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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风云祭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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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月下阁,不过是一个烟花之地。只是这烟花之地,又与其他的不同。月下阁,只招待有头有脸的贵客。这并非是它瞧不起普通人或是为了盈利,而是······
宁无忧穿过稍显高冷的莺莺燕燕,被“叫花子”带到二楼。他往楼下看去,琴棋书画应有尽有。这类似秦淮绝胜地,倒算是出尘。
如此这般的低俗高端地儿,宁无忧想,若说是白寒开的,他还······真不太相信。就这白寒,开起染坊,还能是这性子么?
他心下发笑。
他等了许久,不见“叫花子”回来。他想,大概是卸妆去了。
他等得几乎没了性子,四顾,偷偷朝面前的门上施了术法。内里摆设渐渐在眼里清晰,连同榻上的两人。
那侧颜怎如此像白寒?他怎会······被一个女子压在身/下?
他有一瞬脑袋一僵,赶忙收了术法,自己斜眼朝上看去,干咳一声,转身继续望着楼下歌舞升平。
不多时,“叫花子”回来了,却还是那般邋遢的打扮。他伸手做个“请”的姿势,却问:“你为何脸红了?”
宁无忧否认道:“哪有。”
“叫花子”眼睛朝下方觑去,好笑道:“你不会是见着这许多美人儿害羞了吧?”
“随便吧,正事要紧。”认不认都好,难不成跟他说他瞧见里头了吗?
“叫花子”哦了一声,抬手要敲门,宁无忧想了想,还是赶忙阻止了。“莫如再等会儿?”
“正事要紧是你,等会儿又是你,怎如此烦人?”他不满嘟哝一句,抬手敲门。
“进来。”
白寒的声音,万般正常。
宁无忧进去,“叫花子”出去的时候关上了门。
他有些不自在地看了一眼白寒,而后无意识地看着桌旁坐着喝茶的女子。
女子一身红衣,头上钿翠简单,却别有一番高贵韵味。她似乎感受到他的目光,微微斜着头看向他。
“怎么?”白寒看他奇怪,问。
“没,就是,我没有打扰你们吧?”他的脸更红了。
白寒淡淡道:“坐,是我请你来的,如何是你打扰了?”他给他斟了一杯茶,怪异地看他一眼,道:“鸡鸣狗盗之贼,见着美人倒是脸红了?”
白寒言语中饱含笑意。
宁无忧挑挑眉,显然有些不快。他呡一口茶,反唇相讥:“美人儿,你别忘了我是谁,你们方才,好一番国色生香呐。”
出乎宁无忧意料之外,白寒却温和一笑,问:“你看去多少了?”
宁无忧撇撇嘴:“还有脸问呢。”他伸出左手平放,右手指指那安静的女子,啪一下盖在左手上。
那女子瞧见,却拿了手帕掩着唇安静笑了。
白寒道:“映风。”
那女子倏然丢下手帕,狂烈哈哈大笑起来。
听这声,这分明是一个男子。
林映风边笑边颤抖着手指着他:“我说,我说,不知这位公子从哪个门缝窗缝瞧见的呀?这可是要笑死我了。楼主,下回你眼里再入了沙子,我可不愿再帮你了。”
宁无忧静静坐着,风平浪静底下深藏暗涌。
白寒瞧他这模样,大概亦是看出来了,忙制止林映风,而后转移话题,道:“司马府之事,你不必掺和。”
原来他在那日已瞧见了他与司马无尘在一块儿喝茶。
宁无忧灌了自己三杯茶,语气不善:“为何?”
“我自有主张。”
“呵,敢问白公子,你的能力可能对付?”
“这不需你操心。”
“神机妙算的一着,原是要警告我?你觉得,你能么?”
“仙,你答应过我。”
“我有答应你不管司马家······哦,风云祭。”他的语调降了下来,“司马家与风云祭有关?”
他点点头。
宁无忧定定看着他,似乎想在他眼中寻求能令他相信的东西。可惜,找不到。但他却问:“何为风云祭?”
林映风看他们一来二去说了这许多,生怕他们冷落了自己,便抢答道:“风云祭,朱夏国每三年一度的盛会。主要是各地所举孝廉,所荐才人,于七月十五,纷纷前往都城,与皇帝一同参与祭天,祷祝国泰民安、五谷丰登。因参与者皆为风云人物,参与的活动又是祭天,故曰‘风云祭’。”
祭天?
林映风说了这许多,唯独这两个字打在他心上。他抬眼将目光又落在白寒深如寒潭地眼眸里。
白寒手上那块残缺的点神谱后头,说的正巧亦有祭天之事。莫非,此事与那久远的人间之事有关?即便如此,又与司马······
窗边又有人拿起了箫,无声成曲。
宁无忧头上忽然冷汗直冒,他握紧双拳,却依旧禁不住从凳子上跌在地上,痛苦地蜷缩着。
白寒一惊,忙走到他身边,蹲下,问:“你何处不适?”
这话问出来显然是出于好心,可是宁无忧听起来怎还是如此冷冰冰的呢?他虚弱地摇摇头,骂道:“那玉帝老儿······”
林映风有些不解,不合时宜地说道:“名儿叫仙,倒还当真把自己当神仙了?这会子把玉帝也拉出来了。”
白寒瞪他一眼,林映风忙缩了缩,讨好似的问:“可是要递茶?肚子痛喝点水就好了。”
白寒不理他,拿过桌上放着的手帕,递给宁无忧:“你额上满是汗,快些自己擦擦。”
宁无忧气得鼻孔直出气,什么叫自己擦擦?骂道:“滚。”
林映风轻轻踢他一脚,道:“怎可对楼主如此无礼?楼主,莫要救他。”
他话一落,却见白寒握紧了拳,满面艰难的隐忍之色。片刻后,他喘了口气,浅笑一瞬,眨眼便落,而后伸手就去揩宁无忧额上汗珠。
“楼主!”
白寒朝他摇摇头,示意安静。
良久,待得指尖汗水悉数被吸尽,白寒微不可觉叹口气,道:“伤患在腰,只是,非人力所能解。”
他听到有人叫他。
——宁无忧?
“景枢,你真死了呀?”宁无忧睁着迷糊的双眼,神志不清地苦笑一声,虚弱地说。
白寒不理他正在跟哪位神仙说话,他硬声钻进他的意识里,“你的腰侧藏着何物?”
宁无忧许久才有了反应,他摇摇头。
腰侧似乎一凉,他依稀看见身上一把长剑,泛着泠泠蓝光······
他醒来时,日已西,眼前所见皆被染红了。
吱吖一声门开了,他看过去,见是林映风。忙跳坐起,问:“我出了何事?”
林映风有些粗鲁地放下饭菜,双臂抱在身前,问:“你自己不知晓?”
“我怎会知晓?”他也觉得莫名其妙。
难道是后遗症?
他拨拉开衣裳往左侧腰间一瞧,怔在当场。
只见稍显苍白的皮肤上是一道淡蓝色的曲线,约有一指长。蜿蜒尽头,朝外微展,一只鸟状物居于其上,似振翅,稍抬首。
他已惊愕得走神。
“感谢楼主吧,是他救了你。”林映风撇撇嘴,倒显得娇俏了几分,愈发像女子了。他见他无甚反应,亦随着他的目光去看那曾在他眼前渐渐浮现的图案,“喂,我说,你不会真的是仙吧?”
他有些茫然,说道:“白寒?”不对,他是一介凡人,他是神仙,凡人能用何物何法救治神仙?
“啊?”林映风反应不过来,习惯性地拿手帕轻轻擦了擦鬓角。
宁无忧合上衣裳,默然片刻,笑了笑。莫非,这就是玉帝老儿派他下来的原因么?真是······可怜。
他一只天堂鸟,却是从凌霄殿绝地通天的神树上长出来的,听说是个花骨朵。神树不是不开花不结果么?但每回问及众仙,似乎知道的都讳莫如深。后来,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来得怪异。
再后来,一场私宴,一位仙家酒醉,才偷偷告诉他。
他乃上古神兽朱雀后人,原本该是颗蛋,可惜朱雀在怀着他时被魔气所攻,命绝魂散,撑着最后一口气将他投到神树芽儿里。没想到他出生来,竟是一只无甚用的天堂鸟,只得好看。
他再追问,真的没用么?心下同时暗忖,难怪他术法如此糟糕。
那仙家却笑了,很大方。宁无忧听到他的回答后,却是吓得脸色苍白。
“有,只有一种,你的命劫——用你的灵丹,殉天,最后,齑粉。”
酒醉不小心说出口的仙家,正是玉帝老儿。
或许玉帝老儿到现在都认为他不知晓这秘密哩。
事儿已过去经年,他已然没了那份恐惧与埋怨,反是变得更为没心没肺。他不知道,他变成这样是要保护自己还是逃避,总之,他乐得活得开怀。
而劫,到如今,他也确实没有。估摸着,命劫一到,他才如烟消散了罢。如此想,他又更看得开了些。毕竟,已然知道劫难就是他的终点,而况,心无挂碍便无留恋,可能世间唯独放不下的便是师父而已。
他还怕甚?
他垂眸。这图腾似的斑纹,如今只显了一小块儿。他犹记得,这斑纹可是从腰侧延展,蜿蜒爬升,几到右肩。师父福地仙君耗费灵力,从他小时候开始便助他消掉这斑纹,花了数年好不容易消掉了,如今怎又长出来了?
莫非是,命劫到了?
他呵呵一笑,无悲无喜,似夏风拂过清荷。
自下凡来,疑惑越积越多,他一个向来偷懒的人,坚信船到桥头自然直,便干脆破罐子破摔,走一步想一步,想不通就作罢。反正,他又不当拯救天上人间的英雄,毕竟连座庙都没有呢。而终归一死,也罢。
他看林映风矫揉造作,换了心境,问:“这位公子,不知你可否······莫要作女儿姿态?”
林映风狠狠刮他一眼,道:“这叫便于行事,愚蠢。”
这凡人,挺令人讨厌。
宁无忧打算不跟他置气,他是仙,他应该要大度。他猛地吸口气,环顾四周,问:“你的楼主呢?”
林映风看来是不打算说了,只瞪了他一眼便往门外走去,然后砰地关上了门。夜渐起,门隔不住门外的欢声笑语。
宁无忧心头莫名一动。
他捻指施法,眼前的光圈里,是床上脸色苍白的白寒。
夜深了,他轻轻推开白寒的门,反身又悄悄关上。他猫着腰,小心翼翼靠近。却见,床上压根没人。
他正要往后退,惊觉一阵冷冽在脖间。
“仙,来此有何事?”那冷冽消失了。
宁无忧有些尴尬地笑笑,道:“来瞧瞧你。”
白寒点了烛,借着幽微的烛光,远远看着颇不自在的宁无忧,迟疑了少时,道:“不必来瞧我。”
“怎不必?毕竟你救了我。”
白寒又沉默了片刻,眼里陡然闪着冷意,“不过你利用我,我利用你罢了。走吧。”
“去哪?”他有些懵。他不明白,就算是互相利用又如何?他今日的确有助于他。他不就是想来表示一下关心么?这也需要赶走?
“你是仙,山林草野何处不能居?”白寒咽下一口凉了的茶水。满无血色的脸上,微不可觉动了动。
实在是,有些凉。
在这仲夏里,他竟然觉得冷水有些凉?
宁无忧毫无疑问看出了他的小动作,走过去,将茶壶拢在手里,片刻后,他给他斟了半杯,道:“暖了。”
白寒却不接,冷道:“走吧,风云祭到来之前,我会让人通知你。”
“哈,你怎知我这神仙跑哪座山林去了?”
他抬头一笑,又仿若那夜杀了魔兵后提剑向他走来的模样,令他忍不住偷偷颤了颤。他说:“你会来的。”
宁无忧想讥笑他,你何来的自信?可他向来有恩报恩有仇报仇,这恩未报,不宜逞口舌之能。
他抿抿唇,迅速拉过他的手将水杯给他:“行,我先走了,到时······”,他眉头一皱,“你······怎这般凉?”
白寒把手挣了出来,道:“生来如此,与你无关,走吧。”
在他一个仙面前撒谎,真是不自量力。
他盯着他,趁他疑惑分心,一道仙索从指尖绕到他身后,将他捆住。他坐下,将他双手拢在自己手里,微微施法。
“得了吧,那天看你指中的痣时就握过你的手。凡人,省点弯弯绕绕,你对神仙的不了解还多了去了。”
白寒不说话,他也不动。可宁无忧知晓,白寒现在巴不得早前不救他。瞧他一脸冷若冰霜生无可恋杀他后快的脸就知晓,这个凡人,对于他这一个能力有限的神仙来说,也不好惹。
宁无忧有一种想松手逃跑的冲动。可是一股凉透的暗流划过他手心,他脑中轰隆一声,似乎明白了。
他问:“你是用······灵力?”
白寒不说话,只是面无表情的脸上难以察觉地一僵,而后眼里是一闪而过的狠戾鄙夷。
宁无忧皱眉:“万物皆有灵,可能如此控制动用灵力的,除了修炼的,几乎没有。瞧你并非修炼之人,怎会······”
这回,白寒终于说话了。“所谓天赋异禀,仅此而已。这位仙家可是闹够了?”
宁无忧装作听不见后半句,笑道:“难怪如此年纪便为一个帮派之主呢,原来如此。”
他说着,一脸认真地盯着身前拢住的冰凉的手看,仔细地往里灌输热量。
夜更深了,可外头仍时不时有些丝竹或调笑声,撞进他们耳膜,稍显刺耳。
默然许久,白寒问:“你为何不适?”
宁无忧全身一滞,笑道:“我亦不知晓是何缘由,或许是被囚在缚仙台,就是天牢,那时受的伤吧。毕竟仙法加持,与人间还是不一样的。”
“为何被囚?”
“年少轻狂捣了龙窝,伤了龙蛋精气。”他抬起清亮的眼,有意转移话题,问,“白寒,天上一日人间一年,天上三年是人间几年呐?”
白寒有些不解,答道:“逾一千年了。”
千年,对于白寒来说,是一个无法想象的名词。因而他既不觉得宁无忧可怜,亦不觉得他容易。
“是么,看来土地没骗我,我还一直以为,只是百年呢。”他很是失落,“千年,从前皆不可挽回了。”
“故而,你下来找景枢?”白寒问。
宁无忧苦笑一下,道:“不止他。”而后他抬头,对上那双深邃的眼,“你这凡人倒是聪明,蛛丝马迹就猜到了。”
白寒不语,只看着烛火,不知是沉思还是只是想令自己不觉得那么不自在。
宁无忧也觉得话题有些沉重,换了嬉皮笑脸,问:“白寒,你觉着,两只雄性的生灵会生孩子么?”
白寒摇摇头。
“哈,天龙和天凤就生了一个蛋,神奇吧?”
白寒又摇摇头。
“嗯?”
白寒道:“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你倒是对这蛋有着可笑的执着。”
“所以你遇到神仙都不怕。”他有些无语,他又觉得这人有那么些可爱。
他对蛋执着么?他对蛋一点都······
他双眼一睁,脱口道:“蛋!”
“楼主,大事不······你们?”林映风火急火燎闯进来,却被眼前有些······温馨而怪异的一幕吓停了脚步。
“蛋,是蛋,我回天上一趟。来,给你家楼主暖暖。”说完,他一把拉过林映风,让他拢住白寒双手,转身跑了。
影儿不见了,才在腾云间想起收仙索。
林映风有些尴尬,忙收了手,倾身附在白寒耳边,不知说了何事,却见白寒脸色如天空般一沉。
他冷道:“你先出去。”
他看林映风出去又关好门,有一阵恍惚,而后阴冷讥笑,对着烛火不知道在与谁说话:“看来,这仙于你而言还挺有分量。”
无人应答。