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鸟将至》L君落

2、雪夜少女吐心事 廿四腊祭，

　　廿四腊祭，蕲年宫里头戴黄金四目的面具，身披熊皮，着玄衣朱裳，手持戈矛盾牌的驱邪之神方相氏，率领12人扮成的野兽与120童子呼喊舞蹈，击鼓而行。

　　此刻观礼的官员早已经忘了威武的方相氏是由柔弱的明嘉公主扮的，只是屏着呼吸，眼睛跟随方相氏跳动。

　　驱邪之神方相氏踏着鼓乐的拍子，咚，咚咚，咚，咚咚，慢慢靠近着野兽，伴着歌者雄厚的音调，驱赶疫情灾难，其声威气势着实令人心悸。随后便同古书上记载:欢呼，周遍前后省三过，持炬火，送疫出端门；门外驺骑传炬出宫，司马阙门门外五营骑士传火弃洛水中。

　　宫外的百姓没有机会看着这般驱疫行傩的舞，但是他们仍然虔诚奉上各式祭品，答谢祖宗与家神的保佑恩赐，祈求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六畜兴旺，合家康宁。

　　在腊祭这样重大的日子里，就是惯会闯祸的苏家老幺苏卿晖也知道收敛。苏府主事的男子在朝为官都进宫观祭祀礼去了，是以苏府的相关事宜由苏六的妻子苏王氏主持，苏诗钰从旁辅佐，一上午忙到脚不沾地。苏诗琪本想跟着苏卿晖去玩，却被苏诗婳拉在一旁。“妹妹以后可不能跟着男孩子乱跑了。”

　　“为什么？”苏诗琪迷茫地眨巴她的大眼睛。

　　“妹妹已经八岁了，男女七岁分席而坐。咱们苏家是知礼的世家大族，若是不守礼，便会遭人笑话。”

　　苏诗琪很失落，“姐姐你和大姐姐也会被人笑话吗？”

　　苏诗婳看着远处忙碌的女子，点点头，“会。”苏诗琪也更着看向她的大姐姐，心里很难过，“姐姐，大姐姐对我们很好，特别好。我不想让她对我失望。”她心情郁闷，却刻意保持着良好的淑女姿态离开。

　　苏诗婳坐了一会儿，也跟在姐姐的身边忙里忙外。不久老太君就着人传话来唤她。“怎得每年老夫人都悄悄送你生辰礼物，也不让我们瞧见，是不是偏心呢？三姑娘知道了可要闹呢！”苏王氏笑着打趣。

　　“才不要妹妹嫉妒，要阿姐嫉妒我。”苏诗婳故作狡黠一笑，笑意不达眼底。

　　苏诗钰道：“我才不嫉妒呢。快去吧，回来了就开饭。”苏诗婳又聊了几句，直到人又来催了，才不得不笑着离开。

　　走到院子里上扬的嘴唇骤然放下，嘲讽地扯扯嘴角。平静地进了老太君的院子，再出来的时候发型凌乱，冬衣已经被汗浸湿了，人站着的时候双腿直打颤，由贴身丫鬟搀着回自己的院子。

　　虽然精疲力竭，但是眼神迸发出强烈的韧性和恨意。让人难以想象刚刚的娇笑少女和眼前眼底猩红面目狰狞的是同一人。然而当她再站在苏诗钰面前的时候，好像又变回了那个狡黠的少女，若无其事地和姐妹们打闹。

　　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苏诗钰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裹着袄衣，披上披风，腰上挂了一个小包裹，手里还抱着一件裘衣。没惊动守夜的黄鹂，一个人出了房门。走远了些就开始小跑起来，跑着转了两个弯，果然看见苏诗婳穿着单薄的里衣只披一件披风蹲在梅树下了。“阿姐来了。”苏诗婳没抬头就已经知道了来人的身份，由着苏诗钰把裘衣搭在她身上。

　　苏诗钰细心地给她穿戴好，想要说教她不顾及自己的身体，又怕嘴笨说不好伤到她，只能叹息道：“我下次早点过来。”

　　“我不知道祖母说了什么，你要难过地跑到这里来。但是你须知道，没有什么比得上身体健康重要。”她也跟着蹲下。

　　苏诗婳环抱着双腿，头枕在膝上默默流泪，半晌后问道：”阿姐是不是一辈子会对我好？”

　　“是。”苏诗钰没有丝毫犹豫。

　　“我想要什么你都会给吗？”

　　“当然会了，笨蛋妹妹。”苏诗钰怜惜地把她的手抽出来为她搓手取暖。

　　“骗子。”

　　“阿姐才不骗人呢。”

　　苏诗婳哽着喉头，猩红的眼望着她，内心的委屈快要把她淹没了，这个人生来就有的东西是别人穷极一生也得不到的。“那可不可以我是姐姐，你是妹妹？”可不可以我是嫡长女，你是庶出？可不可以我是众星捧月的凰星，可不可以我是苏诗钰，你是苏诗婳。

　　她的眼里盛满了哀伤，夜里的风吹得更凉了，梅花散了一地，香气里带着的是雪天的冷。说完后她又觉得自己很可笑，苏诗钰又有什么选择的机会呢？有一个大庶长做父亲，天生被批凰星的命格，这是谁能决定的？是老天爷不公平啊。是老太君不曾把她当作亲生孙女，一次次地提醒她注意身份。

　　这人唯一做的事情就是在六岁那年收留了她和诗琪，然后一次次地护在她们前面，履行着“姐姐”的职责，她有什么资格怪她。

　　“阿姐对……对……”不起。磕磕巴巴说了半天，还未说完就被打断了。

　　“当然可以啊。”苏诗钰替眼前这个忧虑的少女拉紧了披风。

　　“什么？”苏诗婳看着她不起一丝微波的眼，有些错愕。

　　“阿婳想做姐姐，当然可以啊。”苏诗钰暖暖地笑，从腰间的小包裹里拿了两个瓷娃娃。其中一个衣裙上画着雀鸟旁边写着“姐”，另一个画着梅花旁边同样写着“妹”。

　　“好，从今日起，你是婳姐姐，我是钰妹妹。”她拿着两个瓷娃娃摆弄，模仿她们的对话。“好的钰妹妹。”

　　“喏，婳姐姐，你的。”苏诗钰笑眯眯地把那个画有雀鸟的“姐姐”递到她手里。苏诗婳看着这两个瓷娃娃又红了眼，她还有什么理由迁怒这个人，这人是真心实意地对她好。她接过那个瓷娃娃哑着嗓子说：“对不起，阿姐，我知错了。”

　　“终于知道雪天穿这么单薄出来是错误的了？”苏诗钰对着她温柔地笑，融化了冬雪。

　　苏诗婳好像沐浴在春风里，眼睛酸涩地厉害，滚烫的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但是她很想笑，“是，阿婳知错了，以后再也不会了。”以后阿钰永远是阿婳的姐姐。

　　“好了，别哭了。生辰快乐。”

　　聊了半宿，两人都有些累了，苏诗钰送苏诗婳回去，临走前苏诗婳念念不忘地看着苏诗钰手里的另一个瓷娃娃。苏诗钰微笑地把这只瓷娃娃也递给了她，“都是你的。”

　　翌日苏诗婳不出意外的着了风寒，临近新年生病实在是不太吉利，苏诗钰和苏诗琪在榻边轮流探望，直到廿九新年宫宴都未痊愈。出发前，苏诗钰对着她说：“阿婳快些养病，等病好了，除夕夜里我带你和阿琪去看烟花。”说完，就乘着马车和众人去了皇宫。苏府就只剩下婳琪姐妹和老太君了，众人离开不过一炷香的时间，老太君就着人来传苏诗婳。

　　“可是姐姐病还没好呢”

　　“阿琪！”苏诗婳打断她，“我已无碍了。”睨了来人一眼，来传话的赵婆子是老太君的忠仆，自老太君出嫁时就跟着，后来也和苏府的李管家成亲，育有一双子女。可以说她是服侍了老太君半辈子，情如姐妹，老太君十分信任她。

　　“祖母可说是何事？”苏诗婳打探道，赵婆子垂着头，目不斜视，“二姑娘去了便知。”苏诗琪扶着她从床上起来，担忧道：“不如我陪二姐姐一起去吧。”

　　赵婆子没说话只是看了她一眼，“三姑娘如果真想一起去也可以。”反倒是苏诗婳呵斥了她。苏诗琪不明所以，为二姐斥责她而难过，愤懑地出了院子，不知道去了何处。

　　苏诗婳拖着并未痊愈的病体跟着赵婆子走了，见了老太君便忍不住嘲讽：“怎么？祖母昨日敲打得不过瘾，今日继续？”已过花甲之年的苏老太君半点也不恼，只缓缓说道：“我不会坏了规矩。”苏诗婳嗤地一笑以示嘲讽。

　　两人之间也没有什么客套话可说，苏老太君直奔主题，“我和你父亲商量年后为你订一桩亲事，再待个一年了便嫁过去。”

　　苏诗婳瞪大眼睛，不可置信，“阿姐都还没嫁呢！”苏老太君只是看她一眼，便让她感到脚底生寒，瞬间便知她要说什么。

　　“你和钰姑娘能一样么？“赵婆子出声呵斥。苏诗婳紧咬着下唇，指甲插进手心的血肉，钻心地疼。她还是有些不死心，看着老太君并不清明的眼，“阿姐知道吗？”

　　“知道。”苏老太君慢声道，这么些年老太君早已炼就了喜怒不显于形的功夫，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苏诗婳也没观出个所以然来，似乎是妥协，“是哪家的？”

　　“太仆丞王大人的三子，王朝林。”苏老太君没有隐瞒，太仆丞已是从六品的官制，他的三子王朝林在太学风评良好，且八月乡试是为解元，想新年后的会试，殿试也不在话下，此子很有潜力，来日超过他父亲的可能性也很大。可以说苏老太君并未故意为难人。

　　苏诗婳沉默地站着，不知道在想什么。整个院子都安静着，而皇宫里倒是热闹非凡。苏府的人进了兴乐宫便分成两部分，男子跟着大庶长去了兴乐宫前殿西侧的长秋殿，姑娘们则由王氏带领着去了北面的临华殿。虽然大越的风化逐渐开放，女子也可在朝为官，但是在宴会上人多混乱，恐出意外才男女分隔开。

　　即便这样仍挡不住有情人的缱绻情愫，如果细细观察，可以看见男子呆呆地站着，定是有佳人在暗送秋波。如果看见有妙龄女子羞涩一笑，定是收到才子的礼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