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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风云祭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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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无忧站在殿门外,凉爽,宁静。
有云遮月,恰好皇帝从外头回来,领着一众随从,隐隐约约竟有些森寒。
后日便是风云祭举行的日子,他不知道自己还要保护这凡人皇帝多久,但他直觉,风云祭将告诉他下一步该如何做。
他这懒散又无谓的性子,总是走一步才看一步,又对美/色上心不上胆,按福地仙君毫不客气的说法,那便是——无赖。
最喜小儿无赖,溪头卧剥莲蓬。
他宽慰自己道。
他心思一收回,便听得殿内人交谈,似乎正怒气冲天。
“废物,看个司马无尘都看不住,你们还有何用!”
司马无尘?
宁无忧将自己笔直的身子侧了侧,在对面侍卫的眼神警告中,依旧尽量侧耳听。
只听得那皇帝又道:“右宰相,可有料到这一变故。”
回答声小如蚊蚋,宁无忧凭着仙的听觉,仍是听到了。“臣已做好万全准备。”
“好,一切交给你了。”
于是明日,城西又发现了几具尸体。
见无甚再可听,宁无忧开始沉思。他不知晓,这司马无尘对于皇帝来说究竟有几斤几两,但如此听来,今日才发难,司马无尘到今日应还是活着的。只是不知,那魔既已入了尚书府,更把府内人全数杀尽。不对,似乎有大部分是白寒杀的,毕竟那些人已是失了心智成了魔。可这魔为何不把司马无尘也杀了?莫非这司马无尘同时杵在这人魔两道?
所谓白日不说人,夜里不说魔。宁无忧一抬头,便吓了个脸煞白。
清冷月光下,殿门前站着的,不正是司马府里那魔头么?模样变了,可是他像是有意把气息散出来,宁无忧作为一个仙想不发现都难。
宁无忧看着他噙着诡异的笑,提步渐渐走近。他有一瞬觉得,五仙还没找到,他自己先交代在这里了。
目光紧紧撅住他,握着佩剑的手禁不住露出了骨节。
只要他一有异动,挥剑,施术,逃跑。
那魔走到他跟前,却像是换了一张脸,笑得温和无害,竟有一瞬让他觉得赏心悦目。
“呵,看来那晚不该放你。”他森冷道。
宁无忧禁不住把剑拔出来少许,寒光对上了月光,更令他心惊。他看着这魔头年轻而冷硬的俊脸,偷吸口气,故作镇定道:“你年轻了啊,看来那晚也不该放你。”
魔微微一笑,却在末时露出点铮亮的牙,道:“看来你是要去风云祭的,别忘了,要看自己如何被剖仙丹。”
寒气从脚底蹭蹭上升,他正要说些什么找回强撑他的一股劲。却听对面侍卫禀告道:“陛下,左丞相来了。”
那里头欢喜地招呼他,而后所有人皆退下了,只有殿外几个侍卫仍然肃然谨慎守着。
不多久,里头似乎传出了什么声音,丝丝缕缕的隐忍,忽而又如万马奔腾的裸/露。宁无忧忍不住低低“咦”了一声,长长的,嫌弃的。
看来这皇帝,也活不久了。那他的造化······
他无奈叹口气,向天抱怨。
再晚些时候,魔从殿里出来,缓步走在月光下。他刚转过墙角,宁无忧便“哎哟哎哟”起来,捂着肚子,忙道:“我先去上个茅房。”
那些侍卫看他是新来的,武力值又不算高,便随他去了,招来一个人补上了他。
他弯着腰按着肚子火急火燎奔了出去,一眼便看见魔正在树下等他。他直起身,缓缓走过去,神思紧紧拧在一起。
宁无忧藏了怕,冷然问:“司马无尘呢?”
那魔却一笑,爽朗无比,道:“仙家,你不应该先称呼我一声?”
宁无忧眉一挑,有些咬牙切齿。“兄台,贵姓?”
那魔撇撇嘴,无谓道:“秦商。”
你与一个不惑之年的男人厮混,不受情伤才怪。他腹诽。口中却又问:“秦公子,你把司马无尘藏哪去了?”
秦商道:“与你夜闯司马府的那白寒藏了。”
“真的?”
“真的。”秦商现下有一副年轻英俊的面容,魔有意勾引,皇帝又如何能逃脱得了?甚至是他宁无忧,在看到这魔睫毛掩映了叶间碎月后,都免不得小小养只猿放个马。他一回神,只听秦商又道,“你与司马无尘是何关系?”
宁无忧道:“一面之缘。”
秦商挑眉,努努嘴,“二面之缘时,你们恐是再无相见之日了。”
“呵,还说司马无尘不是被你藏了?他在哪?交出来!”
“铮”,剑从剑鞘里弹了出来。
秦商面不改色,反是有丝丝得意。“那白寒要利用他,我因着自己与陛下的关系,又因着他与陛下的关系,我才将他藏起来保护好。有错?”
“魔,你是魔。你觉着你会没错?”
秦商雪白五指如爪,倏然扣在他脖颈上,咬牙欲言不言,终是在目眦欲裂前放开他,一挥袖,走了。
宁无忧莫名其妙,他想,莫非是那句“你是魔”触怒了他?可他又不懂,为何这魔不干脆杀了他?
他觉着自己如今是一个行走的大大的问号,去到哪,问题长到哪,可偏偏解决的却不多。这水涨船高的,疑惑似乎已将他整个身体都胀满了。
他回去值守了,风平浪静了两日。期间他也曾用灵力探过司马无尘的气息,可惜不知是自己法力太弱还是如何一回事,竟一无所获。
风云祭那日,他故意走在大批侍卫最后头。
出了宫门过了护城河,他四周张望,只见黑压压一片人,地里的菜头似的,多得拔都拔不完。
再远些,便是楼阙环绕。小楼上皆挂满七彩旗,迎风猎猎,像是巨大的风车在鼓噪。楼上亦有人占满,华衣珠翠的,看来是些富贵人家。竟还有人是坐着的,折扇轻扇,桌上还摆了果品。
宁无忧觉得好笑,这是看戏还是祭天呐?
原本便闹哄哄的人群,一见到皇帝仪仗出来,更是喧天。
那皇帝将及四十,高高瘦瘦的,脸上显得年轻,看着文弱,却自有一股威严之气扩散,令平时便见不着皇帝的老百姓更如见了天神,纷纷叩首,恭敬不已。
宁无忧随着的人马忽然停了下来,他侧身,见原是那皇帝在国师与两位丞相的陪伴下登上了祭天台。
祭天台约有两百见方,红锦布铺在地上,从八方汇集,每一条红锦布上皆站了一个带着白面具的黑衣人,他们双手交在胸前,恭恭敬敬的,神秘而诡异。每个黑衣人后头则跟着八方英才,排得整整齐齐的,穿着也是一丝不苟,正经肃穆。
拾级而上,台上又垒了一方高台,上头赫然摆放着一个巨鼎——莲台,龙纹,四角鹤立。
鼎旁清清淡淡站了个人,白袍,应是祭司。这祭司也戴着白面具,可宁无忧看着,觉着这身影甚是眼熟。
他正疑惑,仪仗一起,锣鼓喧天,万民肃穆。有大队人马擎着戴了鬼面具的长龙与矫凤出来,起伏蜿蜒,竟是跳上了龙凤呈祥之舞。
宁无忧又想起了那颗不知该说它倒霉还是自己倒霉的龙凤蛋。他微微蹙眉,脸上故作波澜不惊。
宁无忧先时听闻今年的风云祭尤其隆重,看这华彩衣、龙凤舞、鼓喧天,的确是隆重。听那国师说,今日三星连珠时祭天,朱夏将踏入近百年的国泰民安。宁无忧不知其真假,姑且信着,毕竟能参破天机的凡人总是稀少的。而况,他没忘了他的职责——护着这朱夏天子。
思来想去,忽觉四周风起,旌旗猎猎作响,仿如隔世仇人,恨不能抽打尽碎。衣袂翻飞,却见天光渐暗,迷迷蒙蒙,仿佛阴邪将至时的阴森诡谲。
三星连珠。阴气日中,最盛。生死交易,最易。
原本欢喜的高台广地,呼地寂静下来。随着黑暗愈渐浓烈,终于有人惊怕。
“是天狗。”
“怎······怎么办?”
老百姓开始小声议论,却抵不过担忧,渐渐高声,终是有些骚乱的动向。
台上之人却镇静如常,只听得那祭祀念完祝词,一句庄严有力的“召神令,下”后,天倏地全数暗了下拉,仿佛苍穹着实是一张厚厚的棉被,将所有人都裹在了被窝里,睁眼不见五指,更有窒息之感。
蓦然,四周烛火燃起,撑起一片阳光。而祭司手中誊写了召神令的丝帛,亦在巨鼎中蜷曲燃烧。
只是等众人再看清眼前事物,却见,人影翻飞,台上已乱作一团。众人稍一愣,反应过来后,忙提了脚,四处逃散。连一些侍卫,都禁不住惧怕握着长枪逃了。剩余的,紧紧围在皇帝四周。
脚下有尸,高楼有坠。死伤,难免。
台下惊慌失措的喊声冲天,却未能动摇台上之势。
宁无忧横档在那摘了面具的祭司身前,偏眼赫然竟真的是司马无尘。只见司马无尘缓缓抽出剑,眼里的空洞与寂静,着实打进了宁无忧眼里。
他仿佛一个死气沉沉的瓷娃娃,面色苍白,毫无生气。
宁无忧余光往最是热闹的那处一瞥,却见魔人混战,皆在争夺方才从皇帝天灵盖逸出的残破的纸片。
他来不及仔细去看那残片上写了什么画了什么,便生生接了秦商一招。
秦商,那司马府里的魔。
风愈渐大了,吹迷了眼。宁无忧努力睁开眼,见那皇帝没人理会,便安心在此处护着这司马无尘。
他手里剑一抖,蓝光盈盈,原本如水,却猛地一凝,仿若坚冰。他朝秦商刺去,却被轻巧一避。见秦商绕了个弯朝司马无尘而去,伸着手,扣着指,他急忙一转,长剑一挑,退了秦商手势。
秦商停下,微皱眉,却忽而重新展眉,笑了。
宁无忧还在奇怪,背部已传来锐痛。他愕然转身,却见司马无尘正握着剑,而剑,已深入。
“噗”,剑又被拔了出来。
顿时,血溢了出来,染红了衣。
他虽是仙,法力却低,疗愈能力自然便弱。所幸的是,他毕竟是仙。
血立时止住了,伤口虽未闭合,好歹他还不会因此失血过多而死。
宁无忧错愕不已,长剑依旧指着秦商,却偏头问:“为什么?”
他明明在保护他。
他却仿佛不曾听闻,依旧呆立。甚至在下一瞬,又朝他刺剑。
宁无忧偏了偏身子,避了开去。身前秦商却已近身,用指狠狠扣紧他脖子,笑道:“你若问司马无尘,他答不了你。因为,”他笑意更浓了,“他根本便不是司马无尘。”
宁无忧震惊不已,眼角朝司马无尘偏过去,却只够见到他腰侧的青玉箫。
他不是司马无尘,那谁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