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柒传》寒烟暮雨008

3、回 府 初见母亲

　　前呼后拥的一行婆子丫鬟七八个人，半日的功夫，就到了昌平城。东梁国定都昌平，国中多山，交通也不是特别的便利，但是商业看上去还行。昌平城很繁华热闹，入的城门来，看着也跟杭州的武林门一般，车水马龙，店铺叫卖，繁花似锦的商圈模样。
　　一路走，一路看，眼睛都觉得不够瞧的。到底是个陌生的朝代，我好奇心也是足足的，一会儿让红药下车给买个糖糕，一会儿让婆子给买个玫瑰饼，边走边逛边吃。不经意偷眼瞟去，一个伺候的婆子正歪嘴斜眼地嫌弃着。切，花你家钱了，吃你家饼了吗？我只管吃的爽快，不搭理她们。若不是银子不够，吃到破产，只怕还没有这么快到侯府。
　　靖武侯府，高门显户。门口那威武的石狮子，飞檐上挂着的铜铃，珠帘绣幕，画栋雕檐，无不在显示着这座府邸的高贵。我，堂堂侯府七小姐，终于回家了。
　　马车刚一停下，门口站着的柳氏大嗓门就到了：“夫人一大早就惦记着，刚刚还在念叨，可巧这会子就到了……”那妇人赶上前来拉着我的手，一边热络地说道：“这么几年没有见着姑娘了，这出落的，越发标致……”’
　　“多谢姨娘记挂。”我微笑着，不动声色地把手抽了出来，怪难受的。
　　二姨娘柳氏，我母亲的陪嫁。一头青丝梳成华髻，发间插着一只七宝珊瑚珠串，身穿大朵蔷薇翠绿烟纱碧霞罗裳，三十来岁的妇人。因生了双生子三哥四哥，抬为姨娘。又因为我母亲常年卧病在床，不常走动，柳氏其实是借着我母亲的名义来掌管府中中馈的。因此上讲话，动作都有那么一股威仪。
　　身后三姨娘李都司庶女李映雪，五姐宋锦兰，六姐宋锦云，并着各自的丫头婆子，乌泱泱站了一地。看样子，我这个嫡女表面上还是很受重视的。
　　五姐十六岁，已经许嫁给柳侍郎府的三公子，六姐刚过笄龄。两个人笑意盈盈的过来拉着我的手，极亲热地迎着我进了门去。
　　“前几日就让婆子们把悠雪轩给收拾的干干净净的，”柳氏一边领着我，一边给我说家里的情况：“二姑娘出阁一年了，眼瞅着你大哥哥的婚事也快要办了，赶上我们侯爷六十大寿，杜家年后也要迎亲，哎呀你说说这家里得是多忙的。有不周到的地方姑娘你跟我说就是了，这会子老侯爷去都统府了，知道今儿七姑娘要回来，特意吩咐了要好好照看，估摸着也不会很晚回府的。”
　　“难为二姨娘想着，我收拾好就去见母亲，您且先去忙吧。”我被柳氏絮叨的不行，连忙笑着做个礼，立身不再往前走了。柳氏见我坚持，便嘱咐了一个婆子带着，自己转身去了厨房。
　　别看这柳氏说的热闹，我要是没有眼力见儿，真把自己当成这侯府里的嫡小姐拿乔托大，那就等着那帮丫头婆子们嫌弃吧。毕竟七八年不在家呢，再说了，我那个嫡母，哎呦喂，一想到等会要去见她，心里不由得郁郁。
　　我母亲杜慕冉，出生富贵，乃是礼部左侍郎家的嫡出大小姐。昌平城的贵妇圈中我母亲温柔持家，端庄有礼的名头也是响亮的。但对我总觉得还是差了那么一点距离。
　　我后来从贴身伺候的苏溪嬷嬷的口中，套话套了那么好几年，才偶然得知，自从我出生以后，母亲便很不待见，日日沉闷不语，似是得了什么病。在我两岁上，一日病发，掐着我的脖子便狠命扭去，若不是苏溪嬷嬷抢救得快，只怕我早已没命在了。
　　我心里知道，这只怕是得了深度抑郁症。但是侯府富贵人家，又不缺衣少食，又不缺丫鬟婆子们伺候。我祖母早年驾鹤仙去，再和善不过的一个人，自然也不会有婆媳矛盾，哪里来得抑郁症的机会？无病呻吟，矫情的很。
　　做足了心理建设，收拾完毕，我带着红药去了浅月居。早也是见，晚也是见，反正早晚都是尴尬。穿过影壁，过了垂花门，早有婆子在等着了。
　　“七姑娘到了！”我还没进屋，一个婆子便很有眼色麻利地打起软帘，声音就传了进去。
　　屋子里已经站了四五个伺候的婆子丫头。我母亲在卧榻上并未起身,身下卧着一只攒金枝的软枕，手上握着一只暖炉，只见着穿了一身暗碧色的织锦绸缎衣服，头发上也未见带什么珠钗，只用一支雕工细致的梅花簪绾起，这才初秋，就穿的这么暗沉。
　　“言柒给母亲请安，母亲安好。多年未见，女儿在山中着实想念的紧，”我上前一步，乖巧地俯下身去行了个大礼。
　　“快起来吧，这几年不见，倒是越发的瘦了，可见那山中清寒没有什么好的吃食，那清玄大师父也显见的不疼你了！”母亲微微笑着招手，让我走进去到她跟前坐着。
　　“我师父不仅疼女儿，还惦念着母亲呢，也没有什么好东西孝敬母亲，祈云山的云雾茶，我师父亲自炒制的，带一些给母亲尝个新。”我一边说着，一边吩咐红药把云雾茶，自己调制的两瓶玫瑰霜拿上来。
　　“山中清净长日无事，女儿亲手调制的玫瑰凝露面霜，用的是每日晨起的露珠和着新鲜的玫瑰花反复蒸晒了三次才得了这么两瓶，一点杂质都没有，抹在脸上，很是滋润呢。”我讨好地递过去。
　　杜慕冉微笑着只点点头，却没有伸手，只让身边的丫头春杏接了过去。
　　“哎，女儿大了，做母亲的也老了。春日里就觉得身上犯懒不得劲，到了秋日更加不想动，一年倒是有大半年的日子躺在这榻上，想要去看个花儿朵儿的，都不中用了……”说完，歪着头对着丫头说道：“冬梅，怎么还不给七小姐上茶！”冬梅答应着去了。
　　说的是七小姐，而不是柒儿，语气清淡疏离，我心里默默叹口气，若是两瓶子玫瑰露就能缓解得了这么多年的心里距离，那倒是上算了。
　　“俗语说春困秋乏，秋日里身子犯懒些也不是什么要紧的。冬梅姐姐不必忙着了，女儿刚刚回来，还有好些事情没有安排明白，明日再来给母亲请安吧……”我连忙站起身来。
　　“晚饭之前去看过你祖父吧，整日里想着你呢，去吧……冬梅，送送七小姐。”杜慕冉讲了几句话，很费了一些精神，闭目让冬梅送我出门了。
　　“是！”母亲的贴身丫头冬梅引着我出来，说道“七小姐，夫人一直是这样的，这几年身子就没有大好过。小姐不要太担心，吃了胡太医的药，说是不碍事”。
　　我点点头表示知晓。虽然母女感情疏离，但是我在祈云山这么些年，一应吃食日用银两，却并不曾短缺。就为了这个，我也该感激的。毕竟，也不是亲生的母亲。我感恩便是，不求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