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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千年魂1 ...

  •   溟海一陆,千年前乃是一统之国。后来,异姓王联合举兵造反,一举灭了皇族,裂土封疆,成如今八国。

      只是民间一直流传,皇族一位妃子在兵变前上演了一场偷龙转凤,因而皇族,事实上仍有一遗孤。只是遗孤后来如何了,无人知晓。

      可即便如此,八国依然不甘掉以轻心,即便已过千年。千年,说不得地下之国早已庞大。如今忽然冒出个玄机楼,专以刺杀王僚为务,只要给得起银钱。

      诸国王侯如剑在顶,有人欣喜欲好好利用,有人警觉欲除之后快。只是他们对这玄机楼为何忽然已庞大的组织架构冒出来,自是不知晓的。正因如此,玄机楼敌多于利益之友。

      如今宁无忧,便站在八国之一的梵荣国土地上。他一个神仙,自然对人间这造不造反玄不玄机楼的事知之甚少,顶多不过听说一两句闲言碎语。

      宁无忧撑着师父捎来的伞,叼了一根草,行走在雨幕里。此时他穿着一身红衣,飘飘摆摆,衣尾处已被雨水打湿,如朵朵暗红乱花。

      风云祭之后,他与无玑还未走多远,无玑便被天上凌空一道谕旨召了回去。他回去是要做甚?他不知晓,无玑亦不清楚。只是天命,还是得回。

      他与无玑仙君事实上接触并不多,常见他,一般是在天上的宴席里,与其他四位仙君一道,风流不假。若说平时,少见,至多偶尔在宫阙间腾云时偶然遇见。

      毕竟是不相熟的,见了不过也只是打个招呼,仅此而已。他对无玑不了解,往往听得多,无玑对他也不了解,听得也不少。只是无玑却知道,宁无忧或许并不如他自己行走间的那般自在无谓。时光倒错,斑斑驳驳,总是要雨打风吹去方能落个一身轻松。可现下看来,宁无忧依旧逃不离这命定的烙印。

      他有些可怜眼前这瞧着满心窟窿一派无谓的宁无忧,便噙着似真似假的笑,对他道:“无忧,若是见着景枢,莫再去与他怄气了。”

      宁无忧眼眉一挑,大言不惭:“他小气整我,没存点好心,反倒我成小人了?”

      无玑不恼,笑笑,颇是无奈,道:“如此,就此别过,保重。”

      宁无忧朝他随意摆摆手,摆明随他便,爱走走要留留。

      只是待无玑当真走了,他又觉空虚迷茫,接下来,又该如何做呢?他可是连个能商量的都没有啊。莫非往后,找一个走一个?若是,这一路,可当真孤独寂寞。

      雨还在下,连珠线,密匝匝不断。

      夏末了,荼蘼花开尽,当要秋风肃杀。可他的身边,有一株花却仍旧温雅了千百年。他转转手中伞,伞面处三朵辛夷被水光映亮,墨色浓淡相宜,清新沉朴,如云似雾。

      这伞面是谁画的?他不知晓。只记得,那是千年前一日在自家檐下发现的。领了回去,遇仙便问,无人认领。

      也罢,一把伞罢了。

      可偏偏有心眼多的,常打趣揶揄他道:“莫不是有人欢喜着你,偷偷送你的呀?”

      他不恼,只笑笑,也不当真,反跟着一同玩笑:“伞,散也。非欢喜我,而是憎恶我也。”

      说得多了,天上便传开了,不过也就当笑闹好玩。

      有一日,他捧着一篇诗稿往佑文仙君那去,恰好寻常走的路被封了,他一绕,绕到景枢宫邸那条路去了。

      那时恰又下雨,他撑了伞,忆起既是顺便,便去问景枢,这是否是他的伞。

      却不曾想,景枢沉着脸将他轰了出去,叫他让宫门前路过的几位仙家笑话了去。

      自此,这伞便不大撑了。它原本在角落积灰,如今却被太上老君让人捎了来。莫不是······太上老君送的?

      他忽然心里凉了凉。

      他边走边想,山野间,竟是在树下见到了一个人。

      此人长发低垂,皆被雨水拧成了一缕缕,身着红衣,颓唐靠坐在树下。

      待走近了,才发现这人衣裳哪里是红衣,分明是染满了猩红的素衣。他皱着眉头朝这人脸上看去,被湿发贴着的脸苍白无色,唇却是殷红,怵目的红。双眼紧紧闭着,连眉头都被拉起了褶皱。这般模样,既艳而妖,又愁而怜。

      宁无忧愣了半晌,似乎才从那被削了皮肉留下一道伤疤的食指处认出了此人。

      白寒?

      距风云祭已过了一个多月,想不到再见到这人时是如此光景。白寒为何沦落至此?他想,定然是他杀了朱夏天子,被官民追截捕杀,玄机楼怕是不敌官家百姓之众,才任由他们的楼主孤身被追到这梵荣国。

      边境离此处不远,怕是白寒孤注一掷来此想要摆脱追兵。宁无忧四处张望一番,觉得此处不宜久留。

      他撑着伞,蹲下身,将伞靠过去,摇了摇他。见摇不醒,干脆想着渡口仙气与他。

      那过分殷红的唇,老实说,宁无忧并不想触碰。他下意识地觉得,这唇并非是什么好东西,反倒像海底的怪兽,一个触角便要将他拉下万劫不复的深渊。

      可奈何······

      他摇摇头,细细拨开他脸上的发。

      眉眼深深,恰似万般惆怅。在他心里,他着实不认为这白寒会有一丁半点儿的惆怅。看他以往周身冰冷气息凛冽,仿若那座上意气风发的王者,哪能有愁呢?

      他凑过去,唇间逸出一缕浅白如蛇在归巢,自然而然便窜了过去。

      半晌,风静,雨止,只有叶间轻佻的小水珠,依旧勃发着跃下,融进土里。

      一滴极不长眼儿的,竟直接点在白寒微颤的长睫上。

      宁无忧刚伸手去抹,却见一双冷峭的眸子霎然而睁,防备地瞪着他。

      他一怔,随即掩饰一笑,光明正大地为他抹去眼睫上的水,缩回手,笑道:“你救我一回,我救你一命,互不相欠了。”

      白寒挣扎着要起,可周身骨肉如被拆开又重组般,锥心的疼。他终是无力地跌回原处,更撞得背部一阵撕裂升腾。

      他紧咬唇,才勉强将逸到牙关的呻/吟锁在身体里。

      他抬眸,却见宁无忧已站起,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手里还拎着一把纸伞在转着脱水,像极了迎风的风车。

      滴答,滴答,雨声与涟漪,莫名其妙闪在他耳里眼里。白寒一偏头,默然。

      “如何?可能走?”宁无忧收了伞,问。

      白寒不语,一动不动。

      “不走了?”

      “······”

      “我走了?”

      “······”

      “我背你走?”

      白寒嘴角微微抽了抽,幅度不大,但仍被宁无忧捕捉到了。

      “要不,我抱你走?”

      白寒眼眉一挑,瞪着他。

      “行行行。”宁无忧将伞塞给他,在他惊愕与反感中将他一把横抱了起来,“瞧你矫情的。”

      白寒终于说话了,冷冷的。“放我下来。”

      “等死吗?”宁无忧目光往不远处的小山丘射过去,“被那些人捉到,鞭笞夹棍烙印木马凌迟分尸挂城头丢野外,你自己想吧。”

      怀中人猛地一僵,宁无忧知道,自己的话奏效了。只是他不知道,白寒并非怕那些酷刑侮辱,只是……怕死。

      他现下,还不能死!

      踏出树下,才觉天上仍下着雨,只是丝缕,像逸飞的思绪,绵绵无尽。可是怀里人毕竟是重伤患者,他道:“可能举举伞?”

      白寒艰难撑开,举于他头上,手却不断在轻微颤抖。

      伞下一方世界,却令白寒觉得清心安宁,那是他有生以来从不敢奢求的温暖。

      “诶,高点,挡着路了。”

      宁无忧脚下疾走,看着这伞愈渐低了,终于盖了眼,忍不住好笑道。

      伞又渐渐高,只是明显能觉得怀中人全身忍不住在轻颤。

      呵,是太疼了吧,嘴巴倒是有骨气。

      宁无忧也不勉强他举高伞了,即便伞将他二人紧紧盖住了,挡了路,宁无忧也干脆施展仙法,透过纸伞去看前头的泥泞。

      宁无忧在人间是没有居处的,他带着伤患,跑了老远,直直闯进了一家久已没人居住的茅草屋。茅草屋两间相挨,一大一小,外头是一块篱笆圈住的地儿,长了大丛大丛青绿的草,闻着味儿,估计是药草。

      大间茅屋门上檐下,竟然挂着一块紫黑色的小匾,匾上阴刻着两个飘逸大字。

      宁无忧看了眼,念道:“狂药?”

      白寒无语地乜斜他一眼,却在他推开门时忍不住纠正道:“药狂。”

      “哈,我倒着念,令人痴狂的药庐,不可以么?”

      白寒懒得跟他争辩,默然。

      他们一进去,扑面是尘土的冷呛。

      宁无忧打了个喷嚏,用托着白寒膝盖处的手有些困难的施了仙法,将这尘土从桌后那扇大窗子散了出去。

      宁无忧忽而没头没脑一句:“看来你不是他,否则定不会轻易饶了我。”

      “嗯?”

      “没事儿。”

      宁无忧站在门口,朝内简单四顾。

      内里摆设简单,却有几分难得的雅致。譬如木架子上的一个小香鼎,雕着云与鹤;旁有十数卷书,整整齐齐;黑石镇纸下压着一些书稿,笔走龙蛇;朱砂湖墨,稳稳当当摆着。

      而旁边的桌案,看起来素旧,偏生笔架上几支紫檀木柄的兼毫,让桌案变得讲究起来。那桌上还有一小盆芣苢,零丁几叶,却冒了个花头,而盆里头只剩一层薄薄的水。

      有人住,却有一段时日无人回来。

      宁无忧想着,现下先解决目前之事,主人家回来了再道声歉求个情谊。

      他往床边走去。这一路奔跑,白寒估计也是吃不消的。待他将他平放在床上,果见那人轻悄悄舒了口气。

      他只在这个当儿得了空,也只能这时才仔细去瞧。这一瞧不打紧,只见白衣上血迹绵延,破处甚多,有些甚至拉开手肘长。一条一条,纵横交错,想来定是一番血战。

      这衣儿,比苍白的人更像飘零的浮萍。

      他皱起眉,有些不忍,有些怜悯。想是白寒瞧见了他内心的同情,竟然忍着痛半倚在床头,抽了几口冷气,才道:“多谢仙家相救,既不相欠了,仙家自可轻松回去了。”

      “啧,说的什么糊涂话。”宁无忧垂眼看着他,眼里竟有淡淡哀伤,“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瞧你满身伤痕,我怎放心把你丢在此处?”

      他想过去拍拍他肩膀,却见肩膀处衣服都已破,便伸手向上,轻轻抚了抚他发顶,像极了护雏的母鸡,道:“安心,我定保你周全。”

      他能感受到白寒不自觉浑身僵了僵,大约是不曾被人如此亲近的接触过罢。他朝他笑着,仿若吹散了阴云的风,令人心神一轻。

      “我替你疗伤罢。”

      “······不必了,映风来······”

      他未说完,宁无忧便已将手覆在他腰间。

      “······”

      宁无忧一边小心扯下满是裂痕的衣物,一边看着身上道道伤痕,或深或浅,更有甚者还在渗血,触目惊心间,一边愈加小心轻柔。

      他竟不知晓,一介凡人拖着如此残破的躯体,任他抱着他颠簸,依然能冷傲坚韧如此。

      他忍不住望着胸前那一道深得几可见骨的伤口,外翻的血肉仍在细细地流血。手指轻触上去,方一碰,指下那人便已微微颤抖。当真是疼了。

      他满目不忍,朝白寒脸上看去,却见他抿着唇,闭着眼,稳如山。山稳,却亦重,人或不堪受。瞧着他故作镇定的隐忍神色,他心中竟微微一动。

      记忆里,曾经亦有一人向着他遥遥展示过这番神容。

      那是他捣了龙窝后,被押凌霄殿。在一众仙家身后,殿门口悄悄站立着的人,一如此时的白寒。

      那时他以为,他在强忍着笑意。毕竟那一众下跪为他求情的身影里,独有他云停山峙地站着。那鹤立的身影,连着闭了眼过于平静的面容,叫他看得心直发苦。

      果真是死对头!

      可目下,他在这个仅有几面之缘的凡人脸上,却陡地明了了那个清冷的仙。或许,一切并非他所见浅表。但他自然是不敢自作多情乱想的,便仍是当作他冷漠吧。

      宁无忧叹口气,一抬眸便与他冷冽却分明痛苦的目光对上,揶揄笑道:“放心,我可是仙呢,无法让你即刻痊愈,却亦能减轻你的痛楚。不过,”他顿了顿,“我这术法在人间可值当了,好了可是要以身相许的。”

      他沉沉笑着,显然在闹他玩,触到白寒如刀的目光,心道,精神了便好。

      掌中凝起了法术,如薄雾升腾。他手心覆在胸前那道狰狞的伤口上,缓缓顺着伤口走势而下,到末了,抬起手,伤口已然止了血。

      他垂头,脸上多了丝宽慰:“好在是凡器所伤,现下应当是好多了。”

      白寒点点头,而后却把头往墙内偏,十足放不下身段的别扭模样。

      宁无忧心觉好笑,道:“衣衫除尽后,我替你用仙术把伤口先清洗一番,你若是疼,”他从胸前拿出点神谱,“便咬着它。不过,这可是你要找的点神谱,可别咬烂了,即便背后没字,说不得还是能帮你一小把。”

      宁无忧看他眼里蓦然闪着光,甚觉欣慰。这人遍体鳞伤,若一一清洗,虽有仙术,怕还是得剥皮拆骨般疼一番。必须得让他有所寄托,方不至于疼死下了黄泉,否则这可太冤太糗了。

      那直抵灵魂深处的疼,锐利难耐,他宁无忧最是了解。他躲了躲白寒疑惑的目光,沉默着低头施术。

      颤抖的灵魂,颤抖的双唇,他却偏生逸不出哪怕丝缕呻吟,似乎连这点对痛的控诉也要不起了。命如微芥,轻易便可瞬息间残碎。他明明是如此的,恐怕遇不见他宁无忧,他便要就此西去了。

      可宁无忧瞧着,那死气沉沉的白上,那怵目的红唇实在过于诡异,令他觉得此人仍有无限生机。他蓦地恍然,禁不住震惊,莫不是……

      “你中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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