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鸟将至》L君落

4、觥筹交错藏玄机 长秋殿此刻

　　长秋殿此刻也是如此，皇帝居高位，几位公子在旁边，左侧是诸位亲王诸侯，右侧是朝廷大臣。大越尚黑色，所以不论是皇帝皇后还是几位公子公主衣服都是主墨黑色；来参加宴会的宾客衣服上也或多或少带着黑色。商修坐在离皇帝最近的位置，但是却不引人瞩目。每个人都会关注高高在上的帝王，会关注他的两位弟弟，会忽略掉他。

　　因此就算他不坐得端端正正的也不会有任何人发现，他甚至可以肆意地观察在场的每一个人。他可以看到周相邦在和奉常攀谈，看到太宰令暧昧地盯着殿中央的某个舞姬，看到郎中令和御史大夫窃窃私语，然后被太尉拉去喝酒。三公九卿其乐融融，喧哗声一片。

　　无所事事的时候他忍不住一边喝酒一边走神。今日遇到苏诗钰只说了短短几句话，这可不是个好现象。没有女子会喜欢嘴笨的男子，但是他能接触到的仅有的女子就是母妃，妹妹和宫女了。看样子得找机会向母妃请教请教怎么和女孩子相处。他心里暗自想到。

　　当舞姬退去，美丽的音乐声渐弱，喧哗声也停了下来。商修清晰地听到从他左侧传来的声音，“朕听闻太仓令的嫡女明年要与中大夫的三子成亲？”每年欢庆的宴会上总有那么一两对会被赐婚，商修没有感到丝毫意外。

　　宋煋然主动站起来回话：“回陛下的话，早年两家母亲已定下婚约。未料顾家婶婶遭遇不幸，顾小姐守孝三年，明年五月丧期结束。”他的语气不紧不慢，看着不像是个要成亲的。

　　要是某一天他知道他和苏诗钰再等五个月就可以成亲了，那可真让人高兴得发疯。商修忍不住幻想那副美妙的场景。他急忙喝了一口酒，好停止自己疯狂的想法。

　　“好，郎才女貌可是天赐的姻缘。朕就给你们赐婚了太过多此一举。栎阳双姝都是朕看着长大的，你可得好好对人家姑娘。”皇帝一改平日的严肃，显出对待晚辈的关爱，“说起来，钰儿也到了定亲的年纪了吧？”

　　说起这栎阳双姝，还是前几年兴国的使臣来访，问及我越国泱泱大国，竟没有一个出色的女子吗？于是皇帝当时立即就招来了旁边正在看书的苏诗钰和顾莘，跟她们介绍说，这是我越国的栎阳双姝。

　　兴国的女子骑马打仗，娶男子绵延子嗣，做的尽是大越男子做的事情，所以一般女子的琴棋书画，高雅风流入不了她们的眼，反倒是更加熟读史书的顾莘和能辨万国之言的苏诗钰更加符合她们国家的审美。兴国以女为尊，越国以男为尊。兴国，星也；越国，月也。商修有时候真的感觉有时候某些东西都是注定的，星月交相辉映，分别掌管夜晚，月明星稀，星辉月暗，都是注定要对立的。啊，可惜他不怎么相信这些命中注定。

　　商修的思路沉迷在自己的思维里，一时间竟直接忽略了皇帝刚刚说的是苏诗钰的婚事，直到听到大庶长梗着脖子不满的声音，他才回过神来，刚刚喝的酒也醒了，骤然间瞪大了眼睛。皇帝要给苏诗钰赐婚？！！

　　“孩子终归是要长大的。你能把她留多久？”皇帝被大庶长的反应逗笑了，“你要实在舍不得，就把她嫁得近些。”商修紧张地看着大庶长，忍不住捏紧了酒杯。

　　“不如就嫁入皇家，朕本来就把她当亲生的闺女看。”刚刚还说要与人拼命的男子从鼻子里重重地发出一声“哼”。

　　皇帝复言道：“朕之前问她，‘你看朕的儿郎们，中意哪个，挑个回去做郎君。’那姑娘可好，说要嫁个像她爹一样的人。”皇帝说着笑起来，与大庶长好像民间兄弟一样话家常。

　　像大庶长？是指没有妾室么？这确实是大多数女子的心愿。他至今还没有纳妾算是勉强符合她的标准，商修自顾自地对号入座。

　　“子蟠，你说钰儿到底中意哪个？朕马上给她赐婚。”皇帝在笑，商修却感到心凉。他一直都知道苏诗钰是注定要嫁入皇家的，所以他一直安慰自己有机会。但是现实却是，大庶长是皇帝派的人，苏诗钰不仅要嫁入皇家，更是要嫁给太子，要嫁给大越的储君。而他却没有机会做储君，也没机会娶苏诗钰……

　　商修看向他右手边的两个弟弟，商铭向他举了举酒杯，魅人的桃花眼眼角勾起，就像是胜利者的宣言。十四岁的商辰有样学样也跟着举酒杯。商修强颜欢笑喝着宫廷琼浆，大庶长和皇帝的你来我往他已经逐渐听不到了。

　　参加这种无聊的宴会，听着他们无聊的客套话，总是很容易让人走神啊。一杯一杯的酒下了商修的肚中，他混乱的思绪更加的乱成一团。勉强维持着坐姿，听着左手边人说话。

　　他说：“好！那就把钰儿再留个几年，等太子选出来了再给她定亲！”钰儿是谁？哦，好像是大庶长的嫡女。他可能有点醉了。

　　他说：“你们几个可要好好表现，朕与群臣一起检验你们的能力，选贤者为储君。大庶长可得好好挑啊，这既是给大越挑储君又是给自个儿挑女婿啊！哈哈哈哈哈。”嗯？你们？是说我么？商修突然察觉到皇帝的视线，停止了喝酒的动作，任由群臣审视。

　　“噗！”商修看到有人喝下去的酒水喷了出来，“啪！”有人拿着的糕点掉在了地上，殿前失仪的人急急忙忙告退。场面的混乱，比不上内心的惊世骇俗，这意味着什么？

　　虽然大家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没想到陛下就在宴会上随随便便宣布了竞选太子一事。连商辰都忍不住捂起袖子咳了几声，似乎是被什么呛到。虽然很是不可思议，但是不得不说，陛下此举很是英明。把夺储之争摆到明面上来，就不会有人结党营私，拉帮结派，也不容易使些龌龊手段，更不会再有人踏着万人的尸骨登位。陛下正是壮年，身体硬朗，这三位公子鹬蚌相争，指不定是后面更加年幼的公子渔翁得利呢。

　　因为先帝穷兵黩武，导致先代整个大越虽然武功卓绝但是子嗣凋零，直到陛下登基，人口才缓过来，皇室依然人丁稀少，从陛下年长些的皇子只有四位便可看出。

　　“原是和皇后商量着年后大选给适龄子弟赐婚，既然决定要给钰儿留着位子，那你们几个的婚事就暂时搁着吧，如果谁有中意的姑娘，可以来与朕说。”商修不太清明的眼和皇帝对上，只一瞬皇帝就移开了，他也会感到失望吗？他果然醉了，竟然忍不住想这些子虚乌有的东西。

　　皇帝又提到了朝中的一两个女官的婚姻大事。与大越旗鼓相当的邻国大兴是一个以女性为尊的国家，受她们的影响，大越女性的地位逐渐提高。有些地方还保留着传统比如男女分席，有些地方正在发生改变，比如女子也可参加科考入朝为官。因为是刚刚实行这个政策，所以女官也就只有那么几个。

　　皇帝没有给她们指朝中官员的公子哥，倒是指了些亲王的孙子辈，没有袭爵又是皇室血统。被赐婚的女官出面领旨谢恩后，皇帝拿起酒杯，和诸卿家祝酒，共同祝愿新年。席间有不少英年才杰上场舞剑助兴。

　　晚宴结束，商修已经醉倒在桌上了，最后是被柳玄机叫醒的。

　　“你还真睡着了？”商修点点头，“反正也不会有什么事是需要找我的。”

　　“那你到底有没有听到陛下说的话？”柳玄机稍微扶着些他走，假装他已经喝醉了。

　　商修嗯了一声，小声道：“我酒量有点小，以后要好好练练。”

　　柳玄机扶额，没想到这家伙还真喝醉了。将他扶上马车，出了宫门才说起正事，“陛下准许你参与储位的竞争或许只是暂时的，更或者说是拿你来做下一任太子的磨刀石。你的身份摆在那里，陛下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不可能随着时间而消减几分。”

　　柳玄机想起他之前不省人事的样子继续说道，“不过。”他略微停顿，“反正陛下不喜欢你，你行事放肆些也没关系。而且她现在没有选择的权力，就算你去亲近她，别人只会觉得你白费力气。”

　　出来走了几步路，被风一吹，商修的酒意早醒了，也听明白好友的意思。如今是不管她喜欢谁她都是要嫁给下任太子做太子妃的。如果想夺太子位就不需要从她这里入手，她就仅是个夺位之争中的奖品。

　　“如果她有心上人的话，情况或许会变，也或许不会变。”柳玄机客观的说出事实。

　　“但是对于我来讲，情况已经不会太糟了不是吗？”思及此处，他沉沉地笑。

　　他透过马车窗口看到了天上的云朵。天空上那一片艳红褪去，玄色渐起，为白云笼上烟纱。无人看到那流云变幻出猛虎咆哮的样子，骏马奔腾的样子，挣扎着去冲破这囚笼的灰色。只有潜龙腾渊，一飞冲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