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鸟将至》L君落

3、一枝绿萼出墙来 苏诗钰本打

　　苏诗钰本打算跟着众人直接去临华殿，突然想起之前对商辰的承诺。于是告别了王氏，带着黄鹂沿着长廊去了椒房殿。

　　远远地便看见商辰在殿门前踱步，嘴里嘀嘀咕咕地不知道说着什么。倒是可以清楚地看清他的穿着，丹鹤玄底绢面绵袍，衣袖菱形纹锦镶边，腰配环龙宝玉，坠着香囊，脚踩云纹翘头履，时不时踢着青石板上的碎石。

　　苏诗钰站到距离三米处停下，行了个礼，“公子辰久等了。”

　　听到声音商辰眼前一亮，扬起灿烂的笑脸，“等钰姐姐多久都不算久。”苏诗钰自动忽略掉他迷人的笑容，和他并行走着。尽管他们的年龄相差无几，甚至公子辰比她还大几个月，但不知道为什么在苏诗钰眼里，公子辰更像一个弟弟，就像她六叔家里的卿皓一样。

　　“钰姐姐当年是怎么想到要到温室殿里种树呢？”商辰主动挑起话题。

　　说起这事，她幼时路经那宫殿，看着凄凉萧瑟，没有生机，一阵风吹过仿佛能听到女子哭泣呜咽声让人害怕，然后就固执地要在那里栽树，每次进宫都要去看它。

　　后来才知道温室殿是盘王妃曾居住过的地方。早年陛下刚刚登基，盘王出兵平乱，因为担心盘王妃的安危，暂时将家眷交予陛下照料，谁知这一仗打了有三年之久，盘王妃未等到盘王归来便病逝了。盘王开始倒是时时来此思念王妃，到后来回了封地就再也没来过了。温室殿从此搁置下来，无人打理。

　　知道此事后苏诗钰的反应就和现在一样。

　　“或许是冥冥之中的注定吧。”她浅笑着。苏诗钰是信神的，她的双亲也都是神忠实的信徒，因此她相信缘分。

　　因为死过人，地理位置又过于偏僻，鲜有人会来这里。就算真有嫔妃住在这里，那也无异于直接打入冷宫了。苏诗钰跟着商辰左拐右转，路过的景色越来越荒凉。跟着的黄鹂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心里有些发怵。她甚至想大姑娘小时候是不是吓傻了，非得在这么偏僻的地方栽树，每次进宫姑娘还坚持着要去看那棵树。因为苏府的教导，黄鹂就算心有疑问也不会多嘴。

　　到了温室殿，意外地看见小树底下有人，苏诗钰和商辰相视一眼，走近了些。只见那人同样穿着一身玄衣，衣袍上勾着几何纹锦，便再也不见多余的花样。手里拿着酒杯，细细品味着美酒，眉宇间仅是享受愉悦的神情。像是在与白雪共饮，与绿树对酌；与天地万物，自然生灵共同享受这快乐。

　　一眼瞥见那风流人全身上下唯一的饰品环龙宝玉时，来人的身份就十分明了。陛下的二儿子——公子修，他一出生那宫女出身的母亲便死了，交由如今的修华抚养，而修华也仅是小门小户出身，因生了两位皇子而位列九嫔。公子修在诸位年长的皇子中身份最低微，被陛下所不喜，皇室宗族的人视他为“不耻”。

　　有传闻说是子凭母贵，母亲身份低微以至于皇子受人欺凌，但是有人提出质疑，宫女们也都是层层挑选的家人子，不见得会将一个皇子视为“不耻”。除非是那宫女用了手段生下公子修，陛下恼怒那宫女胆大妄为，生下皇子后便将其赐死。因为手段不光明，导致公子修的出生也不名正言顺。

　　这些宫闱里的传闻传到苏诗钰的耳朵里，致使她的第一反应就是仔细地打量这位饱受欺凌的皇子。两位公子站在一起，便可知传闻并非无中生有。陛下是明君，断然不会在物质上亏待自己的儿子。底下的人倒是会见风使舵。

　　“咳！”商辰的一声轻咳拉回了她的思绪，也让她意识到自己的失礼行为。

　　苏诗钰不慌不忙地走近，娇小的身体站在商修面前。商修仰着头去看她，望见她盈盈的笑脸，然后银灰色的绢布遮挡住他的视线，但是他能闻到梅花的香气，还有如山泉般悦耳的声音。

　　“方才一直想说，有花朵落到公子修身上了。”

　　苏诗钰拿了那朵嫩绿色的梅花便缓缓退离开，算是解释了刚刚发呆的原因。

　　“打扰皇兄雅兴了。”商辰作了个时揖。

　　商修早已放下酒杯站起身来回礼。然后他正打算要离开，给他们腾位子，却突然被商辰叫住。

　　“皇兄可有急事？若无急事不如等等我们？”

　　商修奇怪地瞧他一眼，“作甚？”

　　商辰在一群人奇怪的眼光下亲昵地将一只手搭在兄长的肩膀上，“钰姐姐要看看她的小树，之后我们可以一同前去宴会。年前先生讲的周公辅成克殷的事迹，弟弟不是很懂。皇兄可否为我讲述一二。”

　　商修没有拒绝而是认认真真地将那篇文章背了出来，不疾不徐。“是！就是这篇！”商辰兴奋地和他交谈，完全忽视了周围的人。“皇兄如何评价周公？”

　　看着远处和谐的兄弟两人，苏诗钰摸了摸鼻子，总感觉这一幕很不真实。大概是受父亲的影响，苏诗钰觉得现在她总是很容易地把皇宫想象成一只吃人的野兽，皇宫里的每一个人都有着野兽尖利的牙齿和诡异的心思。她却没想到任何地方都有温情。

　　抛开脑子里多余的想法，她走近了那棵绿萼树，浅绿色的花朵簇拥在枝头，花蕊的黄色星星点点，在这凄凉的温室殿外透露着春意盎然。几根长长的红色布条七零八落地绑在枝丫上，苏诗钰走近去又为它添上了一根崭新的红布条。

　　她做完了这些事后，看到二位公子也结束了对话在等她。未做停留，疾步跟上他们离开。

　　她身后的那株绿萼的枝干奋力地伸展，像是不甘于这衰败的温室殿，笔直地挺立地向上，让白雪好好看看它不屈的模样。

　　待来年春天草长莺飞，鸟语花香，再好好地讲讲冬日的故事。

　　“公子修怎会想到到这里来走走？”三人并行，苏诗钰居中。

　　“这里清静。”商修回答道，然后又补充了一句，“我常来这里的。”语罢，他似再也找不到合适的话题有些焦虑地皱眉，空气继续陷入了沉默。

　　商辰有些无聊，好不容易完成母后交给他的任务了，他想早点离开。钰姐姐和皇兄都是克己复礼的人，言语之间尽是夫子的作态。一时半会他还能忍，时间一长他就迫切地想找他的小伙伴。

　　好像有感应似的，刚想到这里，就看见他的那一群朋友们聚在说笑。看行走的方向，似乎是要去御花园。他们一定是要去斗草！商辰喜出望外，匆匆告别了苏诗钰和公子修，就雀跃地赶往和他们会合。

　　只剩下商修和苏诗钰两人，苦想了半天的商修终于找到了突破口， “若是来年我金榜题名，苏姑娘可会来为我庆贺？”

　　苏诗钰笑语盈盈，点头道：“莫说日后的金榜题名了，就是杏榜有名，我都要来向你庆祝。”

　　“好，苏姑娘到时可要仔细瞧好了，莫看漏了在下的名字。”商修也被感染地跟着笑。

　　苏诗钰难得开起了玩笑，说道：“到时诗钰必定会提着礼物亲自到府上给公子修道喜。”见多了父亲官场上的你来我往，她已经深知客套话的精髓——嘴上答应，手上拒绝。

　　又聊过几句客套话后商修实在是找不出话头，只能告辞。其他人都离开后苏诗钰本打算悠闲地坐下赏花喝茶，不料突然看见她的侍女画眉步履匆匆地赶来，“大小姐，你快去吧！”

　　临华殿里，一女子扬起头高高在上，对着跪坐在席上唯唯诺诺的粉衣女子很是不屑。那站着的女子上穿着镂金碎花百绣锦袄，下着暗花细丝绢墨裙，梳着飞天髻，饱满的额间带着郁蓝的水滴形眉心坠。一双三角丹凤眼下有一个高挺的鼻梁和一张薄唇，唇瓣上下闭合，满是讥讽意，“小门小户出来的就是见不得人，竟敢在殿前失仪，也不怕冲撞了诸位贵人。”

　　殿室里突然安静，她的话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出，惹得众人眼神频频向那儿飘去。有些不明真相的就询问出了何事，知情人就解释一番，原来说话的女子是太仓令的嫡女顾莘，那跪坐着的女子是云梦郡郡丞的庶女“庶女怎么跟着来了？嫡出的子女呢？”未等人解释完就有人询问。

　　“宠妾灭妻呗那庶女坐着吃酒，不知怎么突然就撒了酒，恰好此时顾莘又从她前面经过，差点洒到了她衣裙上。”众人刻意去瞧她的娟裙，光鲜亮丽的锦绣上看不到任何可疑的污渍。

　　“呵，乌龟和王八———没一个好的。”说这话的人立刻被旁边的人捂住了嘴，又悄悄看了一眼顾莘，可能是没有听到，心里松了口气。

　　那庶女哆哆嗦嗦地道歉。“姑娘大人不记小人过，我我不是有意的。”

　　“呵！也不怕一人犯错，累及满门。庶出就是庶出！脑子单纯的家伙！”顾莘不加掩饰地嘲讽，周身同时传来嬉笑声，那庶女浑身颤抖，害怕得坐不稳。

　　殿外疾步走进一女子，梳着垂髫分肖髻，发间点缀着鲜艳的梅花，穿着一身青鸟暗纹灰色襦裙，裙摆随着她的步伐摆动。腕上戴着银质的凤形手镯，唇上染着殷红的口脂，“阿莘。”众人的眼光齐刷刷地移向她。

　　不管什么场合，只要有苏诗钰的地方，那么她一定会是全场的焦点之一。顾莘心里这样想着。

　　见她不在意多余的眼光，就走过去对着那粉衣女子说：“妹妹别见怪，阿莘她没有恶意。你的衣裙脏了，去换一件吧。”

　　庶女面露为难的神色，在场的个个人精，一下就猜出来她没有带多余的衣服。参加宴会怎么能不多备些衣裙，宴会上人来人往，撒上酒渍时有发生，不多备一套衣裙就只能当众出丑了，这庶女还真是什么规矩都没学就跑来了。

　　苏诗钰亲自扶着她站起来，“没关系的，我多带了一套衣裙，新的。如果妹妹不嫌弃就穿我的。”庶女来不及说话就被画眉带出去换衣服了。

　　为避免两人再起冲突，苏诗钰拉着顾莘单独坐到一边去聊天。换好衣服的云梦郡郡丞的庶女也没再凑到跟前来。

　　申时四刻晡时宴会开席，皇后娘娘高上坐，宁夫人在旁，然后是九嫔，二十七美人，八十一御女居左侧，虽然祖制上后宫有一百来人，但实际上并没有这么多；右侧是朝廷官员的家眷，从上到下是周相邦的嫡妻和嫡孙女，御史大夫的，太尉的等等，依照夫君或儿子的官职的等级排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