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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黑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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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至午夜,过度思虑折磨得姜姜心力交瘁,玄关和主卧和窗外世界有着相似的漆黑,她的猫“卡丘”再度打翻了垃圾桶,飞机耳出卖着它的心虚。姜姜叹息,离开电脑,和猫分享着七个小时前就该食用的外卖,终于接受安习儒今夜不会归来这个事实。
刚开始还有暗搓搓的期待,设想着种种可能随之而来的情景,时间一长,尤其是联系柳江得不到回复后,失落已经累积得难以呼吸,对下午逞一时嘴快追悔莫及。
二十岁前的姜姜年少单纯,过度沉迷各类小说,以为人生黑白分明,简单得和故事一样,短暂得只够听几首歌谈几段恋爱。然而从《少女的祈祷》听到《有过去的女人》,共进晚餐的爱人来来去去,姜姜对新鲜爱情的热忱已然消退,人生往后看依然还有好几个十年。一时间姜姜难以理解安习儒对她当年的拒绝耿耿于怀到这个地步,看都不愿意多看自己一眼,更不用说握手言和,再续前缘了。
姜姜带着各种情绪写出来的几千字狗屁不通,怎么看怎么矫情,前几天灵感迸发敲键盘敲出关节炎的气势不再,连修改都无从改起。她坐在电脑前已经六小时,写了又删,删了又写,怎么都感觉不对,又开始怀疑人生怀疑自己怀疑写作的意义。
听到玄关处传来开门声,姜姜难以表达此刻有多庆幸,终于有点什么事情来打断她对世界和人生的怀疑。至于安习儒,不能说失而复得,最多只能算未得先失,得失如何计较,不拖不欠还是相互亏欠,总要有矛盾冲突才有得往下写。
柳江和安习儒在玄关处换鞋,姜姜还没走近,就感受到冲天的酒气。柳江看起来还算清醒,安习儒看不出端倪,一眼见到姜姜倒是整个人突然精神起来,大掌礼貌地伸到她面前,脸上的表情甚至有点······慈爱,“这位女同志有点面生,是哪个部门的同事?刚刚没被灌酒吧?等下有人送你回家吗?”
姜姜一脸疑惑,这又是什么跑错片场的奇妙剧情?下意识皱眉看柳江,就差在脸上画满问号了,柳江扶额,明显在示意她临场发挥按安习儒的剧本盲演下去。
姜姜深呼吸一口,伸手握住面前这只大章,笑得一脸虚假,“安总,我是财务部新来的小姜,酒量好着呢,这不整间房就您还最清醒······”
“小姑娘还挺厉害,看来以后我要和你们梁会搞好关系了,免得他派你来灌醉我呵呵呵呵呵······”
姜嘉莉成为全职作家之后几乎与世隔绝,线上线下的社交活动都鲜少参加,但基于不多的社会常识,也知道文明社会中,两手相握随便摇两下就差不多了吧?那安习儒一直握着手上下摇又不松开是怎么回事?社会已经有新的商务礼仪了吗?才一年她就落后到这个程度了吗?她以后还能把握手作为社会基本商业礼仪写进小说吗?
客套过后,安习儒看起来努力思考了一下,“小江你哪个jiang,江湖的江吗?”
“葱姜蒜的姜呢”,对方紧握缓慢上下摇动的手明显愣了一下,居然就这么甩开了,转身去和柳江握手。“柳总!柳总最近业绩还过得去吗?小李呢?刚刚不是小李要送我们吗······”
“小李在楼下呢,您安全到家就好,我也要回去了······”
“怎么这么快就要走,我还没和他握手呢······”
”握过了握过了,您放心······“
······
岁月到底对他们做了什么,气质儒雅不近女色的安习儒,早上口吐芬芳,晚上醉酒了到处找人握手。这种场面可比姜姜挠破脑袋写的烂梗有意思多了,艺术来源于生活,姜姜一直无法写出优秀的喜剧,明显是因为她的生活没有精彩到这个程度。
终于把人弄进房间,柳江边倒水边骂骂咧咧,“这他妈一晚上光握手就握十几次,人家小李在前面开车他也非要和人家握手。姜嘉莉你牛逼啊,我就不该帮你挖这个坑,差点把我自己埋进去。来,跟哥哥说说到底做了什么让他疯着这个狗样,中午没接到电话骂我,还以为他终于开窍,跳过那些爱恨情仇,直接前嫌尽释了呢。”
想到下午的措手不及,孤身一人抵挡敌人的意大利炮颇有壮烈感,姜姜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切,说到底还是你自找的,要是提前告诉我他今天搬过来,哪怕今天给我个电话,也不至于还没相爱就相杀啊。”
听不到一句感恩之词,死丫头反而把错摘得一干二净,柳江说起风凉话,“你就使劲赖我吧,要不是我今天把他灌醉带回来,我看你上哪儿哭。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那酒量,小丽和我两个人都差点喝不过他。你知道年初四找代驾有多难吗,你知道外面闹疫情吗?你知道一路上我被检测了多少次体温查了多少次身份证吗?你知道我被多少人骂集聚喝酒吗?你知道从越秀区来天河有多远吗?要不是小李住附近,又看在我是他领导的份上,压根送不回来。”
论贫嘴,这堆人从来就没有谁服过谁,姜姜悠悠道,“那就灌醉了放家里呗,大晚上的带回来干嘛?”
“得,就他这德性,不灌醉带回来,你就又要等十年八年才能见到他了。再说我那个小地方,小丽和我都嫌挤,多这么大一个男人我俩怎么过?”
看着时间都快一点了,姜姜敷衍他,“行行行,知道柳江你最好了,妈妈爱你。”
“再这么喊你爹看我以后还帮不帮你。”
“好好好,小李还在下面等你吧?让他路上开车注意安全。”
安习儒才不是什么喝醉就睡觉的乖宝宝,朦朦胧胧睁开眼见人就咬牙切齿喊她全名姜嘉莉。从小到大被喊全名从来都不会有好事发生,姜姜打了个冷颤,伸手摸上安习儒紧皱的眉头,想要一下下抚开眼前人的委屈,那人的眼睛深邃像暗涌的海水,刚想感叹他成熟之后更帅气逼人了,那人却开口道,“姜嘉莉你长头发好丑,这脸又尖又白,跟白骨精一样。”
明明是研究和实践多年才择优固定下来的港女复古风,姜姜抚着眉头的手直接给了他一个爆栗,“会不会说话?不说话又没人当你哑巴的哦。”
挨了一记的安习儒原地坐起,坐着也比她高半个头,怒目而视,“难道不是吗?面由心生,你这么刻薄,长成这样不是很正常吗?”
姜姜皱眉,随随便便外貌攻击还有理,反问道,“在你心里,我就是这样的人?”
“不止啊,除了刻薄,还有无情无义,放浪形骸,水性扬花,阴魂不散······”
声音越来越低,无情无义姜嘉莉越听越生气,准备又伸手给他一个爆栗,抬头直视安习儒,却撞上一面失落怅然,迷迷朦朦布了一层水雾。第一次见这光景,姜姜瞬间没了脾气,腹诽道自己是不是□□过他后不小心忘了,这个恨意显然是抄家灭门血海深仇级别的。
姜姜叹了口气,伸手摸摸他的头,“那对不起喽,是我错了,给你道歉好不好?”
安习儒缓缓伸手抓住她双臂,高大的身影挡住姜姜所有的视线,她眼里只剩他黑色毛衣的纹路。
姜姜往后缩了缩,害怕这人被仇恨和酒精蒙蔽心智,刚刚还冲动给他一个爆栗,说不定会加倍报复暴打自己一顿。安习儒看见她的退缩,却一脸受伤和脆弱,颤颤地松开她,手臂垂在床上身体两侧。两人的手近在迟尺,他伸出右手,却不敢触碰可及的另一只手,说话喑哑也有些颤抖。
“姜姜,你······要不要抱抱我?我以为振作起来,过得比你好,就能既往不恋、轰轰烈烈大步往前。可是又希望你从别人口中得知我事业有成,被人拥护,心生点什么,嫉妒也好,遗憾也行。可是你在大洋洲忙着和男友蹦迪,隔了三天才回一句‘good for him’······”
也不管旁人有没有回应,安习儒自顾自继续道,“那还是好的时候,更不用提那些平淡琐碎的漫长岁月,明知人生不可能天天都精彩,却想着如果你在我身边,也许我就有安于平淡的自觉,不去想人生和你对我的意义。就这样在意气风发的巅峰上想你,在低谷深渊的黑暗中想你,在琐碎和没有意义中循环反复想你,好像后来人生中所有不幸福和不够幸福,都因为你那天不愿意抱一抱我······”
姜姜自认没有他控诉的这般罪孽深重,听到这些话还是自觉低下头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即便喝醉了,在梦里,身躯伟岸的男人竟脆弱得好像一个小动作就能击散,难免让人动容。姜姜眼眶有些湿润,抬头伸手欲拭去安习儒的眼泪,才刚靠近就被终于攒够勇气的人带进怀里。
臂膀那么用力,姜姜在厚实的胸膛里难以呼吸,骨头也被压得隐隐作痛,全凭一身意志力不破坏当下的气氛,真切感受着这种疼痛,才自觉当年无奈之举竟给他造成了如此大的伤害。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安习儒才松开她,姜姜大口汲取新鲜空气,被人换了个姿势又拎回怀里。所幸这次是整个人坐在腿上,习儒把整个头搁在她颈窝,湿润的脸和冰凉的耳朵,黏黏腻腻,像是要把两人融为一体。
也不知道安习儒是不是真的短暂地填上了人生的残缺,终于收起一身情绪,就着酒意逐渐睡去,压在她身上的力量也越来越重······
姜嘉莉本来就习惯日夜颠倒,此刻世界恢复深夜该有的宁静,而她恢复该有的冷静。独居近两年,她几乎忘了男性的体温在冬夜里是多么难以舍弃,细细抚摸这张再也不见喜怒的脸。
“要是你明天还能想起今晚的事情,肯定又要和我吵架了呢。不就是表白被拒嘛,求而不得是人生常态啊,单单就你记仇这么多年,小气鬼喝凉水。”
“我们以前可是天天把‘开心就好’挂嘴上,怎么后来就忍心让自己过成这样子?记得我说粗口你还会无意识地皱眉嫌弃,你看你现在脾气这么差,还满嘴粗口,记恨我也不应该这么对自己的。”
大学仿佛是一个世纪这么遥远的事情,那时微信还刚出来没多久,大家还像小学鸡一样习惯用□□联系,山寨机大肆流行,一个月300m流量都用不完。
那个夏天的深夜,柳江给她发一张又一张的低像素照片,满地的酒瓶子,发酒疯的安习儒,抱着柳江哭的安习儒。
柳江也只是个读大二的愣头青,没见过此等酒量和为情所伤的男儿泪,一改平日的吊儿郎当,很认真地和犬犬说,“要是我们家习儒真的没希望了,你就咬咬牙,给他个痛快。我是真的怕了,今晚都没敢睡,生怕要干点什么傻事”。
其实想起来,那天对于姜姜来说并没有重要到载入人生里程碑的程度。无非是年轻气盛的男生,初坠爱河将一颗真心剖在她面前,言语间尽述喜爱和承诺,最后卑微地希望她能给出回应。
而姜姜表达自己被人厚爱的眷顾和感动,对男生眼光和审美能力的认可,最后以自己有男朋友为由委婉拒绝。这件事过去一年多后,某高校大学生向心仪的女生送出了212天时间写的16万字情书,女孩十分感动,然后拒绝了他,网上才流传起“十动然拒”。
姜姜多年来十动然拒过很多人,不同的是,拒绝安习儒的时候她是真的很感动,也是真的有男朋友。
收到柳江信息的那个晚上,姜姜给安习儒发消息说有缘无份,希望他永远开心,然后就拉进了黑名单。可惜的是,除了少数足够幸运的人,这种最虔诚的表白往往最得不到回应。如今爱情的吸引力在于势均力敌,互相试探,需要运用大量的博弈论和市场营销知识,真挚反而是最无关紧要的。
姜姜拒绝安习儒的第二天还是有点伤感,毕竟他是如此帅气,如此令人心仪。一打开手机看到几个未接来电,紧接着又来电了,她拒接几次后,对方的短信还是坚持接二连三进来。
“我买了你喜欢的酸奶和奶黄包,你醒了之后下楼找我”
“我没有办法放弃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吧,我不要就这样就是终点”
“离开他吧,他不适合你,让我对你好,我想一辈子都照顾你”
“求你了,接我电话吧”
姜姜从初中开始陆陆续续受到异性的青睐,有人默默守护五六年,有人恼羞成怒积怨成疾,更多的被拒绝后老死不相往来,相忘于江湖。可这是习儒,两人怕是再说多少次江湖不再相见,此生都不会相忘。
“真的很对不起”。
对面的短信却攻势更猛,“接电话吧”。
“想亲耳听你拒绝才能死心”。
“下楼吧,哪怕最后给我一个拥抱也好”。
“过去这两个月,我每一天都想抱抱你,每当你不在身边,总觉得心里空空的。抱我一下吧,要我怎样都可以,哪怕当作最后的告别。”
姜姜左右摇摆不定,慌乱之中想起柳江关于“给个痛快”的劝告,回道,“我现在不在学校,我在男朋友家里,真的是很对不起······”
后来的两年里,安习儒和姜嘉莉再也没有同框出现过,乖乖仔安习儒屡屡缺勤挂科重修,差点毕不了业,在不明真相群众的叹息中逐渐堕落到各种意义上的深沟里。
年轻的世界非黑即白,非爱即恨,长大后才知世道复杂,很多人说再见后不再相见;有些人说再见却要付出努力才能相见,更何况安习儒说的是永不相见。
内疚之情是真实的,姜姜看着这张沉睡亦英俊不减的脸,想着如果人生也像一部小说就好了。他日积月累的不安与敏感,她漫长岁月里的寂寞与不甘,八年时光一笔带过,一重逢就简单地相爱,简单地重新快乐起来。
可惜人只能活一次二十多岁,这至关重要的十年,具体得历历在目,幸与不幸,都直接转成血与肉构成现在的姜嘉莉。过完人生的前三十年,往后的岁月都是类似的,无味得一眼就看到尽头,她都能想到往后余生里会怎么怀念这十年。
要是知道八年后对安习儒还有念想,她一定······,念及于此,她抽离刚刚还眷恋不已的体温,回到电脑前敲下“如果知道未来的某一天,网上曝光被某导师猥亵和□□未遂后,会被人肉搜索和□□羞辱,她一定从八岁起克己复礼,事事按最高道德标准要求自己,好在二十岁变成世界上最完美的受害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