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狂》岸渔

5、风云祭5

　　宁无忧火急火燎腾云驾雾，至了半途，却被仙人挡住了路。

　　这仙，正是抚养他长大的福地仙君。

　　“师父？”

　　福地仙君捋捋飘逸白须，沉然盯着他片刻，一把在他额上敲个栗子，肃然叮嘱：“忧儿，这天上，你轻易别回来了。”

　　这就是赶他走？不回天上，他回哪儿去？

　　他被黑夜吊在半空，目之所及处，是天上的明净白昼，闲云悠悠，可他却不可触。

　　他不解，却似乎猜到了什么，只闷闷看着福地仙君。

　　福地仙君轻叹一声，垂眼俯瞰，道：“忧儿，你觉着这尘世如何？”

　　看那点点豆灯，看那巍巍山峦，看那温柔溪道，以及，最繁琐的红尘。

　　他明明凌驾于红尘之上，可他偏偏，自觉深陷。怪异，孤独，眷恋，从何而起？他不知晓。

　　“讨债与还债。”

　　他的声音飘散在夜风里，月光亦因着惆怅而迷蒙。

　　福地仙君道：“债之一字，如何能轻？忧儿，这一切，皆是你自己的选择。将来，切莫要去怪谁，尤其不能怪你自己。”

　　他不懂，他做了什么选择？他疑惑地喊了声“师父”。

　　福地仙君毕竟是看着他长大的，自然知道这声“师父”到底充斥着多少疑惑与忧愁。凡是不解，凡是难过，凡是力所不能，这声“师父”皆会荡在他耳畔。可是这回，他到底是帮不得了。

　　“忧儿呐，可还记得那图腾？”

　　宁无忧点点头，凝重，腰间仿佛又刺了一下。

　　“那图腾会指引你，踏上你的命劫。命劫一了，尘世，在你目中或许便是另一种模样了。”他拉过宁无忧的手，在他掌心写下两个字，字形一合，消散了。“为师，只能助你到此。”

　　宁无忧怔怔看着已然空了的掌心，嗫嚅道：“护天？师父，这是？”

　　福地仙君微微下耷的眼角一抬，朝黝黑重峦看去，不知是望山还是看天。“朱夏国的天子，护好了，他将指引你寻到一位仙君，为师猜着，或是无玑亦不定。”

　　“若是······护不好呢？”他问，心头其实有了喜色。相较于一筹莫展茫然不知，沉重或许更有利些。

　　福地仙君瞧他脸色，无奈笑着摇了摇头。“护不好，就看你造化了。”

　　“哈，有五位仙家陪葬，值了。”

　　“不，”福地仙君平静地道：“天上、人间、地底，一一尽没。”

　　天边似乎劈下了一道白电，连接了天地，劈裂了沉静。

　　他着实是不想当英雄的，可是偏偏将这一大副胆子砸在他身上。他纵使再无情，亦不能就此看着他的师父、他的友人，以及，目下的静谧大地，在失灭中痛苦哀嚎。

　　他默然。

　　福地仙君对他知根知底甚是了解，伸手轻柔抚抚他发顶，宽慰他道：“忧儿，莫怕，你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找到那五仙，让他们回到天上，余下的，仙家们自是会助你。可是天上，你莫回了。你若回了，那撑起三界的神树，怕是会轰然倒塌。”

　　看来，他的劫与三界的劫连在一起了，这对他可真是厚待了！他内心发苦，只得无奈。

　　“另外，”福地仙君虚空绕指，须臾手中握了一把白纸伞。伞面上有线灵动蜿蜒，笔墨浓淡，宁无忧却认得，那不过是他自己的伞。“太上老君让为师把你的伞捎给你，拿好。”

　　福地仙君迟疑一阵，“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忧儿，世事易迁，可有一东西为师相信是永不生变的，只盼你，活得玲珑喜乐些。不该执着的，便放下吧。”

　　宁无忧蹙眉，显然不理解。但师父既不愿说，那他便不该多问。他点点头，顺手接过伞。

　　他自是不知老君用意，但想到那看淡一切的冷淡老头儿竟然郑重其事地让师父将他伞拿来，必是有用。

　　他藏起伞，想起了蛋，问：“师父，那龙凤蛋如何了？”

　　福地仙君蓦地有了闪躲神色，不过转眼，又恢复那副忧心的模样，迟疑道：“······挺好。”

　　“它是否有何秘密？”他追问。他直觉，即便师父告诉他，没有秘密，他都固执地相信，这里头有蹊跷。

　　这蛋，不过被他翻下地，当真就坏了精气？他原本要被囚五年，如今天上三年便放了，当真开恩？当然并不，否则不该让他一个法术蹩脚的仙来承受这大劫。这大劫与自己，定然有关，说不定，自己仍是一颗蛋时，就已注定了命轮。

　　果见福地仙君摇摇头。“那龙凤蛋，你便别纠结了。你若是疑惑，以你这小脑袋，想想就算了，万事自会水到渠成。”

　　他别了福地仙君。匆匆赶路，重峦愈渐在他身后陷入漆黑，村子里的狗吠声一时起一时灭，待到天明，他已然站在都城城墙内，乜斜着眼看着守城等待开启城门。

　　阳光穿过天地缝隙，终是透了一缕出来，应着城门开启的沉闷咣咣声，唤醒了众生。

　　宁无忧不禁失笑。

　　看来不需白寒找他，他早已在此处等着他了。祭天？那就祭吧。

　　一念念起白寒，转瞬一念又念起景枢。他的眼前仿佛仍是千年前，瑶池旁盛宴，那一只端酒的手上，一颗红痣令他猝不及防乱了眼。

　　他只道是，阳光过于灿烂。

　　于今，亦是如此想法。

　　他化身侍卫，带剑随于御前，隐没在众侍卫里。

　　这天，他忙里偷闲，到了宫外吊儿郎当溜了一圈，不料竟满目皆是七彩纸风车。他不知这朱夏有何习俗，只知人们常说的鬼门关大开之日子已临近。

　　他随意走到一个小摊前，拿起一个纸风车细细瞧。那风车上，画了一个背影，寥寥几笔，朴素，萧索，衣发温柔摇曳，不知像谁，只是恍惚。

　　他问：“为何大街上都摆卖起了风车？”

　　老板是个老妪，腰有些佝偻，却亦有些年轻的余韵。她微微一笑，道：“风车转转百鬼走，风车飞飞锦衣行。这位公子是外乡人？”

　　宁无忧点点头。

　　老妪解释得更详细了：“七月十四是鬼节，鬼门关开了，百鬼夜行，夺人生魂。传说啊，数百年前，七月十四这一夜，不止鬼，连同魔，亦出来祸害。约莫子时，有一位天上来的神仙，墨发白衣，提了剑，生生挡住了魔王鬼王的车辇。那阴风啊，直打得人心寒脚颤的，这神仙却挥剑对上了。听说打得可惨烈，到了最后是赢不了的，恰天明，阳光照进来，魔王鬼王才走了。

　　有一个胆大的人走出来，拿了伞遮在那支剑跪地的神仙头上。原是天下起了雨了。人们站在屋檐下，都期盼着那护荫众生的仙家站起来。雨水一滴一滴落在血泊上，泛起了圈儿。不知是否因为见了这些圈儿，那仙家竟仰天无声一笑，不知怎么变出一个白风车，送给了那个执伞的人。传说，明明没有风，那风车却呼啦啦转起来了。

　　得了风车的那人原是个游子，后来，朝堂之上，平步青云。所以呐，碰巧七月十五又是风云祭，来的都是才人德人，谁不想衣锦还乡？这风车呐，就摆了满街了。”

　　老妪说完，仍带着几许唏嘘的神态，仿若当真见了那神仙杀魔杀鬼的场面似的。

　　宁无忧只道人间单纯，连这种蹩脚的故事都听了下来，并且流传下来。他不由得笑了。只是笑着笑着，他又觉心里某个地方空落落的，莫名其妙。

　　他又问：“这潇洒的背影不会就是那神仙的吧？”

　　老妪重重点点头，笑道：“那神仙的模样，据说看到的人都忘了，只知道有这件事。可是妙的是，那执伞的人还记得，不过也就是个虚晃的背影。”

　　宁无忧笑了，他怎不曾听过天上还有这一号神仙？或许缚仙台的墙，真的太牢太厚了。

　　他将银子递给老妪，拿走了风车。

　　风车在他身前迎着风，呼啦啦转出几道光的涟漪。

　　身旁的小巷子里有孩童拉了小手围成圈，一边蹦跳旋转一边唱道：“风车转转百鬼走，风车飞飞锦衣行。黄花未落，青云未歇，百世浮沉，等一执伞相伴行。步云天，金銮殿，红烛光，沉沦宴。举酒相贺，殿堂相见。”

　　宁无忧驻足听着，甚觉怪异。与其说这歌谣是赞颂那位神仙的功德与鹏程万里的憧憬，不如说······更像是盼望某种难以言喻的情感得以齐全。

　　他微微皱眉，迈开步子便又抛到九霄云天之外。

　　只是路过一家戏楼，却见白寒正与女子打扮的林映风正望着他。

　　林映风自是满眼嫌恶，宁无忧亦无所谓，反正不喜他的仙多了去了，一个凡人，何足挂碍。

　　而白寒那一脸冰霜里，却是微愠。宁无忧也无所谓，他知道现下自己的目标是保护朱夏天子，那祭天，他定是参与的，不算对白寒失诺。

　　他抬脚要走，白寒却一闪身飘到跟前。

　　他紧抿着唇，盯着他，锐利地。开口便是深潭，“你往皇宫去做甚？”

　　宁无忧知道，他定是看见他从宫里出来了。

　　他道：“给天子做侍卫，怎了？”

　　白寒微微眯起眼，面色不善：“保护天子？”

　　宁无忧疑惑，却依旧点点头。

　　白寒似乎压抑着一股怒气与戾气，脸上一阵青一阵红。“风云祭可会参加？”

　　他又点点头。

　　白寒却笑道：“当真是不食言。”

　　宁无忧更是疑惑，刚想问，却见白寒已然回到了戏楼里。窗子虽大，但他也不愿过去。他总觉得，这白寒今天有些古怪。

　　他走了，回了宫。

　　林映风蹙眉，沉沉问：“楼主，情况如何？”

　　白寒握着小酒杯的手一紧，捏碎了杯，酒洒了桌。“他要保护狗皇帝。”

　　林映风一愣，脸上不断变换着颜色。他不免担忧：“楼主，司马无尘被那魔头搜走了，若是这神仙还站在狗皇帝那边，咱们的胜算······”

　　他不说了，但两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当下，回到住处，秘密商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