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别苑 今天的柳明 ...
-
别苑的院墙很高。
柳明滟隔着窗户,仰头看着那道青砖砌就的高墙,墙头上还嵌着碎瓷片,在日光下泛着冷冽刺目的白光。
她前世在这里被关了整整三个月,每一天都数过这道墙的高度。两个人叠起来才能够到墙沿,墙外是荒僻的山道,跑出去也走不远。
前世她试过翻墙、钻狗洞、藏在送菜的牛车里混出去。每一次都被抓回来,每一次李景珩都会站在她面前,用那种冷淡到近乎漠然的表情看着她,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胡闹。
那时候她以为他是厌烦。后来她才明白,他根本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柳姑娘,”身后传来一个老妇人的声音,恭敬但毫无温度,“殿下吩咐了,您需要什么尽管跟老奴说。”
柳明滟转过身。
说话的人是这处别苑的管事嬷嬷,姓曹,和前世一样。
曹嬷嬷生了一张刀削般的瘦长马脸,嘴角有两道深深的褶子。她看人的时候眼皮垂着,让人分不清她是在垂目行礼还是在眯眼审视。
前世的柳明滟很怕她。
现在不怕了。
“我要沐浴。”柳明滟说,“再备一桌饭菜,要热的。还有,把我那件被扯坏的衣裙补好,或者给我换一身新的。”
曹嬷嬷的眼皮抬了抬,似乎有些意外这位被强行带来的姑娘竟然如此镇定。但她没有多问,只是应了一声“是”便退下了。
屋门在身后合拢,落了锁。
柳明滟在屋子里站了一会儿,才开始打量四周。
似乎还是原来的那间屋子。
当时她被困在这间屋子里,足足三个月,以致于后来的她闭着眼都知道屋里哪块地砖是松的,哪扇窗的榫头有缝隙。
柳明滟走到窗边,伸手摸了摸窗棂上的雕花。她记得左下角第三朵莲花的花心里,有一个不起眼的凹痕。
还在。
她不知道自己是该哭还是该笑。
重来一世,她竟然又回到了这个牢笼里。
前世的她在东宫等他出征回来,后来在这处别苑等他放她离开,再后来在柳家等他却只等来了叛军……
她这辈子不想再等了。
热水很快送来了。柳明滟把自己沉进浴桶里,热水漫过肩膀,蒸汽模糊了视线。她闭上眼睛,开始梳理今天发生的事。
李景珩提前回京了。
前世他在塞北待了整整八年,期间从未擅自回京,哪怕是太后病重的那段日子,他也是等到战事彻底结束才奉诏还朝。
这一世他提前了三个月,甚至可能不止提前,他是快马加鞭,日夜兼程赶回来的。
而且一身风尘的他直接来了芙蓉园。
他为什么会来?他怎么知道她在那里?是派人盯着柳家,还是派人盯着她?这一世的他们之前从未见过,难道他也……
柳明滟睁开眼,水汽里她的表情很淡。
不急。
前世她慌了一辈子,这一世她不慌了。
无论李景珩是前世的那个,还是今生的,都一样。他把她关在这里,关得了一时关不了一世。
他是太子,是塞北大都督,不可能将朝廷官员的女眷永远关在自己的私宅里。他要面对皇帝,面对百官,面对唯一对他留有真心、但重病不起的太后。
她需要做的,就是养精蓄锐,再寻找任何可能的机会,逃出这里。
晚饭摆上来的时候,柳明滟扫了一眼菜品。四菜一汤,两荤两素,都是她前世在这里吃过无数遍的菜式。
她记得,有一道蟹粉狮子头,前世的她跟曹嬷嬷说过一次“好吃”后,日日都会出现在她的饭桌上。
前世她以为那是曹嬷嬷体贴。后来她才知道,曹嬷嬷做的每一道菜都记在册子上,包括她吃了多少、剩下多少,再事无巨细地报给李景珩。
柳明滟拿起筷子,不紧不慢地吃了起来。她吃得不多不少,和前世第一次在这里吃饭时一样。她知道曹嬷嬷在看她,也知道李景珩今天晚些时候就会收到这份记录。
让他看吧。
她越平静,他越不安。
与此同时,京城柳府。
柳丞的书房里,柳丞本人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一盏早就凉透的茶,而他的脸色比那茶还凉。
柳明扬站在窗前,背对着父母,肩膀紧绷得几欲崩溃。
周氏坐在角落里,眼睛红肿,手里攥着一条帕子绞了又绞。
“他怎么能……”周氏的声音又气又急,但即便在这个时候,依旧不忘压低嗓音,“他怎么能当街抢人!滟滟是礼部侍郎的女儿!就算是寻常百姓家,也没有敢这么干的!”
“他是太子。”柳丞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鼻子里挤出来的气音,“在塞北,他的军令比圣旨还管用。在京城,他当着百官的面砍过一个二品大员的头,因为那人贪了本该送去前线的军饷。嗬,没人敢拦他。”
“那就让他把滟滟抓走?!半日了,我们连滟滟人在哪里都不知道!”周氏再也忍不住了,声音蓦地拔高,带着哭腔。
“马上就会找到的!”
柳明扬转过身,年轻的脸上有一种被逼到绝路之后才会出现的狠劲:“我问了芙蓉园的伙计,说那匹马出城往西走了。西郊那一带能藏人的庄子不多,我已经派人去打听了,明天晌午之前一定能找到。”
柳丞看着儿子,沉默了片刻才道:“找到之后呢?”
柳明扬被问住了。
是啊,找到之后呢?
带着家仆去抢?那是太子的私宅,硬闯等同于犯上谋逆。
去告御状?皇帝这些年来对太子的纵容人尽皆知,莫说是当街抢一个侍郎的女儿,就是当时太子在朝堂上砍了那个胆大包天贪墨军饷的勋贵,皇帝也只轻飘飘地说一句“在塞北野惯了”,没有半句责备。
“我明日入宫。”柳丞站起来,声音沙哑,“我去向陛下讨一个说法。”
“陛下会听吗?”周氏的眼泪又涌了出来,“陛下若是肯管,该来的应该是赐婚的圣旨,而不是把滟滟强行掳走……”
周氏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书房里三个人同时想到了同一件事。
柳明滟所说的那个梦,梦里的那道将她赐给太子为太子妃的圣旨。
柳丞有意离京外放的消息早已传开。
如果陛下真的想要赐婚,不可能不知道柳家正在准备离京。但宫里始终没有动静,既没有下旨,也没有阻拦。
这只能说明,太子李景珩想要柳明滟这个人,皇帝虽然默许,但并不打算给太子妃名分。毕竟“太子妃”是皇帝和太子拉拢各方势力的重要筹码,区区柳家还不够格。
“他就是怕我们不答应。”柳明扬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所以他先斩后奏,想把生米煮成熟饭。”
周氏的脸失去了最后一丁点血色,却毫无法子,只能用帕子掩住脸嘤嘤哭泣。
柳丞缓缓闭上眼睛,良久,说了一句只有书房中三人才能听得懂的话:“滟滟的那个梦,看来是真的。”
夜深了。
李景珩踏进别苑的门时,院子里的灯笼已经灭了大半,只有回廊尽头的那间屋子的窗上还映着一点昏黄的烛光。
他站在院子里望着那扇窗望了很久,久到身后的亲卫都有些不安地低声提醒:“殿下?”
他没有理会。
屋子里的人还没睡。
烛光微微摇晃,能看见一个纤细的影子投在窗纸上,安安静静的,不像前世那样焦躁地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李景珩眯起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刀柄。
今天的柳明滟和前世很不一样。
他记得前世,当他把柳明滟从离京的马车里拽出来的时候,她吓得浑身发抖,哭了一路。到了别苑之后,缩在床角哭了大半夜,最后哭累了才睡过去。
可是今天的柳明滟没有哭。她甚至没有挣扎太久,被他抱上马背之后,只过了一会儿就安静下来,安静得像一块没有生气的木头。
这种安静让他不安。
他在前世时,用了很长时间才想明白,柳明滟哭的时候不可怕,柳明滟笑的时候也不可怕。最可怕的是她沉默的时候,因为那意味着她已经做出了决定,做出了不需要他知道,也不需要他同意的决定。
比如答应旁人的亲事。
比如离开京城去穹州。
比如死在离他千里之外的地方,连最后一面都不让他见。
李景珩推开屋门走了进去。
屋内的烛火猛地晃了一下,差点熄灭。
柳明滟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本书,听见门响的动静也没有回头。
她知道是李景珩。
她穿着一件素白的寝衣,长发还没完全干透,松松地披散在肩上,在烛光下泛着湿润的微光。
这一幕,李景珩在上一世曾经见过。
那时他每隔两三天就会来别苑看她,大多数时候都是这样,她坐在灯下看书,他站在门口看她。她从来不会主动转头,他也很少主动开口。
两个人之间隔着三步远的距离和一整屋的沉默。
但今天,柳明滟选择了主动开口。
“殿下深夜来访,有损殿下的清誉。臣女惶恐。”
柳明滟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她翻了一页书,还是没有看他。
李景珩把刀解下来放在桌上。刀鞘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正好落在柳明滟的书页旁边,挡住了她看书的光。
柳明滟不自觉地微微转动视线,看向那柄刀。
它比她前世的记忆中更旧一些。
刀鞘上的皮革已经磨得发亮,缠刀柄的绳子换过好几次,新旧绳痕交错,每一道都是他在战场上留下的印记。前世他来找她的时候很少佩刀,每次都是穿常服,像是刻意把自己身上那股杀伐戾气收敛起来。
但今天他不仅佩了刀,还穿了一身银灰色的轻甲,护腕上沾着暗色的污渍,不知道是泥还是血。
看来,他是从操练的校场直接过来的。
柳明滟把视线收回,重新放回书页上的字里行间中。
“你在怕我?”李景珩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她翻书的手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