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站台》谈翳

1、第 1 章 068醒过

　　068醒过来的时候，屋子里还没亮灯。
　　那狗东西又跑哪去了？她狠狠眨了眨眼皮，两片眼皮跟上了胶水似的黏住死活睁不开，还是太困了……
　　068在迷糊之中逐渐清醒过来，眼皮终于受她本人控制了。但她睁开眼，却发现眼前和闭着眼时是一样的黑暗和虚无。
　　原来狗东西不是走了，是死了。她眨巴一下眼睛，坐了起来。

　　068起身，开灯，随意洗漱，再吃点从角落里找到的乱七八糟能填饱肚子的东西。默默无言。
　　灯开了和没开没什么差别，除了开了灯之后会让胶囊似的“狗窝”看起来更加冷清和脏乱。
　　这实在不能称得上算是家，068到这里的时候记忆已经全部被清空了，像是电脑里粉碎文件一样，按下确定就“嗖”地一下全没了，无从找起，更无从追忆。
　　她离开前随意瞥了一下屋子，那唯一的窗子上积的一层厚厚的不知是灰还是油污，跟上了一层劣质包浆似的，看得人直犯恶心。
　　她厌恶地摔门而出。

　　刚出门在门外站直，传送电梯就自动把她送到了站台。速度之快，等不及人开始犯幽闭恐惧症，电梯就已经到达了。
　　068走出电梯，拍了拍身上脏兮兮的旧夹克——那是她从一个死掉的男人身上扒来的，穿在她身上显得十分宽大，但因为夹克是短款，所以除了袖子比较肥长以外，长度倒是正好。此时她拍了拍这件不属于她的衣服，像是在拍灰。灰并没有真正落到她身上，只是她心里总是没来由的厌恶这里所有的一切，所以冷色光源铺在她身上的一层灰似的翳，总让人觉得脏。

　　全封闭的列车站台亮着灰青色的光，头顶吊着的灯像是搁浅在虚无中的光舟。齐齐地，横列在头顶，一字排开延伸到远方。
　　068蹬着短靴，哒哒哒地在站台破烂的地面发着响。声音极其惹人注目，可她偏像个没事人似的，一步步走得还颇有节奏，那些个没经验的早被她这脚步声踏在了心尖儿，胆都被吓破了三分。
　　大家面面相觑，谁也不认识谁，况且每周的站台都轮换，每个人都只有心思顾着自己。可一看068这人，脸冷得像碗凉白开，没点慈悲面善的样子，动起手来怕是个心狠手辣的疯子。
　　他们害怕疯子，但他们也有些羡慕疯子。所以谁也没吭声，纷纷把目光移了开来，等待列车进站。

　　“接任务。”068面无表情，走到一个标牌处对一个机器端口说了简单的三个字。曾经她也想用言语反抗过，但不知道度过了多少个昏暗无度的日子，她现在已经不想多费口舌了。

　　“检测身份为068号，下达任务：10:25时刻列车，目标：销毁一块瑞士手表，手表编号424.15.33.20.55.001。任务等级：A。”机器端口传出枯燥单调的机械音，还夹杂着一些可笑又诡异的故障音。
　　说完后，068手腕上出现一个血红刻痕，算作任务标记，任务完成即慢慢淡去，一日不完成，这个标记就如同鲜活的伤疤一样时刻提醒有这么一个任务的存在。

　　068不动声色地活动了一下手腕。她来到这里不知道接过多少任务了，从F级到S级，血痕来了又散，散了又来。
　　她抬头看了一下高悬的电子屏幕，显示时间10:20，马上列车进站了。屏幕上还显示，这里是08号站台，还算不错，应该有不少能搜刮的。
　　她百无聊赖地站在安全黄线之后，背靠着冰冷坚硬的墙面，出了会神。只愣了一会儿她便感到有一缕风隐隐吹过她的脸庞。
　　068立刻警觉起来，列车要进站了。
　　果不其然，电子音开始播报列车到站信息，随着尖锐的刹车声响起，整个晦暗颓败的列车站台闪起红黄相接的灯光，一阵阵律动挑拨着站台上所有人的心弦，有些人甚至能感到自己的心跳声砰砰，和这恐怖的灯光一样的频率，几乎要跳出嗓子。

　　列车车门叹了口气自动打开，068抬脚便进。
　　没有人要从列车里出来，只有站台上的人进去。
　　068俯视着一车又一车的旅客惊慌失措，自己则如同玩捉迷藏游戏似的寻找任务里的那块表。
　　很快，她的耐心消磨殆尽。她抡起手里的棍子就砸晕一片，然后目光逐个扫过他们，先是看他们手腕上有没有戴表，之后则直接搜起了他们的包，把包里没用的一股脑扔在地上，有用的、拿得动的则收在身上。

　　有个和她同进了车厢的人，看阎王爷般地瞄了眼她，抖抖索索地问：“你……你这是在、在干什么？你这一棍子打死一、一群人了吧……”
　　068皱眉一脸不耐烦地看他，那人衣衫破败，瘦骨嶙峋，一看就在这里被折磨得很惨。她继续手里翻包动作，凶狠道：“关你屁事！他们你亲人？！”
　　那人被震住，深陷进眼窝的眼睛瞪大看着她，嘴唇被吓得发抖，却一脸义正言辞：“但他们也是人！没必要做那么绝吧！”
　　068鼻子喷出一口气，沉声道：“你记着自己说的话，看两个月之后会不会打脸！”说完她把手里的包往他脸上一拍，那人直被她拍得往后踉跄了三步，又听她威胁道：“滚开，不然我连你一起打！”

　　二十分钟，她在08号站台可以进入的五个车厢里扫荡了个遍。
　　手表其实早就找到了，也一下子就砸碎了。但她不急着走，为了活下去，光是任务那点报酬根本不够。
　　“滴——滴——”列车开始响起提示音，提示即将发车，请不属于这车次的旅客离开列车。
　　068大步流星，赶在列车关门前回到站台。这次停了二十分钟，时间还算充裕。

　　她脚踩着安全黄线，脸朝着列车驶离的方向，果不其然听到列车里一声接着一声的惊呼和撕心裂肺的喊叫。一直持续到列车只剩车尾的灯。
　　那是没经验的人把握不好离开的时间，也可能是有人对离开这破地方还留有幻想。反正没能及时出来的结局就是死。
　　列车能离开，你们不能。
　　068冷笑一声，回到接任务的机器端口。机器自动识别了任务完成，血痕消失，068拿到了她的报酬——一点压缩饼干和两瓶水。

　　今天的食物算是有保障了，加上她搜刮来的一些日用品，还算幸运。她今天没什么心情，也不打算再接任务了，便离开站台。
　　从她有记忆起，她的生活便是站台-家两点一线。她刚到这的时候，还想着能不能逃，就像那些傻乎乎地留在列车里的人一样，但当她曾经刮下窗户的那层“包浆”，看到外面是极速前进的一片黑暗之时，她终于放弃了，决定接受这一切，浑浑噩噩地活在列车世界。
　　对她接受这一切起到很大“帮助”的那位狗东西，在一次任务里被杀，所以现在她的家里只有她一个人住。反正有他没他都一样，068对那男人称不上任何在乎，能在这里活下去的，都是下水道偷生的老鼠罢了。那男人教她怎么成为老鼠，难道担得起一丝想念吗？

　　068把脑子里那个男人挥去，决定把今天剩下的大半天都留给吱吱呀呀的破烂小床。
　　她开门，却发现她的破烂小床已然被另一个人占了。不是她恶心的那个男人，而是一个称得上是漂亮的姑娘。
　　她在逼仄的屋子里，目光和那人迎面相撞。068板着一张脸，另外那人连忙开口说：“你好，我是新来的，你的室友。”
　　068听言转身关上房门，还没享受够独处时光，就又派来一个祸害。她没好气地说：“新来的还是转来的？”
　　不用对方说，她就猜到她一定是新来的。穿得朴素但是干净，声音轻柔不谙世事，怎么可能是在这个垃圾地方待久了的样子？转来的人要么精到了骨子里，要么凶到明面上。这个姑娘，要是没人护着，怕是第一天就要坐列车自杀去了。

　　“新来的，我叫楚丹绮，你呢？”楚丹绮从床上站起来走到068面前，表情甚是柔和，跟春天到了万物复苏似的。就连她的眼睛，也是灰绿色的，在昏暗灯光下眼底像是漾着一潭春水。
　　068看着直犯恶心，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问她：“你还记得自己的名字？”
　　“应该不记得吗？”楚丹绮饶有兴致地看着068的脸，像是在观察什么试验品。
　　“我反正不记得，只知道编号是068，”068对楚丹绮戏谑道，“你赶快拿个本子记下自己的名字，省得明天也忘了。”
　　楚丹绮没有被冒犯到，反而客气地露出一个笑容，问：“这里我还不熟悉，你可以给我介绍一下吗？”
　　068不是个爱献殷勤的主儿，心里翻了个白眼回：“就这屁大点地方你用眼睛扫一遍就熟悉了，两张破床一个卫生间没有厨房，还用我介绍？”
　　“我是说这整个世界。”楚丹绮依然没有生气。
　　068被她充满好奇心的眼神噎住了，没再开玩笑，却也没再开口，只拉了张椅子坐下吃饼干，和楚丹绮面面相觑。

　　楚丹绮在068吃东西的时候，拿了本书静静地坐着看，没想着打扰068。068也乐意不再受她追问，吃完还真就躺床上去了。反正她也没有带孩子的义务，楚丹绮第一天就game over又不是她的问题，大不了换个室友。
　　在睡梦中消磨了几个小时之后，068终于醒了。她躺在床上眨巴几下眼睛，发现楚丹绮还坐着看书。
　　原来不是梦。

　　她坐起来，嗓音沙哑而缱绻地问看书看得甚是入迷的那人：“书里的字能当饭吃？”
　　楚丹绮抬起头：“不能。”
　　“你吃了么？我睡觉时候你有没有去接任务？”
　　“两个都没有。”
　　“那你看得这么安心，不怕饿死在这屋？”
　　“我等着你给我介绍呢。”
　　068光明正大地翻了个白眼：“介绍个屁，我答应你了吗？”
　　楚丹绮还是笑嘻嘻地，手里举起一件068前室友的衣服，说：“那你刚来的时候难道是自学成才的，没人给你介绍规则？”
　　068看着那破烂的衣服，又看看满面春风的楚丹绮，心里暗骂一声。

　　“我带你去做任务，你别拖后腿。”068扔下一句，穿好外套带好装备欲出门，走到门口停下了脚步，折返从兜里掏出把弹|簧|刀扔给楚丹绮，“小心着点儿。”

　　两人坐电梯来到08号站台，楚丹绮左看看右看看，上看看下看看，显得很是好奇。068无语地看了她一眼，说：“没什么好看的，以后有的是时间给你看。站台每周轮换一次，这次是08，下周就不一定是哪个破站台了。号码越小的站台，能搜刮到的物资越多，纯看运气。有些傻逼只按任务要求来，要他们找个什么东西就真的只是找个什么东西，任务重要还是命重要啊……”068说了一长串，发现自己再说下去要开始骂人了，及时住嘴。
　　“不按照任务要求来，没关系么？”
　　“你看我，你觉得有关系么？”068展了展手臂，表示自己还活蹦乱跳的，“只是有些人善良老实，不愿意当坏人罢了。”
　　“这是你前一个室友告诉你的？”
　　068没好气地撇了撇嘴，不置可否。

　　“接任务。”她们走到机器端口，机器自动扫描她们的信息，吐出一长串任务来。
　　“检测身份为068号，下达任务：19:45时刻列车，目标：杀死一名男性乘客，姓名张恪，年龄30，穿着褐色夹克，白色衬衫，黑色西裤，褐色皮鞋，长相特征长脸，下巴两颗痣，耳后有2x2大小的文身。任务等级：SS。”
　　“检测身份为000号，下达任务：19:45时刻列车，目标：销毁一份资料，编号04591A。任务等级：A。”

　　068听完“啧”了一声，有些不耐烦地说道：“陪你接个任务，结果接到个SS级的任务，绝了。”
　　看着楚丹绮有些茫然的脸，她又只得耐着性子解释：“听到了吧，你编号是000，任务是毁掉一份资料，怎么毁随便你，只要是字面意义的损毁就可以了，唯一一点就是不能把任务目标带离列车。待会我带着你进去，我们两个互相帮忙找，因为列车进站停靠时间不确定，有时候长有时候短，不管任务有没有完成，必须要在列车发车前离开，所以不要浪费时间，懂了吧？”
　　楚丹绮点了点头，问：“如果列车离开前没能出来会发生什么事？”
　　068漫不经心地回她：“你就直接死了，所以别想着坐列车离开。”
　　楚丹绮听到这句，惊慌失措：“那万一时间来不及完成两个任务怎么办？”
　　068皱眉斜睨她一眼：“你能不能说点好的？”
　　“那——”
　　068伸手打断楚丹绮的话头，指了指电子屏幕：“列车快进站了。你的资料很可能在包里，所以上车了直接强势点，抢人家的包一只一只翻过去，别管人家会不会骂你。刀都架脖子上了，哪还有那闲工夫温良恭俭让。”

　　068话音刚落，站台闪着危险的光芒催促站台上的人进列车去做任务，或者是自寻死路。这倒是他们的自由。
　　楚丹绮跟在068后头进了车，看到一车男女老少，无不是惊慌失色。车厢里没有她想象的那么整齐，像是早经过了几番劫掠，乱糟糟的惨不忍睹。而这一车人，却好像被困在了车厢里一样，再反抗也绝不会出车厢到站台上去，似乎是忽视了站台的存在。
　　她按照068说的，翻了几个包。其实主要还是068跟路边劫匪似的，恶狠狠地帮她压下别人的反抗，她也多了几分胆量。
　　老天保佑，才翻到第六个包，她就找到了任务目标的文件。068满脸戾气看着她，她只好手头利索地撕掉然后一把火点了，短短半分钟就成了灰烬。

　　“走吧，这次就不搜刮了。”068下巴点了点车门，示意她离开。
　　“你的任务呢？”
　　“完成了，这次运气好，他就在第二个车厢，你翻第四个包的时候我就趁着空闲跑去把他打死了。”068边走边说，她们前脚刚踏上站台地面，列车就滴滴滴地提示了。
　　“嗬，命悬一线。”068说这词的时候特别嘲讽，楚丹绮没理她，抬头看了看电子屏幕，发现不过停靠了五分钟。要不是068蛮横，她刚到这世界大概就要离开了——当然是灵魂离开。

　　两人回机器端口领报酬的时候，068继续给楚丹绮介绍：“每个人一天的第一个任务报酬是吃的，之后做的任务不管等级，就都是钱了。钱可以去大厅买吃的，买日用品，不乐意在列车里当坏人的一般都会做很多任务攒钱买需要的东西，但任务做得越多，就越危险，那种不知道死亡何时到来，命悬一线的感觉谁都不喜欢。”
　　“所以你选择当坏人。”楚丹绮没有用疑问句，而是陈述句的口吻。
　　068不置可否。今晚是她做的第二个任务，所以她拿到了钱，因为等级比较高，所以钱也多。这个世界的货币是半个手掌大小的钢色金属片，不知道具体材质，软硬和卡纸差不多。

　　楚丹绮拿到了今天的食物，又眼巴巴地望着正收起金属片的068。
　　“你想抢我的钱？”068冷冷地问，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手腕。
　　“不是，我……”楚丹绮顿了顿，“我想去看看大厅。”
　　“我不想。”068直截了当，她可不是导游。
　　“那你什么时候想？”楚丹绮走近半步。
　　068一口回绝：“我什么时候都不想。”
　　楚丹绮苦笑一声：“你总不可能一直不去大厅吧，就当我欠你一个人情。”
　　068看着她，心里打了会算盘。在这里，谁都不敢和谁扯上关系，命都是悬在刀尖儿上的。所以很少有人愿意欠别人什么，一个是自己得把所有东西用来保证自己活下去，另一个是也很难有保障，说不定哪天就死了。所以，人情在这里倒是金贵。
　　她眯了眯眼，说：“行吧，那就现在去吧。”

　　068带她走了段路，路过电梯没进去，只是往不远处的楼梯走去。只有电梯能通往各自的家，各自的家和站台间的路是封闭的。楼梯进不到家，只能通往大厅。
　　大厅和站台一样也是全封闭的，样子也像大号的站台，旁边还停着一截破列车。这里相当于一个市场，可以以物易物，也可以直接用钱买。摆摊的也都是生活在这世界的人，这里就像一个自给自足的封闭社会，除了那个不知通往何处的列车和机器端口，其余地方都看不到一点来自外界的曙光，不管多少人在这个世界活动，凝滞的空气永远黑暗而沉重。

　　“所以在这里生活的意义是什么？”楚丹绮和一个佝偻老人擦肩而过，问068。
　　068嗤笑一声：“意义？你在和我讲笑话吗？在这里能活着就不错了。”
　　“你就没想过找到这个世界的漏洞然后逃跑？你没有想过在这里除了活下去还能干什么？为什么要完成什么任务，为什么——”
　　“哪有这么多为什么！我知道我还能在这吗？！”068面露愠色，“你去问问，是不是每个人来的时候都这么想过，现在还不是都浑浑噩噩接受了！”
　　楚丹绮没被她震住，反而问：“你是怎么接受的？”
　　068翻一个白眼，不想多解释，想着时间自然会消磨掉楚丹绮的希望。
　　楚丹绮察言观色，没再追问，想着以后有的是时间撬开她的嘴，继而认真地转着大厅的破烂摊位。

　　“这破地方你转完了没啊，你以为小姐妹逛商场呢？！”068嘀咕着。
　　楚丹绮淡淡一笑，手指一指某个门可罗雀的铺子。
　　068一看，不可置信：“列车车票？！大小姐，别跟我讲这你也信！”
　　“怎么了？”楚丹绮一脸无辜。
　　“这要能是真的，至于一个人都不来买吗？以前有傻子买了，结果还是死了！这也就能骗骗你这种傻白甜！”
　　“是吗……”
　　068咬牙切齿：“你要觉得是真的那就攒钱买了亲身试试去，到时候别怪我没提醒你！”
　　“那我不试了还不行吗……”
　　瞅着楚丹绮一双水灵灵的大眼，068白眼一翻：“你别在这给我撒娇，撒你妈呢？”
　　楚丹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