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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风云祭7 ...

  •   秦商看出了他眼里浓重的疑惑,得意道:“想知道真相,那就别碍手碍脚。”他用力一甩,将宁无忧摔到台下。

      宁无忧柔柔脖子,忙跳了起来,却见不远处白寒正冷眼看着这一场乱斗。他想过去拉他帮忙,却在下一瞬浇灭了念头。他尚且对付不过秦商,没必要再拉个凡人垫背。

      秦商两手左右开弓,五指皆扣着,一头是司马无尘,一头是那同样木然的皇帝。只是在对付皇帝前,他仍要分心对付侍卫。可侍卫到底是人,败局已定。

      而台子另一边,血液飞溅,连翩飞的衣袂皆带着腥气。

      人,如何敌得过魔?

      宁无忧忽然有些泄气,他一人,纵无有拯救众生的伟大念头,却也无法忍受性命就在他面前寂灭。

      这一群人,幸并非寻常百姓,否则一点儿武功不晓,未曾近魔身便已头身分离。也幸得这魔兵,似乎并非是魔族之精悍人马。

      他不免惊疑蹙眉,可容不得他细想,他便已要再对秦商。

      秦商被他一搅,气急败坏。黑气在他掌中一凝,狠道:“你若想死,我成全你。”

      宁无忧举剑一挡,仍旧挡不住,只能生生挨了三分。顿时,头晕目眩。可是他记着师父的叮嘱,护天。他靠着迷蒙所见,一手提了皇帝,就要将他扔给隔岸观火的白寒,秦商却猛然变得暴躁,手下毫不留情。

      秦商凝术朝他打去,顺带踢上一脚,宁无忧噗地坠地,口吐腥红。他视线里,恍惚觉得白寒动了动,却也仅仅只是动了动。

      他抹了一把嘴角,挣扎起身,朝秦商走去。长剑拖在地上,铮铮作响,无有威势,更像挽歌。

      他一步一步踏去,便一眼一眼见着,秦商从司马无尘的身体里吸出灵丹,却是没有灵火的。他一瞬停住了脚。

      那这司马无尘,原本便不是个人?

      可在那水云间的窗子旁,他分明是一个儒雅清静活生生的人。是欺他法弱眼拙,还是欺他不曾为凡尘难过?

      宁无忧脚下如千斤重石,再前行不得。

      他便这般忍着体内灵丹受损翻滚的灼痛,呆滞地看着秦商几乎同时将皇帝的魂魄拉出。

      那缕魂,飘柔似水,清净如玉,像极了一个人。

      宁无忧怔怔看着它被秦商牵引着靠近司马无尘,终至,融合,魂魄与肉身。

      他还看见,秦商嘴角欣喜的笑,眷恋,慰然。

      眼角一抹白,倏忽而过。他猛然清醒,剑势乍转,挑开了凡人一剑。

      宁无忧心头结霜,冷冷道:“白寒!”

      白寒却不应答,转身挥剑,似是下了死心要杀了这皇帝。

      一仙一人攻守相易,一招狠胜一招。

      宁无忧还记得,白寒的手是暖的,白寒曾经救过他,不惜耗损自己的灵力。可他着实想不通,为何到今日,却是要置他于死地。

      哦,因为他要杀皇帝,而他却要保护皇帝。

      先前他觉着,只要两人之间没有利益矛盾,便由着去吧。可今日发现,这矛盾可大了去了。瞧白寒那阴骘而狠辣的模样,怕是来找着皇帝复仇来的。如此一来,他要当这该死的救主,与白寒,只有你死我亡。

      烛火早已被风吹灭了,台下乌泱泱一片的,亦早已不是活生生的菜头。逃得了的,早已逃;逃不得的,早已失。看那不远处无声而来的鬼差,黑白领头,悄然中不知收了多少魂。可显然,他们并不打算在这人魔仙混战中多管闲事。

      宁无忧一剑不抵,崴脚侧躲,终是在见到白寒一剑朝皇帝刺猴刹那,凝起了仙法。

      蓝白交缠的光朝他击去,顿时一击散落星光点点,白寒一跌,跌落高台。

      宁无忧想去救他,可一踌躇,同样是白衣的司马无尘却已早他一步,冲刺而去。宁无忧不明所以,却猛觉耳畔打斗之声已愈渐落下。

      他朝那方看过去,魔已聚集站立一旁,冷眼看着夺得残块的玄机楼众人欣喜。

      原是,众魔要在魂魄打入司马无尘之前护着这残块,不可被人夺了去,不可遭人触碰。现下司马无尘肉身已住了魂,自然不再需要保着这残块。

      又及,这残块乃魂之寄盘,若失,皇帝体内的魂魄则无所居,稍瞬则灭。

      可是宁无忧不解,这皇帝里的魂,究竟是谁?那这皇帝,又是如何一事?

      他觉得有生以来,他从不曾如此挠头抓腮过。

      司马无尘将白寒往高台一放,悠悠然噙着清静的笑,朝他而来。

      那眉目间的笑意,像极了······无玑。

      宁无忧有些怔愣。

      “无忧,终是从缚仙台放出来了么?”他温言和声,嘴角不掩风流。

      “你······你······你是无玑?”他颤了颤手,仍是指了出去。

      司马无尘点点头,却朝秦商而去。

      宁无忧又疑惑了,这秦商魔头与无玑仙君又是何种关系?他正沉吟思索,胸前与腰侧却同时一疼。他能分得清楚,腰侧是钝痛,无外乎那图腾。而胸前的······

      他赶忙将隐藏在胸前的点神谱连疼带急地扯出来,呼地丢在地上,却见有一角,竟然卷着焦黑的边,缓缓向内蔓延。他正担心整张点神谱会被莫名其妙地烧掉,正要踏脚去踩,那黑线竟停止了内侵,一下凉了似的。

      他拾起,却见被无故烧掉的,正是无玑那一方。

      莫非,找到了哪位仙家,这点神谱就烧掉哪位仙家?

      他喜色爬上脸,却蓦然闻得一声惨叫。

      是皇帝。

      宁无忧看着白寒剑尖滴的血,一阵心寒,脸上便如深潭,黑沉沉的。

      他终是,护不住这朱夏天子。

      他爆喝一声,提剑朝白寒而去。白寒一躲,阴阴笑着。

      而司马无尘那处,却渐渐围拢了魔。司马无尘知道,秦商该走了。

      他半垂眼睫,一动不动,千般不忍,万般不舍。

      秦商朝他跨近一步,想要抬手抚抚他脸颊,却不料,手才半举,司马无尘却已退后了一步。

      一步不及,海角天涯。一眼相错,终世不见。而他们的一世,太长太长,长得仿若永远。所以于他们而言,阻碍这的,或许并非族群隔阂,而是,过于长久的余生。因为余生,谁都无法再罪孽里安然度过,便会后悔,便会滋生仇恨。此时放手,余生仍是相互思着念着,足矣。

      秦商苦涩一笑,万种柔情似只融在这一句里:“无玑,保重。”

      司马无尘抬眸,寂静,淡然相笑:“秦商,保重。”

      秦商与无玑,是在旷野里相识,那时,他们为了一只野兔大打出手。加上仙魔仇恨,出手更是招招夺命。只是阴差阳错,凡间逗留近千年的无玑正遭意料之外的劫难,术法在夜月下突地被封,一招挡不住,抛坠如纸鸢。

      秦商瞧着这面无血色神容却坚韧的仙,仿佛内心一根线铮地断了。他心一动,救了这仙。

      人间三十年不长,策马红尘却已足。

      日日夜夜,看日升月起,云聚云散,似风中落花,缠绵不尽。

      欢喜总有尽,悲愁永无涯。

      无玑在他怀里,徐徐发亮,那是魂魄消散的预兆。谁也不知道,一个仙如何能沦落至此。就如景枢,亦不曾料想,十丈软红,已铸千年寂灭。

      他们都在各自的命轮里摇荡,交缠,直至永无归途的终点。

      恰那时,朱夏皇帝夜游,稀里糊涂中了一支同样稀里糊涂的穿云箭,药石无医,命在旦夕。

      夜里的一人一仙,便被一魔,以魂魄串了起来。不如此做,魂魄散尽,再无转圜余地。可仙魂若是得不到原本轮回寄体的滋养,依然会日渐虚弱。只有待到时机成熟,如今日,三星连珠,残块寄盘逸出,生死相交最易,便是秦商彻底让无玑复活之时。

      只是这一刻,他们都清楚,开启的是生的命途,亦是犹死的归途。

      再见,旧情仍在,或依旧浓烈,却只得陌生相错。

      三十年相伴,足矣。

      他只求,背叛魔族的秦商——保重。

      他缠绵眷恋的眼眸里,满是秦商的身影,那个被倏然而至的魔相喝令回族的身影。

      他不敢移开目光,只因,那人一步三回头。

      宁无忧没有闲心去观察那两人的缠绵悱恻,只是气得不知该对面前的白寒如何是好。

      他又咬牙挤出他的名字:“白——寒。”

      白寒却哈哈一笑,原本冷冽的眼覆上得意与嘲笑,偏看那藏起了残块的玄机楼众人一眼,道:“你这仙煞是可怜。你瞧,他们在等什么呢?”

      宁无忧偏头看去,见林映风带着一群人静静站在台上边缘,一丝不苟地看着他们,似乎在等待何等重要的东西出世一般。

      他微微皱眉,白寒却已欺身靠近他耳畔,唇动了动,他脸色瞬如大海,风云顷刻变色。

      只听白寒小声道:“借尸还魂,听说过么?”

      “你······”

      天光徐徐打开,从一丝缝儿,到光芒万丈,可终究还是有一大半被掩住。

      白寒抬起右手,放在他眼前。指侧的红痣,在并不灿然的阳光下,泫然欲泣。那一闪一闪的红,像极了夜里随水而逝的花灯,摇曳。

      “仙,救你的其实并非是我。看来你很是紧张这皇帝,你若要报仇杀我,要快。”他眼角朝玄机楼蓄势待发的众人一瞟。他大仇已报,死又何惜?说不定还能拉这躯壳里原本的灵魂垫背。而看这仙摇摆抉择,到算是死前最后一场赏心悦目的好戏。

      宁无忧抿紧唇,一动不动,一声不吭。

      他原本放浪形骸惯了,压根不愿多想那些个爱恨情仇阴谋阳谋,可现下,满满当当挤了他一脑子。他觉得他现在,便如那堤坝拦住的水,晃晃荡荡想着冲到山下去,偏偏,闸门坚如磐石,狠狠堵住了他的去路。

      他真的不知该说什么。

      白寒见他寂静,更欲刺激他。举起剑,利落一削,疾如闪电,红痣带着一块血肉,噗地飞了出去。他记得,这仙对这颗痣有深入骨髓的印象。

      宁无忧忽觉心里山崩地裂,他想飞去借助那寂寥的红痣,手脚却半点不由他,如铅重,半分进退不得。

      他的胸腔似乎有浪涌,一层一层,从薄到厚,从缓到急。只是片刻,他又恢复了平静。一颗红痣罢了,这白寒与他又无甚干系。

      宁无忧转身,欲走。

      司马无尘却朝他道:“这野魂鸠占鹊巢,无忧,动手罢。”

      宁无忧不解。

      他又道:“你不动我动了。”

      宁无忧面色不变,有些怔忪地看着他。

      司马无尘轻叹一声,走过去拍拍他肩膀。宁无忧那死灰般的神情,像最炽烈的岩浆,又似最温柔的碧湖,交缠不定,只能默然。他太熟悉了,可宁无忧自己却未发觉。

      那道伴了三十年的身影才走,他便开始了思念。

      他走到白寒身边,左眉一挑,朝他风流一笑,眼却偏看白寒后头,道:“有劳了。”

      他术法一施,手中轻巧一点,那野魂便从白寒身体里抛出,直直坠到鬼差那里去。

      一等仙果然是一等仙,法术即便刚恢复亦足以将宁无忧摁在脚底踩。

      宁无忧却不想看后头白寒的尸身,只顾一步一步开始离开。耳畔却听得欢呼:“楼主。”

      他终是忍不住的,回身一望,却见那人正眈眈看着他,目中依旧清冷,却多了几许温和。

      看来,这方是真正的白寒罢。想来是野魂占了清明,苏醒不得。

      至于为何方才大伙儿静静等待,想来亦是早已知晓这一身两魂之事。好,一魂志在杀天子报仇,一魂志在夺那点神谱残块,两相合一,各取所需,好!

      宁无忧觉着有些累了,可他还是转过身,盯着他滴血的指,无悲无喜地问:“是你救了我?”

      白寒依旧不笑,依旧冰冷,却是微微点头。

      与他而言,足矣。“你放心,这恩我定涌泉相报。”

      他要转身,白寒问,有些急,神容却是不变的冷然:“如何报?”

      宁无忧转身,摆摆手,“反正不会以身相许。”

      他手里偷偷揣着点东西,与司马无尘,消失在灿烂的烈阳里。

      天,大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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