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逐客 对关押她的 ...
-
柳明滟放在书页上的那根手指一滞,然后若无其事地又翻过了一页。
“殿下说笑了。臣女只是没想到殿下如此心急,连换身衣裳的时间都不肯留给自己。”
李景珩的胸口突了一下。
前世的柳明滟不会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她在他面前永远是小心拘谨,呼吸时连大气都不敢出。
即使是后来在别苑里被他囚禁的那段时日,她对他的态度也只有两种,恐惧和愤怒。
但眼前的柳明滟对他既不恐惧,也不愤怒。
她的态度是疏离。
恰到好处的客气,恰到好处的冷淡,每一个字都像是拿尺子量过的。礼数周全,无懈可击,但那双低垂的眼睛里没有前世少女的悸动,也没有后来被他伤过之后的委屈和失望。
就像在看一个不熟悉、可有可无的远房亲戚。
这种感觉让李景珩很不舒服。
“你今日在芙蓉园见的那个男人,”李景珩忽然开口,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是何人?”
听闻这句,柳明滟终于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很轻很短,短到李景珩还没看清她眼底的情绪,她就又把视线移开了。
“殿下不是派人跟着臣女吗?既已知晓,何必再问。”
“新科状元周文渊,翰林院修撰,颍川人,家中三代耕读,去年殿试一甲第一名。”李景珩一字一字地报出来,像是在念一份军报,“你和他……”
“相识不过数日,见过两面。”柳明滟打断他,语气平淡轻松得像是在说别人家的风流韵事,“殿下若想问他与臣女的关系,目前尚且清白。不过,殿下若再晚回来几日,臣女也不好说。”
李景珩的手指按在桌面上,指节泛白。
“滟滟,”他的声音沉了下去,“你在激怒我。”
“臣女只是在回殿下的话。”柳明滟合上书,站起来,朝他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礼,“夜深了,殿下若没有别的事,就请回吧。臣女想歇息了。”
逐客令。
她是这间屋子的囚徒,却在对关押她的人下逐客令。
李景珩坐在那里没有动。
烛光在他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把他眼底那些翻涌的情绪切割得支离破碎。他盯着柳明滟的侧脸,盯着她垂下来的睫毛和微微抿紧的嘴角,忽然说了一句柳明滟没想到的话。
“今天是我的生辰。”
柳明滟的动作停了一瞬。
她想起来了。
前世她嫁给他的那一年,根本不知道他的生辰是哪一天。他从来没有提过,她也从来没有问过。他们之间的相处像两个被迫住进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礼貌而疏远,谁也不肯多走一步。
后来她被关在别苑里,有一天曹嬷嬷忽然多做了几道菜,说是太子的生辰。她当时正在和他怄气,故意一筷子都没动。那桌菜原封不动地被撤了下去。
第二天她才知道,李景珩那天来过别苑,在院子里一直站到深夜才走。
那天是他的二十一岁生辰。
而今天,是他的二十岁。
“殿下是在向臣女讨要贺礼吗?”柳明滟的语气依然很淡,但攥着衣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我想听一句真话。”李景珩站起来,朝她走近了一步。
他的身影投下来,把她整个人都笼罩在里面:“滟滟,你想不想当太子妃?”
屋子里的空气忽然凝住了。
她想说很多真话。
“不想,因为你会把我丢在东宫半年不闻不问。”
“不想,因为你会在叛军逼近京城的时候把我扔下。”
“不想,因为你会在我艰难产子九死一生时,迎娶别的女人。”
但这些真话她一句都不会说。
“不想,因为臣女不想嫁给一个陌生人。”柳明滟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李景珩的眼睛,声音有些发颤,“殿下与臣女今日才初识。对殿下而言,太子妃是哪家闺秀都无所谓。但对臣女而言……”
她顿了一下,声音轻了,却没有再发颤。
“但对我而言,嫁一个人是一生一世的事。我要嫁的人,须得是我心悦之人。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我想要的,殿下您给不了,也做不到。”
屋子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李景珩站在她面前,烛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的表情柳明滟看不懂。她也不想懂。她把该说的话说完了,转过身往床榻的方向走,把后背毫无防备地留给他。
“我知道您是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您可以把我关在这里,可以拦着不让我走,甚至可以拿柳家威胁我。但是,”她侧过头,半张脸隐在烛光之外的暗处,“我不愿意就是不愿意,您永远没有办法让我心甘情愿地留下来。”
柳明滟小时候在江南外祖家长大,说话时总带着一点南方口音的软糯甜腻,但她的这句话却像是一把尖利冷硬的刀,直直地插入李景珩的胸口。
前世的李景珩是在失去柳明滟很多年之后才渐渐明白,虽然他拥有过柳明滟,她是他的太子妃,她是他的妻子。但他从来没有拥有过她的心甘情愿。
李景珩看着几步之遥外的柳明滟的背影,无声地笑了笑。
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既然重活一世,他自然有各种各样的法子,让他的滟滟心甘情愿地留在他的身边。
柳明滟原本以为李景珩会发怒,也许会一气之下直接杀了她。
前世的李景珩最受不得激,在塞北的时候被人骂一句“南蛮”都能直接拔刀砍人。但身后的脚步声没有逼近,甲胄碰撞的声响也没有响起。
直到她听见了门被推开的声音,和夜风灌进来时带起的一阵凉意。
“明天我会差人把你的东西从柳家取来。”李景珩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又恢复了那种毫无波澜的平静,“有什么想要的,列个单子给曹嬷嬷。”
柳明滟没有回答。
“还有,”他停了一下,“周文渊此人,不许再见了。”
门合上了。
柳明滟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沿着回廊越走越远,终于慢慢蹲下身闭上眼,仿佛浑身的力气都在刚才那短短几句话里用尽了。
前世她最勇敢的一次,是当着李景珩的面扑进他的怀里,直呼他的名字,说他是坏人,说要用刀把他的心挖出来看看是黑是红。
那一次,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将自己的心意赤裸地呈在他面前,原以为他会珍惜,可最后的结局告诉她,李景珩的心不是黑的也不是红的。
他大概是没有心的。
翌日清晨,柳家的东西就送到了。
来的人是李景珩身边的亲卫长,姓陆,单名一个铮字。
柳明滟前世就认得他,知道他是李景珩从塞北带回来的心腹,话不多,做事利落,对李景珩忠心耿耿。前世他曾奉命保护过她一段日子,后来叛军攻入京城的时候战死在城门下。
“柳姑娘,”陆铮朝她抱拳行礼,态度比对旁人多了几分小心,“殿下吩咐,您的妆奁和衣物都在这里。若还缺什么,属下再去柳府取。”
“不用了。”柳明滟看了看那几口箱子,其中一口是她的衣箱,另一口是妆奁,还有一口小的是她的书箱。碧桃不在,来送东西的全是李景珩的人,柳家的丫鬟一个都没让跟来。
“我父亲有没有说什么?”柳明滟问。
陆铮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回答:“柳侍郎今早入宫了。”
入宫。柳明滟心里一紧,但她没有表现出来。父亲的性子她知道,为了她这个女儿,他是真敢去御前讨说法的。但问题是,陛下不会给他任何说法的。
前世不会,今生更不会。
因为李景珩是太子,还是用赫赫军功换来的太子。如今四周的藩王虎视眈眈,在皇帝心里,这个儿子比十个礼部侍郎加起来都重要。
“陆将军,”柳明滟忽然提高嗓音,“殿下今日在何处?”
陆铮显然被这声“将军”叫得有些意外,顿了一下才道:“殿下一早去了兵部,午后要去城外大营巡视,大约酉时回城。”
“那请陆将军替我带句话。”柳明滟的神色很平静,“就说我想请殿下今晚过来用膳。”
陆铮的表情变得更意外了。
昨天这位柳姑娘被太子从芙蓉园带回来的时候,挣扎得像一条刚被人从水里捞起来的鱼。今天忽然转了性,不仅不闹了,还主动请人吃饭。
但他没有多问,只是应了一声便退了出去。
柳明滟站在满地的箱子中间,慢慢蹲下来,打开了那只书箱。书箱里装的都是她平日看的闲书,话本、游记、诗集,杂乱无章地堆在一起。她伸手在最底下摸了摸,摸到了一本《大梁舆图志》。
这是兄长柳明扬去年送给她的生辰礼。柳明扬知道她喜欢看各地风物,特意从书肆里淘来的,还得意洋洋地跟她说,这本舆图志里有所有州府的详细地图,连驿道和驿站都一一注明。
前世这本书被她带进了东宫,后来又被她带回了柳家,最后在叛军破城的那一夜和她所有的东西一起烧成了灰。
但这一世,它还在。
柳明滟把书取出来,翻到中间那一页。泛黄的纸页上画着京畿一带的详细地形,西郊的几座山、几处庄子的位置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她在密密麻麻的标记里找到了这处别苑的位置。
这处别苑在西山脚下,出京城往西十里的地方,别苑附近只有一条官道通往城内。
她需要跑出这座宅子。
然后她需要找到一条路,一条能让她在一个时辰之内不被李景珩找到,且能消失得无影无踪的路。
前世,她在别苑里关了三个月,不是没有逃出去的机会。她曾经成功翻过那道院墙,跑出去两三里地,但因为没有马,又迷失了方向,最后在官道上被李景珩的人追上。
这一世不一样了。
这一世的她知道哪条路能走,还知道哪个人能帮她。
柳明滟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停在了西南角的一个小点上。那是一座道观,香火不算旺,但观主是个熟人。
准确的说,是前世的熟人。
她做太子妃时,曾在一次宫外祈福时结识了一位姓宁的女冠。那人说话爽利,性情刚直,平生最看不惯以势压人的勾当。前世叛军破城前,宁女冠曾托人给她带过口信,说观中有秘道可通永济渠,让她乘船南下避难。
她没有去。因为李景珩说让她在柳家等他。
现在想来,那是她前世犯的最大的一个错误。
“姑娘,”门外传来曹嬷嬷的声音,“东西可都齐了?”
柳明滟合上书,将它和其他的闲书混在一起放回箱中,脸上的表情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温顺模样。
“齐了,多谢嬷嬷。”
她在心里默数。
从现在开始,到酉时李景珩回来,她还有四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