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 4 章 ...
-
068的唇被两瓣柔嫩温润的物体覆上时，她才惊觉可变形材料居然能把人的嘴唇模拟得如此逼真，就连那情起时的滚烫火热也模拟得丝毫不差。
她在列车世界过着得过且过的日子，根本不会有那个空闲时间去保养皮肤。所以她的嘴唇总是干裂起皮，触感如同老树枝干，连她自己都嫌弃。可楚丹绮让她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久旱逢甘霖。
简短的一个吻结束，楚丹绮凑在她耳边说想看看她身上有多少条血痕，068摇头拒绝。楚丹绮没有强迫，只是把手伸进她的单衣里摩挲她干燥的皮肤，好像用手就能计数似的。
楚丹绮半抱着068，把下巴搁在她瘦削的肩头。
沉寂中，她突然不着调地说：“王勃26岁就死了。”
068一愣：“什么？”
“试复旦游落花里，暮宿落花间。与君落花院，台上起双鬟。”楚丹绮一字一顿地认真把这几句诗念了出来，看不到她表情的时候便听不出语气其中的情绪，虽然温柔却也冰冷，“这首诗是王勃在22岁时写的。春花繁盛至极，便是落尽之日。落花翻飞，是它一生中最美的姿态。不如永远回首，活在绚烂梦中，就能忘却终将到来的悲伤。”
068觉得楚丹绮这身打扮，说着这样的话，虚假得如镜花水月，只是列车世界里产生的一个bug。
“你的程序设定是书童？”她只好惯例嘲讽，掩饰自己心底的犹疑和害怕。
楚丹绮放开068，温润地笑了：“我如果没有遇到你，你现在会是怎么样的你想过吗？”
068思索一阵：“或许还是这么平淡地过下去吧，身上血痕越来越多，然后等着攒够了666条就去死。”
“那你想过万一可以出去呢，你想干什么？”
068闭上了双眼，在心里构思一幅梦想图景。她把自己的头靠在楚丹绮的肩窝，闷闷地说：“我还真没仔细想过。如果可以的话，我可能想去看看日落吧，这里的世界都是冷色的，需要泼在整个天际的金光才能洗洗我的眼睛。我从来不能想象‘落日熔金’这个词语的意境。”
楚丹绮一动不动，068靠近她才发现，房子里诡异的安静是因为楚丹绮不需要呼吸，这逼仄的空间里一直以来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
“好，我会让你看到落日熔金的。就算我死了，也会让你活着从这里离开。”
从一个仿生人口中听到这句话，068没来由地心慌和愧疚。她的感情还没有一个仿生人来得真挚而热烈，反倒是畏畏缩缩患得患失。楚丹绮知道了会生气吗？会难过吗？还是她会依旧如此的真挚而热烈？
“仿生人也会死吗？”068呢喃。
楚丹绮顿了几秒，回她：“向死而生。”
068嗤笑一声，无奈又自嘲：“你是真的很有文化，像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
“谢谢夸奖。”
“……”
翌日，一周一次的站台轮换时间悄然而至。
前一天还在构想着伟大图景的两人下了站台却绝望地发现，这周她们居然换到了96号站台。
96号站台上的人们无不惊慌失措、悲恸欲绝——这还算是好的，至少他们还能感知到情绪。还有一些人，他们在这个世界苟延残喘得久了，任何的变动都是命悬一线。96号站台几乎要算是最后的站台，他们看着空洞的隧道，一如他们即将到来的死亡。
他们的心已死了。死亡前会孕育出两个极端，一类是目无焦点地原地等死，另一类则是在死前也要拉着别人陪葬的亡命徒，他们绝望，满怀仇恨反而充满勇气。
“还去接任务吗？”楚丹绮看到一路上颤抖如蝼蚁的人们，他们恨不能把自己塞进站台的阴暗中去。
068想了想，道：“接了任务也基本是找不到目标的，从01到96，里面的东西不管有用没用大概都被毁了。”
她说着，一辆列车呼啸而至，带来一阵甜腥和死气沉沉。
没有任务的人不能上车，两人只能站在站台眼巴巴望着。列车经过九十五番劫掠，早已破败不堪。车窗上黏腻模糊，只留几片残碎的清净。透过玻璃依稀能看到车厢里早已没了人气，该杀的、该毁的，都沉寂下来了。车厢开到这里，带给最后的列车站台一片颓圮而绝望的废墟。
有人低着头走进车厢，接受死亡的宣判。有人悄然离开，企图从其他渠道找到点勉强活过这一周的希望。有人疯疯癫癫，接了任务进了列车，开始割下列车中已死乘客的肉——他们没办法从任务报酬中获得吃的，只能吃任务目标了。
96号站台一片死寂。这里才是地狱的最底层，黑暗与疯狂滋生的渊薮。
068深呼吸一口，感觉吸进肺里的不是空气，而是一阵阵的呛人的血腥。她把这口血腥呼出来，说：“走吧，这一周都没必要来站台了。明天估计就有人开始自相屠杀了。”
疯子和自寻死路的人互相成全，96号站台就成了一场腥风血雨的派对。
楚丹绮沉默走了一会，又问：“那食物怎么办？还够吗？”
068浅笑一声，楚丹绮发现她现在和当初刚认识那会变了很多，像是楚丹绮用自己的努力把她好不容易的伪装都撕了开来，终于看到了她依然温柔的内芯。
“存粮还够，得过且过。”
楚丹绮没有安心下来，反而坚定道：“那就好。但我还要来做任务，不做任务光躲在家里怎么找漏洞？如果想早点离开，就不能逃避。”
068本想反驳，却觉得楚丹绮实在有理。她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话来。
她没有毅然决然地说，楚丹绮我和你一起，更没有心疼她的生命，说你暂且躲一阵。
她像个怕死的懦夫，让楚丹绮独自前去雷区探险，自己在雷区后方等着好消息。她给自己洗脑，楚丹绮是个仿生人，没那么容易死，然后她就被自己说服了，假装安心地松了一口气。
她太狡猾了。
直到这礼拜的第四天。
她在家里睡得昏天黑地，浑然不觉外面已经飞过几辆车。有时候能看到楚丹绮在家里翻着她那本《王勃诗集》，有时候醒来则是自己孤零零一个人，在这狭小的夹缝中显得渺小而无力。
又是恍惚一场梦，她梦到王勃和好友在金碧辉煌的楼阁台榭中穿梭而过，落花的影子轻拂过楼阁台阶和精美的筵席，香气飘过舞馆门口的华丽帐幕。
伴着缤纷落花随风飞入柔软如烟的纱幕中的是穿着一袭丝袍的楚丹绮，她一字一顿地念着诗，绣口中吐出的是“试复旦游落花里，暮宿落花间。与君落花院，台上起双鬟。”
她蜷缩在这个破烂的硬床上，她在干什么？
楚丹绮说，春花繁盛至极，便是落尽之日。落花翻飞，是它一生中最美的姿态。不如永远回首，活在绚烂梦中，就能忘却终将到来的悲伤。
她一定不知道068身上已经有六百多条血痕了。068不想告诉她，这是在欺骗楚丹绮要有逃出去的动力和信心，也是在欺骗自己她在临死前还可以有虚假的希望。
她现在就是漫天随风翻飞的落花，自以为是地送给了楚丹绮和她自己一场荒唐却绚烂至极的梦境。
惊天一响，小房间的门被猛得拍开，068的神经都被这下巨响吓得绷紧了。
门后楚丹绮捂着肩膀跌跌撞撞地进了屋子，鲜血透过她的秀指汩汩而流。068急忙上前扶着她，看到她难得地露出了疼到皱眉的表情。
楚丹绮曾经告诉068，为了尽可能像真人，她把感知疼痛的开关都打开了。所以她肩上被猛地捅了一刀，一定很疼。
她以前靠着自己是个仿生人，能打能躲，不受裙摆的束缚。可此刻她的衣服被扯烂了一个衣摆，红色的血像在丝质衣服上开了朵艳丽至极的花，整个人落魄不堪。
068心里被万般思绪堵着，突然觉得自己真是可笑又可叹。
楚丹绮根本不稀罕她给的梦境！她为了能离开义无反顾地闯进疯子的世界，可自己却还在痴人说梦！
看着068心疼的表情，楚丹绮却强颜欢笑道：“没关系，等我开一下自动修复，我把疼痛开关给关了，这样很快就能好了，不要担心。”
068点头，移开目光，看着上了一层肮脏油腻“包浆”的窗子出神。
楚丹绮行动无声，一切都在脑中完成。068在一片寂静中站起来走到窗边，掏出不知从哪扯的抹布开始擦窗子。
不知两相沉默了多久，楚丹绮依然坐在椅子上，表情基本恢复了平常的淡然，068把抹布一扔，擦干净的窗子对楚丹绮露出了隐藏在窗外的真面目。
窗外，没有光，没有风景，只有一片浓稠的黑暗。偶有飞速而过的微弱灯光，提示她们，就连她们住着的“家”，也是辆飞驰的列车。她们永远处在没有月升日出的列车世界，无路可逃。
“以后我和你一起去做任务，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都来找我……”068背对楚丹绮说，“以后不让你受伤。”
楚丹绮半晌不回，068转身，她才说：“好。”
“今天这是怎么回事？他们疯起来见人就砍，连你都挡不住？”
楚丹绮点头轻笑，好像受伤的根本不是她。
“我最近在思考这里的人是怎么转化成任务目标的。”
“其实……”068斟酌片刻，“我对192为什么会疯狂砸列车有一个猜想。我刚来这里的时候，他就已经是那副麻木的疯子样了，我虽然没敢问过他在这里活了多久，但我猜一定不短。后来我做错事，让他每周都会多出一条自动血痕。再加上我们轮到过八开头的站台很多次，所以他身上一定攒了很多条血痕。我觉得他说不定是知道自己身上快要有666条，马上就要死了，就想在死前疯狂报复，所以才大肆搞破坏的。而他后来砸了列车一直没敢去站台，大概就是不敢接任务，怕再多血痕。可惜最后不是因血痕而死。”
“嗯……”楚丹绮琢磨着，“我也有一个想法。按照我们之前的推测，这里的人死了，身份就会变成任务目标存在于列车里，而任务目标一旦失去了所有可证明存在的痕迹，又会去哪里呢？我这几个月来把所有看到过的脸都记住了，不管是站台上的还是车厢里的，偶然有一次发现曾经死在车厢里的一个任务目标在这个世界里活着。”
068惊愕看她，楚丹绮却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你的意思是……这是循环的？在站台死了就去了车厢，在车厢死了又会回到站台？”
那在站台的人还算活着吗？在车厢里算是死了吗？她现在，算是活着还是死了？
猎物和猎人身份的每一次交换都会清除记忆，那068又死过几次？
楚丹绮摇头：“我还不清楚，也许是吧。”
068沉默了。她就一直活在这么一个封闭的怪圈里，原来曾经有过的一切希望都是虚妄。
“还没和你说我的想法呢。你还记得之前你说过的一句话吗？你问我是不是这个世界的漏洞之一，我当时说不知道。熟悉这里的规则之后，我决定赌一把。虽然不知道我算不算这里的漏洞，但是我可以试试成为漏洞。”
“你想干什么？”
“如果说封闭怪圈真实存在，那我可以试试自杀。死掉之后我去了车厢，然后你找到我再把我杀掉，我如果还能回到站台那就证实了我的猜想。就是行动起来可能得费点时间。”
“你疯了？万一你的猜想是错的，你不就死了吗！”
“我的猜想有理有据，没有一定的把握我根本不会和你说。”
“……不行！你说好要逃出去的，死来死去怎么能出去？！”
“列车世界是封闭的，和外界唯一可能的联系就是列车。证实我的猜想之后，等我成为车厢里的任务目标，你把列车世界的规则告诉我，唤醒我，让我在列车到站后的时间里再去调查。”
“你和我说的，车厢里的任务目标都是程序，他们连车厢都不知道该怎么出，我怎么唤醒你？！”
楚丹绮嘴角勾起一抹笑，笑得有些邪气：“你忘了？我本来就是程序。”
“……”
068一时无法反驳，机器极其理性的脑子转得就是快。
楚丹绮手指覆在太阳穴，指尖轻柔一捏，取出一块指甲大小的芯片：“我把记忆备份了，到时候你直接把这个芯片往我太阳穴一插，就能唤醒我的记忆了。方便吧。”
她轻松的语气让068有苦说不出，咽进肚子成了啼笑皆非。
“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楚丹绮没有回答，只是认真专注地看着068，灰绿色眸子又是光彩流转。068只好伸手接下芯片：“好吧。”
这个计划无异于折磨068的身心。她得眼睁睁地看着楚丹绮死在她的面前数次，她还得坚持住不让血痕增加得太快，否则赶不上楚丹绮被唤醒，她死了可就成了满盘皆输。
068听到楚丹绮对这个世界的解读之后，已经放弃生的希望了。如果她都在这里死过好几次了，那出去了还会是活蹦乱跳的么？只要楚丹绮出去了就好，她会努力活下去，直到送楚丹绮离开这个世界……
几天后，再一次站台轮换，她们的计划开始执行。
这次抽到了68号站台，楚丹绮笑着说：“在你编号的站台死去，是一件很浪漫的事。”
068根本没心情和她打趣，强颜欢笑地回：“我不喜欢浪漫。”
她看着楚丹绮留在列车，倩丽的背影在关闭的车门后消失，化成了一阵风，带走了她微弱又自私的希望。
-
楚丹绮的猜想是正确的。
068独自一人在列车世界苟且偷生了几个月，天天奔波在列车里寻找她的踪迹。在第二次看到楚丹绮端庄地坐在车厢软座上时，068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她已经忘了上一次和楚丹绮拥抱的滋味，忘了楚丹绮笑起来永远不变的弧度，只依稀记得她手掌安心的温度。
她什么话也说不上来，把芯片塞进她脑袋之后和她深深对视一眼，就转身急忙出了列车。
她害怕思念太过浓烈，她害怕再不出去她就忍不住留在列车里自杀。
列车驶离后的几天里，068都没有去过站台。
楚丹绮如果成功了，那她自然会来找068，给她一个从来没有过的惊喜，这才叫浪漫。如果她没有成功，068也没有动力再和这条封闭的命运抗争了。
她身上已经有663条血痕了，昨晚她仔仔细细地数过，一块地方都没落下。
她还能坚持多久？她快成了那只绣在丹绮上的亡命鸳鸯的其中一只。希望楚丹绮不要怪她提前死去，也希望楚丹绮在某一天离开这里的时候还能记得她，还能记得“丹绮双鸳鸯”。
-
068又沉沉睡过去了。睡梦中她感到一丝熟悉的触感，冰凉柔滑的手正拨弄着她的手腕和镯子，然后又往上轻柔摩挲她的手臂皮肤。
她生了一身鸡皮疙瘩，醒了。
楚丹绮蹲在她床边，灰绿色的眼睛带着笑意。
068深呼一口气，抬手摸了摸楚丹绮的脸，又捏了捏。
“别捏，疼。”
“……这不是梦啊？”068眨巴一下眼睛，“你真的回来了吗？”
“我回来了，想我了吗？”楚丹绮嘴角还是一样弧度的浅笑。
068愣愣地坐起身，迫不及待地把楚丹绮往自己怀里搂，力度越来越大，像是要把她嵌进自己身体。
她清醒过来，终于喜形于色，豆大的泪珠打湿了楚丹绮的背。
楚丹绮能出去了！
“快和我说说，找到漏洞没？！”
“嗯哼，当然了。”
“别挤牙膏！”
“关键就在列车车票上。”
“列车车票？！就是那个傻子才去买的车票？”
“对，车票不是没用。我就简单和你说吧，车票的作用是有限制的，它只作用于车厢里的乘客，而不会作用于站台上的人。所以站台上的人买来是没有用的。我们要想出去，其实很简单，买了票拿在手里，留在列车里，死掉成为乘客，车票就有用了。”
“这么简单？”068琢磨一会，“所以之前买票的傻子其实都出去了？”
“只要他们的票没被抢，应该就是出去了。”
傻子和疯子，原来还是傻子更胜一筹。
068百感交集，整理好情绪露出一个堪称轻松的表情：“那我们现在呢？是不是现在买票就能准备离开了？”
楚丹绮温润地笑着：“是啊！怎么样，你的钱还够吧？”
“当然够！我平时一直没地方花，买两张都够！”
“那我去买，你再睡会吧！”楚丹绮说着，给068只留了个飒爽倩丽的背影。
068哪还睡得着！如果按楚丹绮说的，她其实也能出去，和楚丹绮一起离开这个破地方！她终于从深海里游上来了，看到了浅海的珊瑚礁闪着微光，看到了阳光透过水面荡漾的光束，看到了除了青灰色以外的五彩斑斓。
楚丹绮很快回来了，手里拿着两张其貌不扬的列车车票。车票和外面世界的差不多，小小的一张纸满载着期望和幸福。
第二天，两人一起下了站台。
这周轮到49号。不过反正她们要离开了，站台是几号都无所谓。
068和楚丹绮领了任务，进了列车。
“二进宫的滋味如何？”068问。
楚丹绮淡然自若：“我当然是无所谓，你怕么？第一次自杀。我记得你之前把在列车里自寻死路的人叫做疯子。”
“现在我是既疯又傻。”
这次列车停靠时间极其漫长。068想，或许是因为平时忙着完成任务和搜刮，在刀尖上行走，时间不管多久都不够用的。这次根本什么都不做，才发现其实等待是件很无聊的事。
她们看着还沉沦在列车世界的人们为了一丝生机而拼死拼活，无所不用其极，看着列车里的乘客被蹂|躏被屠杀，无从抵抗，突然心里生出一丝悲哀来。就像局中人第一次走出局外，用上帝视角看得明明白白，才发现，一切挣扎都显得无力又徒劳。
“滴——滴——滴——”列车提示音终于响起，068平时听到这声音都极其厌恶，现在却有些雀跃。她拉起楚丹绮的手，准备说些什么，却眼见楚丹绮的脸伸过来，在她唇上落下轻轻一吻。
068一愣，看到楚丹绮眼中一丝波澜未起，却是果断地松开她的手，转身头也没回地跳下列车回到站台。
068一下攒紧手里的车票，小小纸张瞬间被拧得直皱起四个边角。她跟随着楚丹绮的脚步，却被列车门挡住去路。
她只能从列车玻璃里和楚丹绮对视，可悲地意识到她竟根本无法从楚丹绮眼中读出任何情绪和目的。
列车加速而行，上一次相隔的景象历历在目。只不过上一次是楚丹绮在车里，这次是068在车里。
068在一秒内思考了千百种可能性，但还是想不通为什么楚丹绮要回到站台。
她不想和自己一起出去吗？她在站台还有什么未完之事吗？她是不是在骗068，其实车票根本没用？那她骗068的意义又何在？她在隧道外又发生了什么事？
……
短短几秒，只够068思考这些问题。下一秒，她的所有问题和疑惑就连同着她整个记忆，消散在了黑暗的隧道里。
-
她不记得自己在列车世界苟延残喘的日子了。
她身上所有血痕消失了。
她忘记楚丹绮是谁了。
她是林微，坐在一趟列车里，准备和父母一起出去旅行。
对了，今天还是她的生日，所以她很开心。
列车中途到站停下的时候，一群人上了车。
一开始林微只是觉得他们很吵很没素质，但很快她惊恐地发现，在列车里居然还能遭遇暴力袭击！那群人开始在列车里大肆破坏，抢掠财物，随意伤人！
林微吓得把手里的车票都掉在了地上，然后有一个人捡了起来，顺手把它给撕了。
她一时又惊又气，正想斥责那人的时候，那人被一把从后面揪住，头“哐”地一下撞上了旁边的车厢门，顿时血流不止，那人当场晕了过去。抓住他的人是一个很漂亮的女人，她轻松地把他扔到一边，对林微客气地笑了笑。
林微强装镇定，觉得这女人大概不会伤害自己，便说：“谢、谢谢。”
女人抬手摸了摸林微的头，然后一记温柔的手刀砍向林微后颈，林微即刻昏了过去。
说是昏迷，反倒像是做梦——那女人下手很知轻重。
林微迷糊中听到那女人在她耳边说话，呢喃呓语轻柔空灵，唯一煞风景的是背景音里一群人正大搞破坏。
“林微，我叫楚丹绮，希望你不要怪我。看你睡得这么安稳，我和你讲个故事吧。”
“从前有一位英武的骑士，被贪婪的老国王派去寻找世间的伊甸园。他穿过光明的海域，穿过阴暗的盆地，直到华服成了破布。光阴荏苒，他终于找到了传说中的伊甸园，却忘记了身上背负的任务，忘记了自己的身份。看到只能蔽体的破布，他以为自己只是一介草民。他垂头丧气，疲惫不堪。”
“这个时候，他在伊甸园里遇到一位仙子，仙子恢复了他的记忆，他又一次成为了那个身披华服的英武骑士，但他也忆起了他的任务。他不想要再为老国王卖命，他本可以离开这里，忘记自己的任务去过新生活，可他还是选择留在那个地方。”
“因为仙子为他恢复了所有的记忆，他想起了自己的身份，他从伊甸园出生，他的一切都是这里赋予给他的。他是一条毒蛇，靠着吸食盘根错节的苹果树汁水而活，一生只能离开一次，再多他便将死去。”
“他抬头看了看伊甸园温暖耀眼的日光，对那仙子说，飞吧我的仙子，越过山，潜过海，勇敢地往前飞，如果你想要见到熔金的落日。”
-
林微在列车颠簸中醒了。
车里一片狼藉。她手边多了一本书，《王勃诗集》，她打开翻了翻，发现里面夹了张车票。
她疲惫地抬眼扫过车厢中的废墟，女人的耳语还依稀回荡在耳畔。
她不知道那女人是什么意思，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失落和难过。
她叹了口气，把注意力移到书上，喃喃念起里面的诗来：“……纤罗对凤凰，丹绮双鸳鸯。调砧乱杵思自伤。思自伤，征夫万里戍他乡。鹤关音信断，龙门道路长。所在天一方，寒衣徒自香。”
林微低头念完，正细细咂摸着诗的意味，却看到列车终于驶出隧道，一道橙黄色光芒洒在书页上。
她抬头看往窗外，列车正驶向云端，万丈金光撒入她的眼底，磅礴落日挥洒出金粉熔入海洋，她披着霞光，便往那金黄色耀眼的伊甸园飞去——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