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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小学鸡之争 “你才是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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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习儒醒来已是下午一点,头痛欲裂,发现自己再次身处有姜嘉莉的空间里,懊恼不已,他就不该相信柳江那个孙子。
走出房间,看见饭厅的桌子上摆着一份三明治,一只白猫目光炯炯,时而看着三明治,时而看着他,像是在期待点什么会发生。
旁边的蜂蜜水早已分层,薄薄一层蜂蜜沉在底部,压着一张便条和几页打印的资料。那张便条上写着她日夜颠倒的作息表,表达出互不打扰的意愿,就养猫问题礼貌地请求谅解,最后附上打印资料供他居住参考。洋洋洒洒双面打印了八页,事无巨细,包括交通指南、生活物业、疫情防控,连超市分布、疫情下营业时间和外卖测评·····
安习儒的车昨晚被柳江开回越秀,那人凌晨还在微信留言劝说一番,最后表示自己近期忙于造人大计,无暇再相见。安习儒翻了个白眼,没看完信息就给柳江打电话,对方果然在装死,发消息过去说自己饿死了,赶紧把外卖地址发过来,对方才诈尸发来一个地址。安习儒在某外卖软件点了个早午餐,洗漱一番,无奈地开始整理自己为数不多的行李,却不知道怎么整理自己的心情去面对另一个房间里的人。
卡丘好像终于放弃桌子上的三明治,步履优雅地往姜姜房间走去,动作熟练跃上沙发再用身体的力量挂上门把。安习儒看得目瞪口呆,卡丘就这样打开那扇门,大摇大摆消失在他的视线里。安习儒还是看不清房里的样子,日夜颠倒的人自觉购置里最亮的灯泡和最厚的遮光窗帘,以为这样就日月可控。猫和人都毫无动静,就像一个黑洞,里面可能什么都有,也可能什么都没有。
安习儒再次发消息问柳江要wifi密码,对面终于忍不住,直接打电话过来,一如既往的骂骂咧咧,“就不能问你舍友吗,你昨晚早早断片倒好,我从天河开车回家都三点多了,我这么伟大的朋友连一顿安稳觉都不能拥有吗?”
“不能。”
听得柳江更生气了,他就不该设这个局,到头来还不是给自己找麻烦,“能不能学学姜嘉莉,她搬进去的时候可不是屁大点事都要问我,你啥都要分清,老子给你再单独买套房算了。”
唧唧歪歪,念念叨叨,安习儒也不耐烦了,“你不坑我搬进来啥事都没有,你要是单独给买套毛胚房我也可以什么都不问你,快点给我wifi密码,我要工作。”
“姜姜搬进去之后自己拉的网,大过年的,外面情况那么严重,我上哪儿给你单独搞个wifi。安习儒你敢不敢不那么幼稚,人家一个女孩子都能大大方方的,就你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不敢。”
柳江还想继续骂骂咧咧,听到对方这么直接挂掉电话,更加委屈了,转身去找小丽撒娇,“安习儒和姜姜又虐我,要丽丽老婆抱抱来充值好心情······”
安习儒最后还是决定买个□□套餐给电脑开热点,其实就像柳江说的,大过年的,全国范围内又是肺炎疫情的紧急状态下,才没有人在工作,接下来的半个月里估计也没有人需要上班。他却前所未有地渴望早日复工,最好工作量能充实到忽视姜嘉莉在两米内呼吸的存在。
大学毕业后,他毅然去了物价和生活节奏相对更友好的珠海,在大国企的子公司里干着枯燥无味的工作,过着忙碌却日复一日的单调生活。从一个项目到另一个项目,从子公司层层的领导到其他子公司的层层领导,如他昨夜所说,六年足够创造大量或平凡或伟大的瞬间。这次工作调动,虽然职位级别上并无变化,但是离广州总部更近,项目更大,周期也更长。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算是变相升迁,如果顺利的话,这个项目带给他的经验和成长,完全可以成为他直升总部核心管理层的门票。只是没想到一回到伤心的城市,立刻就要遇上最令人心碎的人。
其实那么多年过去了,安习儒也不记得自己到底记恨她什么,或许真正记恨的从头到尾都是他自己。那些相处的总共时间里,开心比苦恼多得太多,准确来说,相识十年,前两年里只有两天是剧烈的痛苦,再往后的日子,则是痛苦的余波。
只有柳江知道他和姜嘉莉之间的爱恨情仇,这人偶尔假装深沉说什么“时间会冲淡一切”之类的屁话。但其实时间不会无缘无故不费力气就慢慢冲淡一切,他对与姜嘉莉有关的一切避之远之,连别人的青睐和示好也不作回应,免得旁人对自己有什么期待,免得自己又有什么期待。
所幸姜嘉莉没有和安习儒一样幼稚,近十天相处下来相安无事,两人也互相摸清对方的习性。姜姜的日常作息确实如她所言,日落而起,日出而息。她说在家工作要有界限感,所以房间用来休息,客厅用来办公。每天起床后的几个小时工作效率最高,起床后也只是简单吃点面包,煮一壶咖啡,埋头里啪啦敲键盘或者嘀嘀咕咕查找资料。安习儒有时去上厕所或者出门喝水路过,她连眼皮都不抬,也丝毫不在意自己的怪异坐姿,隔几个小时搞搞卫生撸撸猫,等到精力耗尽之时又隐身于黑洞中。
安习儒每天除了必要的吃喝拉撒和日常采购,其他时间都深居房内,熟悉新项目,学习项目管理相关的知识,或者打游戏。但也没有客气到相敬如宾,打游戏被坑的时候,也不会顾忌隔壁房客的存在而小声点或者嘴巴放干净点。
两人为数不多的交流仅限于姜姜每天留便签告知一些基本情况,或者让他帮忙签收一下某网上超市的送货订单。今天的便条写着“今天元宵节休息,晚上动静可能会有点大,望谅解。另:今天会做晚饭,希望赏脸给个共进晚餐的机会”。安习儒当然是嗤之以鼻表示不屑,连便签都假装没有看到,回房的时候关门也丝毫不顾忌舍友,最好能扰人清梦。
安习儒本来打算下小区或者河边转转再随便解决晚餐,好对姜姜预谋已久的周末活动视而不见,中午帮她签收某超市订单,他清清楚楚看见食材有牛排和气泡酒,还有一堆花里胡哨的烘焙用品。他是不会轻易给她机会的,谁要和她当普通舍友,不管她怎么营造岁月静好的表象,也无法改变她是个噩梦的本质。可惜安习儒从出门就困难重重,一层又一层的体温检测,一次又一次的询问和出示身份证,日落后风渐冷,吹得他鼻头微红,只好返程回家。
一进门在玄关处就闻到空气中的蛋奶味,甜甜腻腻,人声亦然。
“啊啊啊啊,轻点,不准咬我!认错!!说对不起!!嘿嘿,乖!!翻身!!舒服吧?啊啊啊啊啊,又咬我,喂!松口······”
安习儒一张脸立刻比刚刚寒风吹还要冷,大高个子透过玄关,隐约看见姜姜在沙发上陪卡丘玩,姜姜听到开门动静停下动作往门口看,卡丘趁机又扑向她的手,一口咬住,姜姜的注意力又被引回去。
“哟哟哟,又偷袭我,松口,不然就撸秃你!”
安习儒不给眼神,径直走回房间,对姜姜的打招呼和晚餐邀请再次视而不见。姜姜这些天动作虽小,都是小心翼翼试探为主,没想到安习儒完全无视自己的存在,回到电脑桌前回复柳江的消息,顺带吐槽安习儒的幼稚行径。
柳江是谁,世界上最惟恐天下不乱的人,立刻截图发给安习儒,附赠一连串的嘲笑,还支招他生气不是这样操作的。要是真的恨,就不应该是自己当缩头乌龟生闷气,让对方不痛快才叫报复。安习儒一想也有道理,工作之道也是如此,当遇到奇葩同事为难自己,避而远之只会让对方势头更盛变本加厉。正确的操作应该是频繁出现在这个人面前,对接的工作要越做越严谨,场面话要越说越真挚,心眼小的人自然会越来越不痛快,但是碍于情面又不能说难听的话,否则旁人眼里自己才是挑事的那个。
安习儒开门,大剌剌坐在客厅音量全开打游戏,逮住谁坑他就开骂,逮到技术奇差的骂人小学鸡。姜姜皱眉,感叹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幼稚的人。但是越骂越难听,她把煎好的牛排啪的一声放在安习儒面前,叉腰表示自己的不痛快。
安习儒抬头看她,一脸挑衅说他不吃,姜姜丝毫不闪躲,直直看进他的眼里。“你不必为了气我做这么幼稚的事情,修养呢?你别忘了你爸妈给你起名叫安习儒是什么寄望,以前我说个‘我靠’你都要皱眉皱半天,现在打个游戏满嘴脏话骚话,你是小学鸡吗?”
安习儒生平最讨厌的三个字就是“小学鸡”,几乎是条件反射原地反驳她,“你才是小学鸡,你穿着小学鸡的衣服,长着小学鸡的脸,还和猫讲话,你就是小学鸡本鸡,不!你比小学鸡还要小学鸡。”
???
姜姜没想到这幼稚之底深不可测,一时不知道怎么反驳,“啪啦”一声把刀叉也扔到他面前的茶几上。安习儒刚有那么一丝胜利的喜悦,身后就传来姜姜对着电话嘶吼,“柳江我求求你们多带带安习儒玩游戏吧,他跟小学鸡混多了,不仅技术越来越小学鸡,脾气也越来越小学鸡,他现在一个人就能供应全国肯德基里所有的吮指原味小学鸡!”
而柳江更为愤怒的嘶吼从蓝牙音响里传来,响彻整个客厅:“姜嘉莉!!你们两个没有性生活的小学鸡能不能消停一会!!不用上班就早点吃饭睡觉改变秃头的命运好吗!!哥哥今年三十了,元宵节的八点钟不能打一炮为祖国母亲冲喜吗?你刚刚谋杀了你的干儿子你知道吗??丽丽老婆,你听我说,我真的以为他们打起来出事了我才接电话的,丽丽丽丽······”
惊悚归惊悚,柳江在性生活前戏接起电话的画面几乎是立刻窜上两人脑海并且挥之不去,一阵鸡皮疙瘩起,这个架也不知道怎么吵下去。姜姜一把挂掉电话,扛起卡丘就回房,边走还边捂住猫耳朵,絮絮叨叨,“咦惹,污言秽语,小孩子不要听”。
安习儒看着眼前牛排一点点褪去温度,吃吧,会嘴短,不吃吧,会没力气和小学鸡吵架,最后还是屈服于食物的力量,端着盘子回饭桌上吃。
姜姜再露面,身穿一袭藏青色长裙,丝质面料在灯光下显得丝滑,剪裁流畅线条有致,她的卷发披在肩上,未施粉黛,但是摘下眼镜描了眉,整张脸都清晰具体起来。
安习儒常常被仇恨蒙蔽双眼,忘了这个女人的很多优点,比如她的相貌确实有动人之处,只不过平时和睡衣裹成一团缩在电脑前,留下一个什么都看不出的背影;再比如她的声音也是真的好听,和自己吵架讲道理尽量不带情绪时清冷,和猫玩得尽兴又时而撒娇时而嗔叱。还有她的眼睛,以前也是这般湿漉漉,哪怕五官没有现在长得开,全凭眼里的真挚和笃定让人难以忘记。那时天天一起坐地铁和公交,一路上说说笑笑蹦蹦跳跳,学生年代穿着打扮什么都很平凡,只有这双眼睛透过镜片直直看着自己,严肃时真挚,撒娇时狡黠。如今这张脸褪去婴儿肥,还没他的巴掌大,眼睛的存在感更强,和卡丘如出一辙炯炯的眼神,亮晶晶直勾勾地看得安习儒危机感四起。
“小学鸡就是小学鸡,穿龙袍坐龙椅都还是小学鸡,你死心吧,我早就不喜欢你了,别把你对男人那些套路用在我身上,没用的。”
姜姜从烤箱把小蛋糕拿出来,切了一小块推到安习儒面前,把自己那份牛排稍微叮了一下,自顾自倒上气泡酒,顺手也给他一杯,才坐下来幽幽反驳道,
“对男人那套用在小学鸡身上肯定没用啊,小学鸡又不算男人。”
安习儒手上一顿,抬头直视姜姜,放下的叉子传出一声清脆,这不就是刚刚姜姜表达愤怒的方式吗?姜姜饶有兴致地抬头看他。
“刚说完你是小学鸡,你就穿得像个成熟少妇出来,是不是套路你心里清楚。”
姜姜笑出声,多么贫乏的词汇量才能用“成熟少妇”来形容她,“祖国母亲过元宵节,柳江能打一炮来冲喜,我就不能穿好看点让母亲大人心情好点?怎么?把持不住了?你就这么怕被套路?”
安习儒从来没有和异性有过这个程度的交流,还是坚持保守反驳,“恶心而已,凭套路得到的男人终究还不是一个个离开你了?”
???姜姜越听越不对劲,怎么好像自己被甩了很多次一样,真诚问道,“不是,到底是谁给你灌输我套路很多了很多男人这种概念?”
“你每换一个男朋友秀恩爱,狗六就截一次图发到男生群,想不知道都难。”
姜姜想不到已婚男人狗六六也这般八卦,叹道,“狗六这孩子平时安安静静不吱声,没想到背地里那么八卦。可明明每次我谈恋爱都是被套路的那个好吧?再说现在社会都是狼狈为奸,你情我愿,讲究一个愿套另一个愿意被套啊。”
吵到这里,安习儒终于感觉到口干,端起那杯酒小尝一口,回道,“随便你吧,反正不要喜欢我,不要套路我,没有可能的,你就是小学鸡,而我这辈子最讨厌小学鸡。”
“小学鸡这梗还过不去了是吧?我没有自作多情觉得你还喜欢我,也没想过套路你。不过久别重逢,又住同一个屋檐下,你又长在我每一个审美点上,要说没点念想也很虚伪。我们都不再是八年前的样子了,你要是愿意,我们就重新开始了解对方,适合的话也可以试试不是吗?”姜姜说得一脸真挚,身体甚至往对面稍稍前倾尝试拉近彼此的距离。
安习儒被无形的暧昧环绕,所幸心理准备,往后退了退,背靠椅背拉开距离,语气也是同样的认真:“不愿意,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我不喜欢你这种本质浪荡的女人。”
也不知道是拒绝这个行为,还是拒绝的方式让姜姜有些许恼羞成怒,她性急地回道:“安习儒你说话能不能不要那么难听,什么叫本质浪荡,我不就比你多谈了几次恋爱。谈恋爱又不犯法,我一个二十多岁的女人趁年轻多谈几次恋爱怎么了?讲得我水性杨花以玩弄男人为乐的样子,谁谈恋爱都是真情实感投入其中希望找到真爱过一生的好吧?”
安习儒没料到姜嘉莉认真起来,自己嘴欠确实不占理,听她说那些短暂的恋爱都是真情实感,又有点烦闷。姜姜可能也是察觉自己太严肃了,语气缓了些,“我知道自己当年算辜负你,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要过,我那时也觉得自己不会后悔。但是后悔就是后悔了,正如辜负了就是辜负了,这些都没有办法改变。你就事论事怎么怨恨我,我也只能承担当年行为带来的后果,如果你这次依然不肯原谅我,我也是要往前走的。但是你因为恨我就折腾自己,对天下的女人都抱有偏见,不去谈恋爱,丢掉自己的修养和素质,你真的开心吗?”
见安习儒低头,手下那块可怜的小蛋糕被心烦意乱的某人叉得面目全非,姜姜觉得自己站在道德制高点指责他也是有点冲动,也没有给他台阶下,“放心吧,有念想归念想,我知道你的习性,不会套路你的。你要是念旧情和我在一起,我也不会欢喜的,毕竟我也不再是十八二十的小姑娘,对爱情有无限的憧憬和热情。如今陌生人也好、普通舍友也好,随便你,你开心就好”。
说着说着又觉得自己太咄咄逼人,啰啰嗦嗦的自己都烦,姜姜索性学安习儒无视对方的存在,拿着酒和食物出了客厅,给彼此一点成年人吵架后需要的空间。安习儒一时也理不清思绪,叉子下这坨面目全非的蛋糕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就这样听着客厅的动静,开始若有所思。
姜姜背后的工作桌开着昏暗小台灯,白猫在桌子上舔着酸奶,姜姜在沙发懒懒滩成一小团,也不着急消耗桌子上的食物和酒,墙上投影着色彩复古镜头鲜活的英语电影,她和整个环境又像一部可观的电影。安习儒一直觉得酒和电影什么的虚伪又装逼,可是姜姜是那么自然,仿佛刚刚的争吵没有带来任何波澜,仿佛她此前已度过无数个这样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