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站台》谈翳

2、第 2 章 楚丹绮目光

　　楚丹绮目光只在那个贩卖列车车票的摊位上停留了几秒，接着便垂下眼，不知在思考什么。她和068默默无言地和大厅的人擦身而过，每个人都极其陌生，但又极其相似。他们是住在下水道的老鼠，是蚂蚁帝国最底层的工种蚁。他们不知道自己的过去，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不知道列车的驾驶员是谁，不知道什么叫做自由和希望。

　　068在一个摊位停下了。
　　她的短靴踩住摊位的破布，破布肮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破了几个洞露出地面冷冰冰的青灰色混凝土。
　　她蹲下手指着一块凹凸不平的材料，抬起眼皮看着摆摊人，冷冷问道：“这个怎么卖？”
　　摆摊人是个半瞎老头，一只眼睛蒙在阴翳里，另一只浑浊得没有亮光。他艰难地呼吸了几口气，皱纹随之颤抖了几下，露出藏在皱纹里的脏污，嗓音沙哑：“50张铁皮。”
　　铁皮是说的这里的货币，那金属片是不是铁做的他们不知道，看起来像，就这么叫开了。

　　“他妈的50张铁皮？！臭老头子你糊弄谁呢？就这点破东西要50张？！”068破口大骂，老头被她震得脑袋都缩进了脖子里，声音支支吾吾：“这……这是可变形材料，王狗子说的，值70个铁皮呢，我怕卖不出去才、才只要50张……”
　　068瞪了他一眼，又问：“哪捡来的垃圾？”
　　“这、这不是垃圾……”老头对上068的目光，立马又收回，“我昨天做任务在列车里捡到的。”
　　068眼神里闪过一丝迟疑，瞪了老头几秒扔给他50张铁皮，手里一把抓起那不起眼的材料起身，俯视老头说：“50张收好了，滚回家吃饭去吧，别饿死在路上！”

　　楚丹绮看着068，不敢出一口大气。068往回走的时候，她也乖乖跟上，好奇地看着068从老头那里买来的材料在她手心缓缓变形，成了一个镯子模样。068往自己手腕上一扣，成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装饰品。她摸了摸自己的手腕，脸上偷偷闪过的愁苦和悲伤转瞬即逝，又回到平时浑浑噩噩的状态。
　　楚丹绮把注意力从068的手腕移到她的脸上，问：“这是可变形材料？”
　　“你知道？”068挑了挑眉，“造价昂贵的新型可变形材料，一般是用来造仿生人的，根本不止70个铁皮，那老头亏了。”
　　“为什么想买这个？”
　　“关你屁事？”068虽然心里有些开心，但表面还是一张臭脸。
　　“我看你总是下意识摸你的手腕，我猜是因为你曾经丢了一个手镯，所以才想补回来的？”楚丹绮分析得头头是道。
　　068心中一惊，偏头观察楚丹绮片刻，冷笑一声：“你还挺聪明的。”

　　她思索片刻，顿了顿又说：“我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但总是下意识觉得手腕空荡荡的，我猜我以前一定带手镯或者手链。后来我从我上一个室友那里发现一个女式手镯，我问他是不是趁我昏迷的时候偷的，他不承认。但依我对他的了解，那狗东西肯定就是偷了我的东西。他在车厢里被别人乱刀砍死的时候，我的手镯就掉在里面，但我想进去找的时候列车发车，没时间了。现在就当是物归原主咯。”

　　楚丹绮一脸波澜不惊，当听了个故事。
　　听完她问：“你上一个室友对你怎么样？他为什么会被别人砍死？”
　　068蹙眉：“你对他很感兴趣怎么的？”
　　楚丹绮浅浅一笑：“我是对你很感兴趣，想知道是什么样的人教给你这些东西的，你是怎么一个人在这么残酷的世界活下来的。”
　　068听着，表情古怪地看了她一眼，又心虚地撇开了头：“对我感什么兴趣，是不是不想做任务，想让我养着你！”
　　楚丹绮笑了笑：“你想多了。”

　　068虽然把自己聊进了一个巨坑，但好歹也成功避开了回答楚丹绮问的关于她前室友的问题。她暗自叹了口气，和楚丹绮一起回了蚂蚁窝那么大点的家。

　　楚丹绮回了家后直接进了小卫生间。淋浴的水没有热的，放了一会连水流量也跟不上了，只剩滴里搭拉几颗水珠。她算是懂了为什么这房子里总有一股酸臭味儿，而且小卫生间的四面砖壁上蹭的血为什么没有洗干净。
　　出了卫生间后她又捧起了之前那本书，这是她来的时候带在身边的。

　　“哇大小姐，沐浴更衣然后捧读诗书，再焚个香你都能直接去见佛祖他老爷爷了。”068穿着一件单衣坐在床上嘲讽楚丹绮。
　　楚丹绮瞟了她一眼，说：“这本书跟着我来的，就像你的镯子一样。我看看能不能从里面找到什么线索，说不定能从这里出去。”
　　“还想着出去？勇气可嘉，看来是还没在这里待久。”
　　“温水煮青蛙，最怕的就是自己接受了自己是青蛙，活该被煮！”楚丹绮头也没抬，看着书。
　　068被她这一句说起一股火气，冷笑一声走到她面前看了看她手里的书：“嗬，《王勃诗集》，你是说读透王勃诗集就能出去了是吗？”
　　“我可没这么说，”楚丹绮板着一张脸似有些严肃，“你不要断章取义。就算没什么意义，看看书消磨一下时间不行吗，你难道天天无聊了就睡觉么？”
　　068耸了耸肩，不想回答她的问题，转身回到自己的床上，当日一夜无梦。

　　翌日，068还是带着楚丹绮一起去做任务，顺便给她介绍这个世界的规则。那天她们没有拌嘴，楚丹绮也没有拖后腿，068更不好说什么。
　　楚丹绮至少比她刚来这世界那会要好。
　　她的前室友人虽然凶狠了点，但对她还算照顾。倒是068自己，刚来这里的半个月里，还傻乎乎地想着自己心里的理想主义，给自己和前室友带去了不少麻烦。

　　眼看楚丹绮白皙皮肤上那道触目惊心的血痕消失后，068突然对着她的皮肤陷入神游。不经意间，她连自己回了家都没意识到。
　　楚丹绮在她眼前晃了晃手，068才回过神来，假装无事：“你干什么？”
　　“你干什么啊？”楚丹绮反问。
　　068翻了个眼。看着楚丹绮准备出门的架势，她忙问：“你去哪？”
　　“我自己单独再去做几个任务。攒点钱，但也不好老是拉着你，太麻烦你了。”
　　068疑惑：“这就敢一个人了？不怕死了？”
　　“你说的，只要赶在列车发车前离开就不会有事，任务没做完也没关系。”
　　068倒抽一口气，沉吟片刻，问：“你……你信我说的？”
　　“我……”楚丹绮看着068，端详她的眼神好像在质问，你难道都是骗我的吗？
　　068移开目光，抿了抿唇：“任务如果在发车前没能完成，不仅没有报酬，任务的标记也会永远留在你身上。”
　　她拉起一边袖子露出自己的手臂。长期的营养不良和食不饱腹让068骨瘦如柴，轻飘飘的好似一根棍子，裹着骨头的是一层薄薄的皮，青筋隐隐约约透出皮肤，因为处于暗无天日的列车世界，068的皮肤显出病态的苍白。但因为她平时的暴力行为，手臂上还缀了点肌肉。
　　但更明显的是她手臂上一道道血痕，鲜活得像是刚割出来的，好像只一动伤口就会裂开流下血珠来。不知道的会以为她饱受凌|辱。
　　“这都是我没有完成的任务。”068不咸不淡地介绍她的“功绩”，“如果你无所谓自己也变成这样那就去吧。”

　　楚丹绮心疼地皱眉，好像那血痕是割在了自己身上。她走近几步伸手摸了摸068的手臂，垂眸道：“我其实……无所谓，如果真要待在这儿，不可能每个任务都能完成，变成这样是早晚的事。”
　　068收回手臂，看着楚丹绮的睫毛：“你倒是理智。但是你这么好的皮肤，可惜了。”
　　楚丹绮抬眼，眼神复杂，道：“没关系，不用担心，我去做任务了。”
　　068看着她离去的身影，怅然。

　　之后的几天里，楚丹绮除了每天第一个任务是和068一起做的，之后还会去接其他的任务，勤快得像是个小蜜蜂。068看着她，觉得自己实在是搞不懂这个女人。
　　她告诉了楚丹绮大部分的规则，而一些残暴的，可以说是不成文的歪路她没告诉她，因为她不太希望自己成为上一个室友，也不希望自己把楚丹绮也变成一只下水道的老鼠。
　　但楚丹绮作为一个新来的人，状态实在不对劲。她该是怨天尤人的，该是沉浸在悲伤和绝望里的，哪有人像她一样，自然而然就接受了这里的规则，没有什么多余的怨言，天天做那么多任务，上赶着超业绩似的。她接受了吗？第一天她说的要离开这里她忘记了吗？她在为了什么努力？
　　068摇摇头，真是个奇葩。

　　这天晚上，很晚了，楚丹绮还没回来，068早已经进入了梦乡。
　　迷迷糊糊里，068好像醒了一次。但因为窗子外没有光，屋里也没有光，所以整个空间都晦暗不明。她只觉得有东西在拨弄她的手腕和手腕上的镯子，然后又在她露出被子外的皮肤上滑动，冰冷而细腻，给她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消下去了之后，她又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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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这么过了好几周，站台轮换也轮了好几次，可惜一直运气平平，没轮到什么好数字。
　　这周又是一次轮换。

　　站台上，又是一堆不认识的陌生面孔。一些人战战兢兢，另一些人则一脸无赖和凶狠——比如068。他们就是站台上的牛皮癣，撕了一块又一块，永远存在，丑陋而倔强。他们用歪路和规则打擦边球，不惜用最大的恶意把自己保护起来。他们会说，其他人还没这么做，是因为在这里呆的时间还不够长，不够他们变臭。
　　楚丹绮拉了拉068的衣袖，说：“我觉得你和他们不一样。”
　　068冷“哼”一声，心里却五味杂陈。

　　“嗬，这周好运气啊兄弟们，01号站台，爽了！”一个浑身散着恶臭的刀疤男看到电子屏幕上显示的站台号码，高呼一声，惹得其他人都注意到他的方向。
　　“01！咱们可得好好搜刮一下，最好来个大破坏……”围在刀疤男身边某个人说。
　　068悄悄白了他们一眼，快步走过他们身旁，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他们粗鄙的话语渐渐消散在空气中。

　　“01号站台是什么概念？”楚丹绮问。
　　“01号，基本算是始发站吧，里面所有东西齐全，对于普通只想完成任务的人来说比较麻烦，但是对于喜欢搜刮物资的人来说是天堂。从01号站台到99号站台，东西只会越来越少，不仅是针对物资来说的，也是针对任务目标来说的。”
　　“什么意思？任务目标也会少吗？”
　　068眼中看不出任何感情：“像我们这种喜欢搞破坏的，好不容易轮到01号，还不得好好补回来？物资能拿多少拿多少，拿不了就破坏掉。”
　　楚丹绮细思恐极，问：“那任务目标都被你们破坏掉了，后面站台的人怎么办？”
　　“那他们就多了几条血痕呗。”
　　楚丹绮神色复杂却不露怯色：“为什么要这样？如果平均分配，每个站台拿基本物资，不去破坏任务目标，不是每个站台的人就都有好处，都能活下来了吗？”
　　068对着空旷的漆黑的轨道轻蔑地笑了：“你觉得可能吗？对一群愚昧无知的人讲平均分配的大道理不就是对牛弹琴么？如果我们现在不这么做，等到下一周后面站台的人来了01号，他们也会照做，到时候死的是我们。”
　　楚丹绮咬着嘴唇，血色消失成了一片苍白。
　　068轻声喃喃道：“我和他们没什么不一样，看到了吗……”

　　楚丹绮心有不爽，却也只好隐忍下来。她不知道自己在不爽些什么，或许是看着这群人烂在这里，恨铁不成钢，又或者是发现她的室友原来也不过如此，是她看走眼了……

　　她和068来到01号站台的机器端口，忍着打爆机器的冲动听它吞吐出她们的任务：
　　“检测身份为000号，下达任务：09:55时刻列车，目标：杀死一名男性乘客，姓名余柏谦，年龄41，穿着黑色皮衣，军绿色T恤，牛仔休闲裤，黑色运动鞋，长相特征鹰钩鼻，方下巴，左眼下方有一条3厘米长浅疤。任务等级：SS。”
　　“检测身份为068号，下达任务：09:55时刻列车，目标：协助000号行动。任务等级：F。”

　　楚丹绮第一次看到F级任务，心想068号肯定又是一声嗤笑，然后骂一句傻逼机器。但她转过头发现068脸上是她从没看到过的表情，疑惑之中又带着惊恐。

　　“有什么问题吗？”她问。
　　068皱着眉头，微抿着唇，像是自言自语：“没有……没有，不可能的，到时候再看吧……”
　　楚丹绮没再追问，只是把魂不守舍的068拉到一边，默默等着列车进站。

　　很快，列车“嗞”地发出一声尖叫，列车门开，楚丹绮和068在人潮中涌进列车。
　　果不其然，首发站的列车装饰光鲜亮丽，里面的乘客还不知道自己要遭遇什么山贼劫匪，有的一脸茫然，有的甚至还笑容满面。
　　但当第一个人意识到他们面临的是极恶人性的挑战之时，恐惧如浪潮般汹涌而来，淹没了整个车厢。他们坐在这趟不知来路也不知归途的列车里，如同从天堂跌落地狱，光辉的文明被黑色的烈焰焚烧得残破不堪。恶魔的奸笑声响起，六翼天使也只能坐在地上哭泣。

　　楚丹绮一如既往地先去找任务目标。她穿过没有硝烟的单方面屠杀，和068一起找到了那个叫做余柏谦的人。她利落地用弹|簧|刀割了他的喉，却意外地发现今天068没有像以前那样拉着她一通搜刮搞破坏，而是顺从地被她拉回站台，依然是一幅魂不守舍的样子。
　　068今天很不对劲。楚丹绮心想。
　　她本想拉着068回家的，068终于回过了神，反手拉住了她。

　　“你不好奇我为什么刚刚会那个样子吗。”她垂着眼睛问。
　　“你想说吗？”
　　068深呼几口气，和楚丹绮沿着站台慢慢走：“你刚刚杀的这个人，是我上一个室友，我只知道他的编号是192。”
　　“啊？”楚丹绮瞪大了眼睛看着她，嘴巴也微张着。
　　068偏头看到楚丹绮灰绿色的眼睛此刻显得更澄澈了，像被泪水洗涤过的一样。她自嘲笑了声：“是真的，我不知道他的真名，但是我记得他左眼的浅疤。我第一次醒过来的时候，还以为他看着我流了眼泪，后来才发现，只是他的伤疤看起来像眼泪，那个只知道杀人的狗东西怎么可能会流眼泪。所以我看到你的任务目标就愣住了，我知道是他。”
　　“但……但是，你不是说他在列车里被人杀死了吗，怎么可能还活着，还变成了任务目标？”
　　068摇头：“这我怎么知道？不过……你是开心了吧？”
　　“怎么？”
　　“刚来这里几周居然就遇上了这种事，你不是嚷嚷着要找漏洞吗，这不就是？”
　　“我……”楚丹绮一时无语，不知该怎么接下去，良久她才鼓起勇气问，“你不希望192死？但是我听你平时提到他就是很厌恶的语气啊。”
　　068心里百感交集，她是不想回答这个问题的，就像她一直以来做的，就是浑浑噩噩地逃避。一旦真捋起来，她就会发现原来自己还是个心软的傻子。

　　过了很久，楚丹绮几乎要以为068不想再开口了，她才缓缓吐了口浊气，道：“这破地方，就是他教我怎么活下去的。黑暗的、更黑暗的，全是他让我看清的。他骂我天真骂我蠢，骂我都快死了还不知天高地厚，就像你第一天来我骂你的一样。我当然恨他，因为我听他的话慢慢堕落了，慢慢活着，心也慢慢死了。但是没有他我根本活不到第二天……”
　　“192和那群搞破坏的刀疤男一样恶劣，他因为肆无忌惮地在车厢里搞破坏，差不多每个认识他的就都和他有仇。有一回轮到了01，他跟疯子似的破坏了大部分的目标和物资，导致后面站台的人知道这件事之后准备联合了找机会报复他。一个礼拜后轮换站台，他就被乱刀砍死在车厢里，那一天整个站台血雨腥风。之后大家就人心惶惶，活得更胆战心惊，生怕同类之间也开始肆无忌惮地杀人……”
　　“他被杀那天叫我和他一起去做任务，我没答应。后来发现，要是我答应了，我就和他一起死了。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有些后怕，更多的是无力。他这样死了，我还要继续这样活下去吗？被墨弄脏的水不可能再变干净了，只可能更黑、更脏。……你呢？你杀他的时候在想什么？为什么这么轻易就接受要杀死一个人的设定？你不怕吗？”

　　楚丹绮默默听着，和她靠在冰冷的混凝土墙边，灰绿色的眸子里是异样的复杂的光彩，深远得像是站台的照明灯，又像是列车远去的光芒。
　　“所以我说你和他们不一样。你就算装成心狠手辣的疯子，但你心里还是害怕的。你害怕身边的人死，因为你在乎他们。你的疯，是因为你不怕自己死。”
　　“放屁。”068下意识反驳。
　　“你从我身上看到了以前的自己，所以才不希望我变得和你一样。”
　　068深吸一口气，再深深吐出。她眼眸微垂，盯着脚边的一块地，终于还是妥协了：“傻白甜也只是随口骂你的，你到了这里之后，我能看出你很镇定，不仅能理智接受现状，也有理智去对抗，不仅仅是像我一样浑浑噩噩地活着。”068抬起头看向楚丹绮，眼神变冷了，“但你已经变了，你杀人的时候，我就觉得你变了，说不定你本来就是个疯子，只不过伪装成了小白兔。”
　　楚丹绮不急着反驳，保持着平静和她说：“我和来时一样，只是你对我的认知出了偏差而已。你既然心里还有那份理想主义，为什么不和我一起研究研究这个漏洞？”
　　“什么？你说192？”
　　楚丹绮点头。068既没答应，也没摇头，一声不吭地往电梯方向走。
　　大概还是要给她一点时间去接受这个事情吧，楚丹绮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