温度是机器内核调控出的，恍惚还真的觉得楚丹绮只是和她开了个玩笑，她其实就是个真的姑娘，朱唇皓齿又飒爽伶俐。

　　她容许自己的手躺在楚丹绮的手掌里，享受这份列车世界里难得的亲近和温存。半晌，068开口：“你是怎么来这个世界的？”
　　“不知道。就像你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为什么要来一样。”楚丹绮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听不出任何情绪。
　　068自嘲地笑了：“原来仿生人和真人都一个待遇。真平等。”

　　“你想和我一起离开这里吗？”楚丹绮的话此刻仿佛掷地有声。
　　068怔愣片刻，道：“你都让我知道自己终有一天要变成鱼肉的下场了，我还敢待在这里么？”
　　楚丹绮笑了，弧度和以前的笑容毫厘不差。

　　之后，楚丹绮没有在068面前伪装自己的身份，也不会去假装需要紧赶慢赶地完成一个任务。她就一袭精致的丝质袍子，来无影去无踪，精确而快速地完成她该有的任务。反正仿生人不需要吃喝和生活用品，她也没必要搜刮，所以每次的物资搜刮都是068自给自足。
　　楚丹绮还是每天做很多任务，用自己的思维去理解列车世界的运行规则，再和068一起讨论其中的漏洞和可能性。

　　01站台轮换周的最后一天，楚丹绮已经做了三个任务，068早回家歇着了，她还准备再接几个。
　　机器端口依旧是那个要死不死的拖拉语气，楚丹绮笑着对它骂道：“去你妈的，老子早晚把你砸了。”
　　机器回答她：“检测身份为000号，下达任务：14:28时刻列车，目标：销毁一张照片，照片编号008，特征：彩色、5英寸、照片内容为三个人物，两位成年人，一位未成年，照片反面有文字标注。任务等级：B。”

　　楚丹绮手臂上出现一道血痕。来到这里之后，她身上还没留下一道血痕，全靠她的扫描眼睛。她无视了这条血痕，反正很快就要没了。照片这种东西，简直太容易找了，而且这次是01站台，任务目标被毁掉的概率不大。

　　进了车厢，楚丹绮一路畅通无阻地前进，她的扫描器告诉她任务目标在五车厢。她大步流星，衣袂翻飞。一把夺过目标所在的钱包，打开却愣了神。
　　照片被可怜兮兮地夹在钱包夹层中，破破烂烂地折了个角，色彩也不再鲜艳。那照片中的两个人楚丹绮不认识，可另一个她简直熟悉不过。
　　长相略显稚嫩的068从未在她面前展现过的灿烂笑容此刻被定格在这个五寸相片中，她搂着像是自己父母的人，活得自由而浪漫。

　　列车即将关闭车门的提示音响起，楚丹绮心跳得砰砰响。她记得068在第一天就说过，不能把任务目标带离列车，但她还是鬼迷心窍地把照片偷偷藏在手心，在车门堪堪关闭的瞬间，带着这个小宝贝一起回到了站台。

　　好了，这是她身上第一个永远无法消失的血痕。时刻提醒她，这个危险的行为给她带来的后果——她也许开始有软肋了。她为了照片中的这个人，为了她的私心，第一次变得犹豫不决。

　　她没能得到报酬，也不想继续接任务了。她把照片带回了家，还在思考要不要把这个也许属于068的东西分享给068看，可她又怕068会责备她把任务目标带出来，她还不知道这么做会产生什么后果。
　　但068在她一回来就直截了当地戳穿了她：“你在站台干什么了？！”
　　楚丹绮心中一惊，后退半步，像是做错了事的小鸭子。
　　068一看她这样子，发现果然不对劲，直接走到她面前上手掏她的口袋，搜身。
　　楚丹绮伸手抓住正往她腰上摸的手，心虚地把照片递上：“我在列车里看到你的照片了，心想可能有用，就把这个任务目标带出来了。”
　　068皱眉：“你把任务目标拿回来了？！”
　　楚丹绮点头。
　　068气愤地盯着楚丹绮的脸，盯了一会又实在气不过，无奈叹了口气，道：“算了，是我之前没和你说清楚。把任务目标带出列车，不仅算作个人任务没有完成，也有对同房间的室友的惩罚。你身上的血痕不会消失，我作为你的室友，身上也会多一道不消失的血痕。而且这是长期累积的惩罚，我们两个人在每周站台轮换的时候，都会自动多出一道血痕，越累积越多。”

　　楚丹绮脸上露出抱歉的神色，问：“你怎么会了解这么详细？以前也犯过同样的错吗？”
　　068想起和192合作那会儿的往事，一脸抹不开的愁容：“是，我刚来的时候，有一回没听192说的，把东西带出来了，结果192把我狠狠骂了一顿。我现在身上每一周还会自动多出一道血痕，现在得乘二了。”
　　楚丹绮抿了抿唇，轻声说了句“对不起”。
　　068摆摆手，低头看起了照片：“对不起有个屁用，对不起又消不掉血痕。”
　　“血痕会无止境多下去吗？到时候难道全身都遍布血痕，那不是只有单纯的视觉刺激，没有实在的威胁效果啊。”楚丹绮又理智起来。
　　“当然不会让你无止境多下去。一个人身上的血痕多到超过666条，这人进了列车就出不来了。”068表情严肃。
　　字面意义，进了列车出不来，那就只能在列车里等死了。那也就等于，等人身上攒够了666条血痕，除非他永远不进列车，不然就是死。
　　血痕相当于一个人的死亡倒计时，你只能控制它到来的速度，但永远没法决定它到来的时间。

　　楚丹绮的理智崩塌了几秒：“什么？那你呢？我看到你身上很多血痕！”
　　068摇了摇头：“别这样，我身上顶多两百多条，还有时间。看看照片吧，身上莫名其妙多了血痕，得让我看到物超所值。”
　　楚丹绮神色落寞，却又无能为力。她顶多只能加快找到漏洞的进程，赶在068攒齐血痕之前带她离开这儿。

　　“这应该是你和你的父母吧。”楚丹绮垂眸嗫嚅。
　　068坐在她身边，手里握着这张薄薄的烂纸片，强颜欢笑：“也许吧，但我什么也不记得了。我现在长得也不像这个小姑娘了。”
　　楚丹绮侧目看着068，轻声说：“你瘦了很多，面部轮廓也长开了，变得更成熟了。”顿了几秒，她又添了句，“我喜欢你现在这样。”
　　068不置可否，目光还停留在照片上。她把照片翻了个身，照片背后写了几个字：“林微宝贝生日快乐！08.12”。
　　看着068毫无触动的样子，楚丹绮不禁心颤。她把手挂在068瘦弱单薄的背脊上抚了抚，想尽办法带动她的情绪：“你看，你以前可能叫林微，生日是八月十二。”
　　068轻轻叹了口气，把照片还给楚丹绮，说：“有什么用，我不记得自己叫林微，而且在这里名字也没有用。八月十二生日，可你看这里有日历吗？我连我现在几岁都不记得。那上面的人陌生得我一点印象也没有。”

　　说是刀，但又何尝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鱼肉。在列车世界的人们，说是苟延残喘地活着，实际上存在的痕迹早被抹去了。

　　楚丹绮抓紧手中残破的相片，说：“但现在有人记得了，我记得你叫林微，我记得你的生日。”
　　068为难地看着楚丹绮：“你何必呢？”
　　“有人关心你不好吗？我喜欢你，所以关心你在意你，把你的照片偷出来想自己藏着。”
　　068被这几句说得哑口无言。仿生人也会有这么浓烈的情感吗？她们的多巴胺从哪分泌的？
　　“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么做是拖你后腿了？”
　　她字斟句酌，勉强说了个：“你想多了。”

　　还记得不久前楚丹绮刚来这里的时候，068开玩笑说她是不是不想做任务，想让自己养着她，楚丹绮回了她一句“你想多了”。现在看来的确是068想多了。原来楚丹绮的意思是想带着068一起逃出去，因为她实在在意068。

　　楚丹绮抓住068骨节分明的手，一张照片夹在她们俩的手指缝间。她灰绿色眸子温柔似水，秀眉弯曲恰似细嫩柳叶，朱唇微启：“你相信我吗？你答应过我要和我一起离开的。”
　　068没那么慷慨激昂。她在这里呆太久了，任何光都抓过，但每一个都不能救她于水火之中。
　　但她又怎么舍得让这个人失望？她眼中生出的星火点点，要比068在这里见过的任何一盏灯都要耀眼。她的情感实在太真挚了，比这个黑暗巢窠里所有真人的感情还要纯粹，让人恍惚又生出点难能可贵的希望来。
　　068黯然。

　　她顺着楚丹绮拉着她的手往上摩挲，拉开她如脂般柔滑的丝袖，一寸一寸用手指和掌心丈量她的肌肤。可变形材料在楚丹绮的身上成了光滑透亮的皮肤，但一条永远无法消失的血痕横亘在手臂中央，触目惊心。

　　068呢喃：“你真的是个仿生人吗？”
　　“……是。”
　　068对上楚丹绮的眼睛，细细搜寻，试图从那两颗玻璃珠里找到点虚假的痕迹：“仿生人也会喜欢一个人吗？”
　　楚丹绮眨眼：“为什么不会？”
　　068无奈地笑了，笑里除了自嘲，还有些微妙的期待：“……还记得第一天你欠下的人情吗？”
　　“记得。”
　　“那我现在要你还了，你必须在我死前和我一起逃出去，好吗？”
　　“……我的荣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