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灯（痴狂后篇）》岸渔

18、体检 身高论上下

　　白寒不说了，只是定定地看着他焦急，他忽然明白，只要在心里种下了种子，事情遮瞒得越多，真相来得便越快。而当硕大的真相一次性滚落时，宁无忧未必能及时消化、接受。如今，只能先开个口子，哪怕此时真要夹些谎言，也要一点一点引流。

　　而宁无忧自是不知白寒的苦心，焦灼困惑地径自想着。若是要能命令一个退休的背景复杂老太太，只能是有权有势的人或者组织。而在他们在普罗米修斯山期间，唯一一件能与有权有势的人扯上关系的触发点，只有云悠悠自杀一事。那与云家就可能有关系，而在此中，又数白家损失最重。可他相信白寒一定不会任由白家对自己采取措施，那便可排除白家。

　　他记得，林善政曾对他说过，云海平介入他支持议院重组一事，并非关于重组与否，而只是关乎他宁无忧。而当白莉绮问白寒怎么跟云家解释时，他说——你跟云海平说，这人是宁无忧，他不会有意见。

　　他猛然醒觉，诧异不已，他不敢肯定不敢相信地问：“云海平？”

　　白寒点点头，道：“他与你爷爷有些交情，托他职务的便利，可以安排人保护你。”

　　“我爷爷？”那是咸丰年之事了。

　　白寒转开目光，不去看他，又道：“这不大清楚，能查到的就是这些。而要针对伤害你的人，也是你爷爷的仇人。具体你爷爷是如何得罪人家的，也查不出。”他站起，看了眼窗外，“好了，接下来你没课，请假回家吧。下雪了。”

　　宁无忧却始终皱着眉头。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按说他爷爷不顾小城里的一个教书先生，怎么可能会交到云海平这样的人物呢？而况，云海平与他爷爷，可是相差了三四十岁。再来，他爷爷又有多大能耐能得罪他无法想象的手段极黑的仇人？这怕不是得罪的是□□？可若真是□□，他觉得他真的没法活到今天并且站在这里。

　　“白寒，你真的都说了吗？”他怀疑地看着他。

　　白寒回头，淡淡道：“知道的都说了，我让人去查了好几次，可能是年代久，也或许是复杂，其余查不到了。总之，好好待在我身边，这是我的要求，也是我的希望。”

　　他走过去在他颊上轻轻一啄，笑道：“回家吧，不要想了，一切有我。”

　　宁无忧轻应一声，也没心思去管其他事，心头沉郁地与白寒回了瀚仙府。

　　这几日风平浪静，仿佛先前的紧张不过是瞎闹一场。可宁无忧知道，这宁静的生活，全托白寒的周全庇护。他暗地里其实一直在找机会，去云家亲自见见云海平，第一是忏悔，第二则是找出“爷爷”的真相。

　　白寒这几日都不得空，每回都要很晚才从外头回来，不知道在忙什么。如此晚归差不多一周后，新闻传来消息，左议院拒绝了白寒请辞的申请，至于为何，要看左议院的考量，或许是不愿意失去一条臂膀吧。

　　而同时，盛世集团在白家三父子的力挽狂澜下，算是有惊无险地暂时稳住了态势。

　　后一天，雅达加伯爵家族旗下的美尔房地产公司被收购。再后一天，司迩特最著名白手起家的长盛集团下的房产、矿产、IT公司，也被收购。收购者，皆为纽加堡国的日不落集团。传言中，这是一个黑白两道共同掌管的集团，最大股东则是纽加堡地下社会头目家族所有。这个家族，近几年来翻云覆雨，传言，是因为有人暗地里耍手段、出谋策。

　　宁无忧看着这些新闻，除了与白寒有关的，其余他其实都并不关心，便没有思考、深挖的冲动。

　　他等了好几日，终于等到了可以偷溜的机会。

　　这一天，刚好星期六。

　　天空飘着小雪，绵绵絮絮。大地明明苍白，连着天空，却让人觉得有些突兀的阴沉。

　　一大早，白寒还没出门。沈叔叔便给宁无忧打了电话，让他到医院去检查身体。

　　白寒听闻，有些担忧。

　　宁无忧咽下一口热牛奶，舔了舔嘴，笑道：“你不用担心，就是正常的身体检查，半年一次。本来一月初就该去了，可是一直没想起来。得亏沈叔叔记着，现在都差不多二月了。”

　　白寒问：“什么时候开始的？”

　　“小时候就开始了。”他咬下一口面包，细细嚼了几下，才看着白寒又道：“我听沈叔叔说，我出生的时候其实是失明的，天生且查不出原因。两岁生日那天，我自己撞到了广场的风车，晕了。送到医院醒来后就能看见了，一切都正常。”他笑了，“或许是那天刚好受了圣约翰教堂的洗礼吧，然后上帝决定把夺走的眼睛再还给我。沈叔叔和父亲是同学，他担心我，加上他自己本身又对这种怪事感到好奇，便要求我每半年要去检查一下身体。就是这样，你不用担心啊。”

　　他刚说完，白寒就凑过去揽住他，却只是看着他不说话，仿佛要把他小时候受过的痛楚都细细安慰一遍。可宁无忧知道，白寒受的苦与他相比是有过之无不及。

　　他抬手抚上那双诡异不寻常的眼，落寞惆怅：“你为了自己的这双眼，受了不少苦吧？好在，现在它们眼里可以清晰地倒映着我。”

　　“嗯。”

　　白寒应得很淡，可他能想象，为何白寒要遮住这双其实漂亮到绝世的眼睛，那些嘲讽、排斥、辱骂、诅咒，一定早就扎根在白寒心里，一生都忘不掉。甚至现在的白寒，也是由它们所锻造。

　　他听说，白寒母亲生他的时候，难产而死。他一出生，又是长着天使给的撒旦的眼睛，如何能好过？他能想像，那二十年的背井离乡，白寒实在遭受太多的苦了。

　　他抱住白寒，一时酸涩，心、喉、眼，不断往上，终是被他压住。他问：“白寒，你什么时候生日？”

　　“······我不过生日，忘了。”

　　他听出声音里愈渐冰冷的风雪声，朝他胸怀钻了钻，像一只努力汲取温暖的小狗。“你就当是我的生日就好了，咱们庆祝一下吧。三天后，也就是下周二，你便24了吧。”

　　白寒微讶：“二姐告诉你的？”

　　他点点头，笑道：“你才24，我都差不多26.5了，这可咋办呐。”

　　“不管几岁，”白寒听闻哭笑不得，“我们都是我们。而且，你若是不说，就凭你这个子和模样，别人都得说你年纪小。”

　　宁无忧佯装忿忿：“不就是半个头嘛，有什么了不起。”

　　白寒附在他耳畔：“身高论上下。”

　　宁无忧脸色一红，忙坐到另一张椅子上，捧着那杯牛奶，咕嘟咕嘟喝完。起身往门外走去，朝他摆摆手：“我去医院了，你可让他们跟紧点，不然再找不着我了可别哭啊，年轻人。”

　　白寒失笑，却是朝站在门口的耳城使个眼色。耳城出去迅速集了三个人，打算让他们另开一辆车跟着宁无忧。

　　白寒朝着他背影喊道：“你不见了我不哭，你可得回来啊。”

　　宁无忧有些好笑地转身回望：“还真是孩子了？答应你。”

　　宁无忧到了医院，直接往二楼走去。轻车熟路到了眼科2室，见沈司文正忙，便坐在外头的椅子上，拿出早已翻皱的《神曲（地狱篇）》，自顾沉浸其中。

　　大约一小时后，沈司文出来想看看还有没有病患，打算准备下班，却见宁无忧正专心致志地看书，笑着招呼道：“书呆子，到你了。”

　　宁无忧闻言，笑着合上书，朝里走去。

　　沈司文捣鼓着他的工具，下巴朝仪器一抬：“去那边坐吧。你都来多少次了，还要我提醒？”

　　宁无忧走过去坐下：“这不是之前您骂我随便弄你东西嘛。”

　　“嘿，你明知道是有一个患者惹得我只能委屈往肚子里咽，你还当真了？”

　　他失笑：“咱们沈叔叔真可怜，都主任医师了，还得要患者教怎么开药。”

　　“别贫了，坐好。”

　　沈司文仔细替他做了检查，扔给他一张挂号纸：“去补，次次来就图方便。先交费再走，明天来拿结果。”

　　宁无忧笑道：“这不是沈叔叔疼我疼出的坏毛病么？对了，初步检查眼睛怎么样？”

　　沈司文在他脑袋上敲下一个栗子，有了岁月斑痕的脸上是宠溺的笑：“蹬鼻子上脸的坏毛病可得改一改。没什么问题，更深次的需要明天看结果。”

　　说到这里，宁无忧看沈司文预约号应该已经搞定了，忙搬了凳子，坐到他身边，问：“沈叔叔，你认识云海平么？”

　　沈司文放器械的手微微一顿，可还是让宁无忧发现了。他侧开脸，去收拾桌上的东西，问：“这不是现任直指司刑事处处长么？谁不认识呢。”

　　“不是，我是说你私底下与他有没有交情。”宁无忧关注着沈司文的侧面神情，平静地说。

　　“没有。”他有些冷淡，随即又补了句：“问这做什么？”

　　他缓缓一字一字回答：“我父母的事。”

　　沈司文眉头一皱，道：“正常车祸，伤心的往事就不要提了。”他转过头来，语重心长：“孩子，好好活着，你还有未来，不要再往回看。我想，你的爸爸妈妈都是这么希望的。”

　　宁无忧点点头，他知道，在沈司文这里，怕是问不出什么了。便谢了沈司文，偷偷溜到医院后头的一个小门，出去绕过医院过了一个街区，坐上了前往保奇令街区。

　　保奇令街区，云家在此处。

　　他一路都很忐忑，对于云悠悠的死的愧疚，对于云东海暗中保护的疑惑，以及······

　　他偶尔便要心悸着去环视四周，那些从没见过的暗中伤害，此时在他心里种下了种子，他总有一种令他汗毛倒竖的感觉，仿佛四周当真有无数眼睛在窥伺着他，蠢蠢欲动。

　　他才有了白寒，白寒才有了他，他不愿意因为他让白寒伤心，他也舍不得自己如今的幸福。

　　所以他必须要平安。

　　可是他又不得不自己查出真相，他同样不愿仿佛世界都知道，唯独他一个最有关的被瞒在鼓里。

　　他到了云家，门口的白幡早已卸去，可乍一眼一看也能感受到，这凋零院墙后的萧索。

　　他提了提气，按响了门铃。没人开门，他又按了一次。当他第三次按的时候，门开了，却是云武机走了出来。

　　他站在门里，宁无忧站在院墙外，离得明明很近，却让人觉得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